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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囊藏旧伤,辞谷赴荒城
烈矛谷的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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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矛谷的晨雾,总是来得极早,薄薄一层乳白雾气,缠绕崖间青松,把连绵的峰峦衬得朦胧悠远。
昨夜演武坪上碎石炸裂的动静还在同门口中流转——可天刚蒙蒙亮,演武坪便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值守弟子连夜清理碎石,重新立起一块崭新的玄铁试武石,石面光滑,还没有留下任何矛痕。
卫折戈没有去演武坪。
他的居所建在烈矛谷西侧一处孤崖之上,一间木屋,一方石桌,再无别的陈设。
烈矛谷的少主,本该配一座阔大雅致的院落,仆从侍女环伺,可卫折戈自十二岁起,便主动搬到这里。他不喜喧嚣,不喜旁人伺候,练矛、休憩、调息,都习惯一个人。
木屋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墙壁上只挂着一幅陈旧的兽皮图,上面勾勒着苍澜大陆西境的山川脉络,落荒城的位置被圈上了一道暗红标记,那是谷主卫苍渊亲手标注。石桌上放着一个粗布行囊,料子是谷中弟子常用的耐磨灰布,没有刺绣,没有华贵纹饰,是卫折戈自己缝制的。
流云破阵矛斜倚在木柱旁,矛锋收敛了昨夜的锋芒,静静垂落,如同沉眠的凶兽。
卫折戈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抚过矛身的雪纹寒铁。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的思绪又飘回了十年前那片荒林。
八岁那年的荒林猎兽,至今回想起来,皮肉之上仿佛还残留着青纹狼利爪撕裂的灼痛。
三头青纹狼合围,他手中短矛稚嫩,招式生涩,拼命突刺,却被狼群缠住退路,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浸透了粗布劲装。隔着几丛矮树,他清清楚楚看见两个同龄孩童的身影。
盾族的温固城,小小的身子已经稳稳举着一面比他还要高的小圆盾,眉头紧紧皱起,脚步往前挪了半步,却被跟在一旁的玄盾宗长老厉声喝止。
而青剑庐的苏清珩,一身素色小衫,握剑的手稳而安静,只是静静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那句“五族历练,各凭本事,不得跨族援手”,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整整十年。
从那之后,他便认定,指望旁人伸手,是最愚蠢的事情。矛道一往无前,本就不该寄望于盾的庇护、剑的策应。
他收回手,低头整理行囊。
里面没有珍馐干粮,只有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风干兽肉,是上个月他独自进山猎杀玄脊兽所得,耐储存,热量足,长途赶路最合适。
一小瓶疗伤药膏,是烈矛谷秘制的青矛膏,止血生肌,对付妖兽抓伤、兵刃割伤颇有奇效。
还有一卷简易的传讯符,一块记录浊气异象的玉简,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物件。
没有护身宝甲,没有多余的暗器。
烈矛谷的规矩,矛手最大的依仗,是矛,是自身突进的身法,是一往无前的本心,依赖外物护体,本身就是武道之心的破绽。
“少主。”
木屋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灰劲装的中年弟子站在雾里,是卫苍渊指派给他随行引路的师兄,名叫卫寻。
卫寻是谷内老牌弟子,常年奔走边境,熟悉去往落荒城的山道,只是卫折戈一早便和谷主说过,不必旁人陪同。
卫折戈抬眸:“我一人即可。”
卫寻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谷主吩咐,落荒城一路荒险,浊气四散,沿途还有逃窜的低阶荒兽,让我跟着,也好替你分担杂事,探查前路。”
“分担?”卫折戈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矛手赶路,进退由己,不需要旁人分担。若是遇上妖兽,我自己能斩;若是遇上浊气,我自己能避。多一个人,反倒要分神照看。”
他的想法根深蒂固,结伴同行,就意味着要迁就别人的速度,要顾及别人的安危,要分出心神保护同伴,这和烈矛突进、只进不退的道相悖。
卫寻沉默片刻,他知道这位少主的性子,自小孤僻,认定的事情很难更改。
昨夜谷主私下也和他交代,若是卫折戈执意独行,不必强跟,只需要把沿途的隘口、浊气活跃的区域地图交给他即可。
卫寻上前一步,将一卷羊皮地图放在石桌上:“这是通往落荒城的全部路径,三处浊气洼地、两处荒兽巢穴,都标记好了。浊气能侵蚀武者内息,千万不要长时间停留在浊气浓厚之地。另外,谷主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你说。”
“落荒城此次召集五族小辈,裂刀堡、青剑庐、惊雷枪府、玄盾宗,都会派人过去。谷主说,若是遇上,不必主动挑衅,但也不必退让,守住烈矛谷的体面。切记,不要和他们联手。”
卫折戈指尖攥紧,微微颔首:“我知道。”
他心里清楚,那四个家族的子弟,多半就是楚千斫、苏清珩、陆惊霆、温固城。
三年前五族大比和边境清剿的画面接连在脑海闪过。
楚千斫挥着重刀,怒喝他投机取巧;陆惊霆立于高空,枪劲遥遥落下,轻轻松松收割战果;苏清珩站在一旁,冷静剖析所有人招式破绽;温固城持盾守在人群后方,护住弱小。
一想到要和这几个人在同一座孤城碰面,卫折戈心底本能生出抵触。
他不怕交手,不怕比试,只是厌烦那种彼此牵扯、互相提防的氛围。
卫寻把东西交到,便不再多留,转身消失在晨雾之中,只留下一句叮嘱:“少主一路保重,若是遇到难以应对的危机,捏碎传讯符,谷中会立刻派人驰援。”
木屋之中再度安静下来。
卫折戈背起行囊,单手提起流云破阵矛,矛尾在青石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纵身跃出木屋,落在崖边山道。
晨风吹起他的衣摆,山间雾气沾湿他的发梢。
烈矛谷的山门在数里之外,沿途不少早起练矛的同门,看见他的身影,纷纷停下动作,驻足相望。
“少主这是动身了?”
“嗯,去落荒城探查浊气异动。听说那边结界快要撑不住了,很凶险。”
“就他一个人?谷主没派护卫跟着?”
“少主素来不喜与人同行,谁劝都没用。”
“也对,咱们烈矛谷的人,本就习惯独来独往。”
低声议论随风飘进耳中,卫折戈恍若未闻,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山道蜿蜒向下,离开了烈矛谷护山大阵的笼罩范围,周遭灵气渐渐稀薄,草木的气息慢慢变了味道。
原本清润的草木香,慢慢掺上一丝淡淡的腥浊,那是从荒域飘过来的浊气,还很稀薄,普通人感知不到,武者内息敏锐,一入鼻便能察觉。
卫折戈凝神,内息在经脉缓缓流转,一层淡淡的矛劲覆在体表,隔绝浊气侵入。
他赶路的速度极快,身形在林木之间闪掠,如同林间掠影的惊鸿,每一步都踏得干脆利落,不浪费半分力气。
【惊鸿七突】的前六重,不止可以用于攻杀,赶路奔袭同样是一绝。寻常武者骑马赶路,一日最多三百里,他凭自身身法,昼夜不停,便能疾驰近六百里。
正午时分,他寻到一处山涧,停下短暂歇息。
山涧流水清澈,他卸下行囊,捧起凉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让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他拿出一块风干兽肉,慢慢咀嚼,目光望向远方地平线。
落荒城,在西境的最边缘,是苍澜大陆直面域外荒域的第一道屏障。
千年前,五族先辈一同立下结界,隔绝荒域之中的域外入侵者。千百年来,结界偶有动荡,大多是浊气外泄,涌出一些低阶荒兽,五族轮流派人前去修补、清剿,从没有像这次一样,震动五族,同时召集小辈一同探查。
谷主的语气凝重,卫折戈心里明白,这次的异动,恐怕和以往不一样。
只是在他的想法里,不管是什么凶险,长矛在手,便有破局之法。就算真的撞上难缠的荒兽,他一人突进斩杀,远比和四族子弟互相掣肘要强得多。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没有久留,继续动身。
越往西走,天地间的光线越发暗沉,天边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浊云,树木的叶片开始发黄枯萎,地上的杂草歪歪扭扭,不少枝干上附着一点点乌黑的污渍,那是浊气沉淀留下的痕迹。
偶尔,远处山林里传来荒兽低沉的嘶吼,声音嘶哑怪异,和寻常妖兽的叫声截然不同。
卫折戈握紧流云矛,警惕性提到最高。
傍晚时分,他途经一处被浊气毁掉的小村落。
村子不大,房屋残破,土墙坍塌,里面已经没有活人,只剩下散落的农具,还有几具被浊气腐蚀发黑的妖兽残骸。空气中腥臭浓重,浊气浓度已经高了不少,卫折戈立刻催动矛劲护住周身,快步穿过村落,不愿在此地停留。
看着满目疮痍的废墟,卫折戈心底微微一动。
他见过厮杀,见过妖兽,见过流血,却很少看见这样被浊气席卷过后,万物凋零的景象。
以前他只想着,矛是用来破敌、争胜、证明武道的兵器。可此刻望着残破的村落,他隐隐意识到,他们这些武者踏上边境,还有一层意义,是守住这些普通人的家园。
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很快又被他长久以来的执念压下。
守护,靠的是一往无前的矛锋,不是依靠别人的盾,别人的剑。
天色慢慢沉下,暮色笼罩荒野。
卫折戈寻了一处地势偏高、浊气稀薄的岩石平台,准备短暂调息过夜。他没有生火,火光容易吸引荒兽,只是背靠岩石,长矛横放在腿边,闭目运转内息,缓慢恢复一路奔袭消耗的气力。
夜色渐深,荒域方向吹来的风,带着越来越浓的凶戾气息。他闭目调息,心神却没有完全放松,耳识散开,捕捉四周所有异动。
一夜调息,天光大亮。卫折戈睁开双眼,眼底锋芒依旧,背起行囊,提矛起身,继续向西。
翻过前方那道巨大的断山隘口,便能远远望见落荒城残破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