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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回岭 墟域里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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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域里头没有天。
霓凰走了不知道多久,抬头还是那片灰蒙蒙的雾,低头还是那条踩不出脚印的土路。没有日头,没有月亮,连风都是死的,刮过来跟人嘴里哈出来的气一样,温吞吞的。
她在南境巡边的时候走过瘴气林子,那地方好歹还有虫子叫。这儿什么都没有,就一条路,两旁是黑黢黢的乱石堆,偶尔有东西在石头缝里窸窸窣窣地动,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霓凰走了半天,摸出地图看了一眼。皮纸上头标着一条路,从入口往东,过一道溪,再往东南,画了个圈写着“无回岭”。圈旁边用小字批了一行,字迹潦草,像是秦广王自己写的——“进山容易出山难,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霓凰把地图折好揣回去,“阎君这话说得,跟我当年训新兵蛋子一个口气。”
又走了一阵,灰雾稀了,前头隐约能看见山的影子。黑压压一道岭,横在天边,岭上不长树,光秃秃的石头脊梁跟刀刃似的朝上支棱着。
岭脚下有一条溪,水是浑的,流得慢吞吞,溪边蹲着个老头,正拿一片石刀刮一株黑乎乎的什么东西。
霓凰走过去,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活计没停。“新来的?”
“嗯。穆霓凰。”
“没问你名字。进了墟域的没几个用真名,你也别用。”老头呲了呲牙,嘴里缺了两颗门牙,“我叫没名字,采药的。你叫我老头也行。”
霓凰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株东西。通体漆黑,伞盖上有暗红色的纹路,跟血管似的。老头拿石刀削掉根须上的泥,嘴里念叨:“血芝渡命,活死人生白骨。好东西。可惜长在绝壁上,采一株得拿一条命去换。”
“你采了多少年了?”
“三百年。”老头把血芝翻了个面,“采到过一株,没保住。被上头来的修士抢了。”他指了指岭上,“望月崖东侧还有一株。辰时前得上,露水一散,药效减半。不过我劝你别去。你一个新魂,灵体都不稳,上去了也是喂岩兽。”
霓凰已经在扎袖子了。
老头愣了愣:“你干什么?”
“那岩兽什么路数?”
“通身石壳,刀砍不动,就眼窝里头是软的。平时趴崖壁上跟块石头一样,你分不出来。等你走近了它一口能吞半个魂体。”老头站起来,上下打量她,“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送死——”
“南境的山比这陡。”霓凰把袖口扎紧,抬头看了看那道岭,“我在青冥关巡边的时候,走的道比这窄一半,脚底下就是云雾,一脚踩空连尸首都找不着。你这望月崖,有路没有?”
老头张了张嘴。“有倒是有,从西坡绕,走得慢一点……”
“不用。直上。”
“直上得攀岩——”
“我攀过。”霓凰从他手里把那株刮了一半的血芝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你这株给我留着。等我从东侧采了新的回来,跟你换。”
老头急了:“你这姑娘怎么不听劝呢——”
霓凰已经走了。老头在后头喊:“辰时前!过了辰时药效就散了!”喊完又嘀咕,“辰时……墟域哪来的辰时……”
霓凰往东侧崖壁走的时候,摸了摸胸口那封信。温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林殊的魂碎片还在信里安安静静待着,没给她指路,也没催她。她就当他在说“你看着办”。
望月崖东侧确实是绝壁。仰头看,灰雾把崖顶遮了,看不到头。崖壁上零零散散趴着几块“石头”,形状都差不多,大小不一。
霓凰看了半天,挑了一块最小的试——捡了块碎石往上扔,石头砸在“石壳”上弹开了,没反应。她又挑块大的,使了七成力砸上去,“石壳”忽然动了,裂开一道缝,里头伸出一条黏糊糊的舌头卷走了碎石,又缩回去,重新合上,跟块石头一模一样。
“行,认出来了。”霓凰把刀从腰后抽出来——进了墟域之后魂体凝了实,刀也跟着回来了,还是那把雁翎弯刀,跟了她二十年的老伙计。
她开始往上攀。魂体比活人身子轻,攀起来倒是不费劲,难的是找落脚点。崖壁上到处是岩兽,她得一个一个试,用碎石砸一下,没反应的才敢踩。攀到半截腰的时候,头顶一块“石头”忽然动了——她方才试过的那块,砸了两下没反应,她当是死石头,结果踩上去的瞬间那东西张嘴了。
霓凰反应快,一脚蹬在它上颚,借力往旁边荡。岩兽咬了个空,舌头跟着甩出来缠她脚踝,她拿刀背一磕,磕偏了,脚底下没踩稳,整个人往下一坠——左手抠住一道石缝,指甲劈了两根,魂体从指尖开始往外冒灰烟。
“嘶——”她咬着牙,右手刀捅进石缝里卡住,整个人挂在崖壁上晃了两晃。
岩兽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她,眼窝里头两颗圆溜溜的东西转来转去,像在琢磨这块肉怎么吃。霓凰盯着它眼窝看了三息,突然松了左手,整个人往下一沉——岩兽以为她掉了,脑袋往下探——霓凰腰腹一拧,整个人翻上去,刀尖照着它眼窝捅进去,直没至柄。
岩兽发出一声跟石头裂开似的嚎叫,挣了两下不动了,通身石壳一块一块往下掉,最后化成一摊碎石,从崖壁上哗啦啦滑下去。
霓凰挂在刀柄上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三根手指只剩个轮廓了,魂体淡了一层。
“还行。”她把刀拔出来,继续往上攀,“比青冥关的猴子好对付。”
望月崖东侧那株血芝长在一条石缝里,旁边没岩兽——大概是方才被她捅死那只的地盘。霓凰摘了血芝揣好,往崖下看。灰雾翻涌,看不见底。她上来的时候走的是直攀,下去可以走西坡绕路,省力气,但得多花半个时辰。她选了西坡。
下到崖脚的时候,老头还在溪边等她。看见她下来,先看她左手,再看她怀里那株血芝,嘴张了半天没合上。“你……真采着了?”
“嗯。你那株给我。”
老头把自己那株递过去,霓凰把两株并排放地上比了比。她采的那株伞盖更大,纹路更密,老头那株小一圈。她把大的那株推给老头。“换。”
老头瞪眼:“你拿好的换我差的?”
“你那株采了三百年,我就上去一趟。论辛苦,你比我多。”霓凰把自己的刀收好,“再说我要大的也没用。这血芝到底怎么用,你跟我说说。”
老头把两株都收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干粮一样的东西。“血芝是引子。它能把你散掉的魂魄碎片粘在一起,但粘回来的是什么,看造化。你要救的人要是魂魄碎得厉害,光有这个不够。你得去找炼丹的。墟域东边有座丹霞山,山上有个老疯子,炼出过半颗回魂丹。”
“半颗?”
“半颗。那老疯子炼了六百年,回回炸炉。半颗丹救不了人,但能保魂魄不散。你要是能让他把那半颗补全了,再加上血芝做引,两样东西一起用,说不定能把碎魂拼回来。”
霓凰把干粮接过来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能压饿。“丹霞山怎么走?”
老头往东边指了指。“顺着溪往下走,走到头有条岔路,往南拐。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那老疯子脾气怪得很,不拿命换他不给。你去的时候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烧火、挑水、试药——试药最惨,他炼的丹药一半有毒,试完了魂体得散掉半边。”老头看了她一眼,“你左手已经淡了一层了,再散一回,可就凝不回来了。”
霓凰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知道了。谢谢你的干粮。”
老头看她要走,忽然叫住她:“哎——你叫什么来着?”
“穆霓凰。”
“不是说不让用真名——”
“我又不打算改。”霓凰摆了摆手,往溪流下游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你那株血芝好好收着,别又让人抢了。回头我要是真把人救回来了,请你喝酒。”
老头蹲在溪边看着她走远,嘀咕了一句:“这姑娘,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呢。”
霓凰没听见。她走在溪边,摸了摸胸口那封信。还是温的,跟方才没什么区别。但走出无回岭地界的时候,信忽然烫了一下。就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信里头翻了个身。
她把信取出来看了看,纸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重新揣回去的时候,她低头跟信说了一句:“你也觉得该往东走?”
信没回话。
“行,那就往东。”
她顺着溪流往下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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