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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阎王指路 霓凰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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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凰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戴黑帽,帽子上写“天下太平”;一个穿白衣,戴白帽,帽子上写“一见生财”。霓凰认得他们两个,世人称呼黑白无常。
“穆霓凰,南境主帅,阳寿六十有三,卒于昆明帅府。跟我们走一趟吧。”白无常抖了抖手里的锁链,哗啦啦响。
黑无常在旁边补了一句:“别磨蹭,后面还排着三百多个呢。”
霓凰低头看了看自己——魂体半透明,胸口那个位置隐隐透着一点光。她抬手摸了摸,是那封信,还贴在里衣夹层里。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但看见黑白无常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我死了?”
“死了。”黑白无常异口同声。
“林殊呢?”
白无常的笑脸僵了僵,黑无常的哭丧脸更丧了。两人对视一眼,白无常咳嗽一声:“到了地府自然有人给你查——”
“我问你们林殊呢。”
黑无常翻了个白眼:“林殊的魂魄不归我们管。早散了三界外头去了。你下去了自己找阎王问,我们只管拘魂。”说完锁链一抖,就要往霓凰脖子上套。
霓凰退了半步。南境二十年,她什么阵仗没见过,一条锁链就想套她?她下意识往腰后摸刀,当然摸了个空,魂魄哪来的刀。但那股子“你敢套我我就敢劈你”的杀气是实打实的。黑白无常同时顿了顿。
白无常嘴角抽了抽:“穆郡主,别让我们难做。您功德厚,到了底下少不了好安排,何必呢?”
“我不投胎。”
“……什么?”
“我说,我不投胎。”霓凰站得笔直,“带我去见阎王。”
——
十殿阎罗今天当值的是秦广王。
阎王殿比霓凰想象的要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没有骇人的刀山火海,就一间阔大的石殿。
上头一张黑木案,案后坐了个穿玄色袍子的男人,面容不算威严,甚至有点倦,像连续加了半个月班的郡守。案角堆着几十本簿子,判官站在旁边翻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穆霓凰,南境主帅,阳寿六十有三,卒于昆明帅府。”秦广王念完这一句,合上簿子,抬眼看了看堂下站着的女人,语气缓了缓,“穆郡主,坐。”
霓凰没坐。“我站着就行,阎君有话直说。”
秦广王也不勉强,把簿子往案上一摊。“南境二十年,斩敌四万七千,护百姓无算,修路架桥,兴办学堂,功在社稷。这些功绩,本王都看在眼里。按例,你这样的功德,来世当入公侯门第,福寿双全,父母疼爱,夫妻和睦,儿女绕膝——你苦了一辈子,该享的福,地府一样不少你的。”
霓凰没接话。
秦广王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公侯门第不够,本王可以给你往上抬一抬。来世入帝王家,生来就是金枝玉叶,一辈子不用操心柴米油盐。地府这边给你批的这个功德,撑得起。”
判官在旁边赶紧点头:“是啊是啊,穆郡主,大王给您批的这个待遇,一年到头也出不了三个。您看隔壁那个前朝宰相,功德比您还差着一截呢,来世也就混个富家翁。”
霓凰开口了:“阎君,我谢你的好意。但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不投胎。”
秦广王脸上的和气淡了一层,但没有立刻翻脸。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投胎?穆郡主,你可知不入轮回的魂魄,滞留阴阳两界之间,时间长了会怎样?”
“知道。散形。”
“知道你还——”
“阎君,”霓凰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稳,“你方才念我功在社稷,我领了。可你念的那些,是我活着的时候挣的。我穆霓凰这辈子,对得起南境百姓,对得起穆家军旗,对得起我爹临终那句‘守住南境’。唯独一件事,我没办完,也没法当作没看见。”
秦广王手指停了。“你说。”
“林殊。”霓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跟在校场上念阵亡将士名册一样平,“他的魂魄在哪,你给我指条路。”
判官倒吸一口气,小声嘀咕:“我就知道是为这个……”
秦广王没理判官,看着霓凰,好声好气地劝:“穆郡主,林殊的事,本王同情。赤焰军七万忠魂,本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地府有地府的规矩,林殊的魂魄碎在三界夹缝里,不在轮回簿上,也不归地府管。你就算在这儿站到天荒地老,本王也变不出一个林殊给你。”
“那我找谁变?”
“没人能变。”秦广王语气重了点,但还是压着,“你听本王一句劝,投个好胎,把这一世的事了了。来世你长大成人,再想起林殊的时候,心里就不疼了。孟婆汤一喝,前尘旧事全忘,你还能过得好好的。”
霓凰摇了摇头。
秦广王眉毛拧起来了:“穆郡主,本王好话说了一箩筐,你多少听进去两句。你这功德,换旁人早磕头谢恩了。本王跟你说句交底的话——南境二十年,你活得不容易,本王不想看你把这点功德全折在一件办不到的事上。”
“阎君,”霓凰抬起头,目光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你说让我投胎,把这一世的事忘了。那我问你,我凭什么忘?林殊凭什么被忘?”
秦广王没说话。
“我十七岁,他在梅岭出了事,消息传回金陵那天,我在穆王府的院子里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披甲去青冥关,楚军压境,我身后是昆明城的老百姓,我拿什么撑下来的?就靠心里那口气——我总觉得林殊哥哥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霓凰的声音很平稳,“后来他真回来了。换了张脸,换了名字,瘦得脱了相,在我面前站了半年我都没认出来。他不敢认我,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长,怕我认了之后再难受一回。”
“他走的时候给我写了封信,说‘莫痴候’。让我别等他,找个好人家嫁了。”霓凰伸手在胸口按了按,“阎君,你听听这话——他这辈子替别人想了一辈子,临了还不肯为自己想一回。他把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连怎么忘了他都替我想好了。我领他的情。但我穆霓凰不干。”
堂上安静了一阵。判官也不翻簿子了,低着头假装在看鞋面。
秦广王叹了口气,语气软回来了。“穆郡主,你是个重情义的,本王看得出来。但你有没有想过——林殊替你安排,是怕你受苦。你现在死活不投胎,拿自己的魂体在这儿硬耗,万一散了呢?他林殊拿命换来的那个‘好好活着’的机会,你给糟蹋了,他在那头知道了,你让他怎么想?”
“阎君这话说得在理。”霓凰点了点头,居然没反驳,“可我有我的道理。你说他怕我受苦,让我别等他——可我已经等了十几年了,早就不知道什么叫苦了。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能陪着他,死了以后我连给他讨个公道都不干,那我穆霓凰还是个人吗?”
秦广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天是非要跟我磨到底不可了?”
“不敢跟阎君磨。就是有个不情之请。”霓凰抱了抱拳,“你给我指条路。能找林殊的路,哪怕再难,我去走。指了路我自己走,不劳地府费心。我不要求你们替我做什么,只求你们别拦我。”
秦广王半天没吭声。殿角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案面上晃了晃。
“好。”他忽然说了一个字。
霓凰愣了一下。
秦广王站起来,走到殿中。他比霓凰高出一个头,玄色袍子往那儿一立,气势足,但没压她。“穆霓凰,本王好话说了,硬话也说了,你一个字没听进去。按理说,本王可以直接把你押去轮回井,一碗汤灌下去,你什么都不知道了。省事。”
霓凰没退。
“但本王没那么干。为什么?一是你功德确实够厚,本王不想把事做得太难看。二是——”他顿了一下,“你方才那番话,本王听进去了。”
判官在后面小声插嘴:“大王……”
“你闭嘴。”秦广王头也没回,“穆郡主,本王给你指条路。三千世界之外,有域名曰‘墟’。不归三界管,不在五行中。那里头什么都有,天材地宝,异术奇功。你若有本事,去墟域找一样能逆天改命的东西回来,林殊的事,未必没有转机。”
判官急得跳起来:“大王!墟域那种地方,三千年来进去的魂魄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路我指了。”秦广王看了霓凰一眼,“走不走,你自己定。”
霓凰二话没说,抱拳行了个军礼。“穆霓凰,谢过阎君。日后若有差遣,只要我活着回来,必还这个人情。”
秦广王摆摆手。“你先活着回来再说。”他转身走回案后,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张发黄的皮纸卷,往桌上一推,“墟域的地图。不全,但标出来的都是能走的路。红笔圈的地方别去,去了别怪我没提醒。”
霓凰接过来揣好。“还有一件事。林殊的魂魄碎在三界夹缝里,我进了墟域,怎么找他的碎片?”
秦广王看了她一眼,从案角那堆簿子里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林殊碎魂的时候,有一片沾在了你那封信上。那片魂跟着信留在了你身边——你胸口那封信之所以一直是温的,就是因为那片魂还在。”
霓凰的手按在胸口。信上的暖意一直贴着皮肤,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带着那封信进墟域。碎片之间互相有感应,离得越近,信越烫。什么时候信烫得拿不住了,就是找到林殊其他碎片的时机。”秦广王把簿子合上,“但记住,你只有一片魂引子。找错方向,白跑一趟;找对了但收不回来,那片魂引子也会散。没了引子,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明白。”
秦广王又看了她一会儿。“穆霓凰,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要去?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本王让判官给你挑个好人家,来世吃穿不愁。”
霓凰把地图揣进怀里,跟那封信贴在一起,拍了拍。“阎君,我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在开战前改过主意。你这份地图,我收下了。人情我记着,回头还你。”
她转身就走。秦广王在她身后忽然又补了一句:“等等。”
霓凰回头。
“墟域里头有个地方叫逆命台,台上有个人,穿青衫,下棋。你要是能找到他,就说‘秦广王让你给他带句话——当年欠的那壶酒,该还了’。”
霓凰挑了挑眉。“你认识他?”
“不认识。几千年前他来地府偷过一壶酒,被我发现之后说‘先赊着,日后还你’。”秦广王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簿子,“赊了几千年了,利息也该翻了好几番。你替我把话带到,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霓凰笑了。“成。话带到,酒钱你俩自己算。”
她出了殿门,白无常正蹲在墙角等她,看见她出来赶紧站起来。“郡主,怎么样?”
“成了。路指了,图给了。”霓凰拍了拍胸口,“走吧,带我去墟域的入口。”
白无常陪她往阴阳夹缝走,路上犹豫了半天,到底没忍住:“郡主,您真要去啊?那地方我当差几千年,送进去的魂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回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打仗的时候,手底下的兵也经常问我‘将军咱们能赢吗’。你猜我怎么回的?”
“怎么回?”
“我说‘你跟着我打就完事了,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白无常咧了咧嘴。“行吧。您这脾气,搁地府当差都够格。”
到了夹缝入口,灰雾翻涌,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霓凰站在雾前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地府的光被层层灰雾隔在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摸了摸胸口那封信。暖的。
“殊哥哥,你那片魂还在信里等我。”她把信往里衣夹层里掖了掖,“别急,我来了。”
抬脚迈进灰雾,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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