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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归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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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驶入滨海市范围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大半。
铅灰色的云压在海面之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海岸线,咸湿的水汽仿佛穿透密闭的车窗,淡淡的、熟悉的味道漫进来,一下子裹住苏清砚。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封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滩涂与防风林上。
七年了。
她离开滨海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沉的傍晚。只是那时候她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没有回头,坐上往内陆去的高铁,打定主意再也不回来。谁能想到时隔七年,最先递到她手上的,会是滨海港湾更新改造项目的合作邀约。
事务所所长找她谈话的时候,说得恳切。
“清砚,这个项目是我们争取了很久的,甲方这边点名想要你的方案。港湾改造,临水景观,刚好是你擅长的方向,机会难得。”
苏清砚当时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没有犹豫。滨海这座城市,藏着她二十岁到二十二岁所有滚烫又破碎的记忆,像沉在海底的碎玻璃,平时安安静静埋着,不去触碰就相安无事,可一旦靠近,稍不留神就割得人满手是血。
可作为一名建筑设计师,她没法拒绝一个有张力、有留白的滨水项目。港湾、旧码头、废弃的泊位,潮水日复一日冲刷岸线,自带厚重的故事感,对做景观与公共建筑的人来说,吸引力几乎是难以抗拒的。
最后她点了头。
订车票、收拾简单的行李,和长期合租的室友交代妥当,再和温知夏通了一通长长的电话。电话那头温知夏听完,足足安静了三秒,才慢悠悠吐出一句:“苏清砚,你可想好了?滨海那地方,可不是只有码头和海。”
苏清砚当时坐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轻声回:“我知道。但项目是项目,我是我。分开七年,早就不一样了。”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清楚,这话多少带一点自欺欺人的味道。
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凭空消失,只是被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盖上一层一层别的人和事,暂时看不见而已。
高铁减速,广播里响起到站提示音,滨海西站到了。
苏清砚回过神,合上手里的方案草图本,起身取下头顶行李架上的登机箱。箱子不大,轮子在光洁的地砖上滚动,发出轻而规律的声响,跟着人流慢慢出站。
出站口风很大,裹挟着海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拿出手机提前叫好的网约车已经在停车场等候。报了目的地,车子驶离车站,沿着临海大道往市区方向走。
道路一侧是开阔的内湾,暮色里海面泛着暗沉的灰,零星几艘渔船泊在岸边,随浪轻轻起伏。道路另一侧是成片新建的写字楼与住宅小区,和她记忆里七年前的滨海,已经有不少地方不一样了。
城市在往前跑,只有她,好像只是短暂地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原点。
她预定的公寓在靠近老码头的片区,离后续要踏勘的项目现场不远,是个商住两用的小户型,短租三个月。房东提前把门禁密码发给了她,进门的时候屋里干干净净,家具简单,落地窗正对一片内港,夜里能听见隐约传来的潮声。
放下行李箱,苏清砚先拉开落地窗。
海风猛地涌进来,带着海水独有的咸腥,吹得窗帘高高扬起。远处码头的航标灯一盏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点在水波上轻轻摇晃。
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项目对接群。
群里人不少,事务所这边的同事,甲方的工程部、运营部,还有几个合作方的代表。群消息刷了不少,一条 @她的消息跳在最上面,是项目总负责人,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在甲方总部会议室开第一次启动会,所有人到场,同步项目背景、工期和初步的场地限制条件。
苏清砚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一个收到。
往下翻聊天记录,看见有人发了一份甲方公司的简介文档。她随手点开,快速扫过公司名称、主营业务 —— 远舟航运,做近海货运、码头运营、航道配套开发。
远舟。
苏清砚的视线在这两个字上停住,心脏毫无预兆地轻轻往下沉了一下。
她其实听过这家公司。这几年远舟航运在滨海发展势头很猛,慢慢接手了不少老码头的盘活项目,业内偶尔会有人提起。只是她从前一直在外地做项目,和航运圈子交集很少,没有往深处联想。
文档末尾附了一张管理层简介,一行一行看下去,目光猝然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陆沉舟。
创始人,执行董事。
下面配了一张证件照风格的半身照。男人穿深色衬衫,领口扣得整齐,眉眼轮廓清峻,下颌线利落,眼神平静地看向镜头,没什么多余情绪。隔着小小的手机屏幕,隔着七年漫长时光,苏清砚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血液像是瞬间慢了半拍,耳尖微微发麻。
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就算再遇见,她也能平静克制,不动声色。可仅仅只是看见这张照片、这个名字,胸腔里就像被潮水猛地灌满,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怎么会这么巧。
她接下的港湾改造项目,甲方居然是远舟航运。而远舟的掌舵人,是陆沉舟。
原来她以为只是单纯和一座旧码头重逢,到头来,是要和当年那个把她丢在原地、独自转身离开的人,重新撞上。
苏清砚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退出文档,关掉屏幕。手机暗下去,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窗外潮声依旧,不急不缓,反反复复,像一句在耳边念了很多年的问句。
她靠着冰凉的窗框,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慌乱。
怕吗?是怕的。
可事到如今,项目已经敲定,合同流程走完,她没有临时抽身的道理。她是苏清砚,是独立的主创设计师,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句狠话就整夜失眠、偷偷掉眼泪的小姑娘。
明天的启动会,他会到场。
他们会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讨论图纸、工期、码头动线、防洪标高、景观布局。是甲方和乙方,是合作关系,仅此而已。
苏清砚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情绪收稳。
她拉上落地窗,转身走到行李箱旁边,打开箱子,拿出换洗的衣服。夜里简单煮了一碗面,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之后坐在书桌前,重新铺开港湾的场地地形图,拿出针管笔,一点点标注岸线拐点、现有构筑物位置。
图纸线条冷静、客观,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可只要稍稍走神,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一些零碎的画面。江边的晚风,自行车后座,糖水铺里一碗冰镇绿豆沙,少年人低沉的嗓音,还有最后那天,在老桥下面,他看着她,语气冷淡,一字一句说:“苏清砚,我们算了吧,别再纠缠了。”
没有解释,没有余地。
那之后,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她辗转听到旁人的闲话,说陆沉舟攀上别的门路,要走一条和她完全不一样的路,嫌她拖累。七年,她一直信这个版本。
直到此刻,看见远舟航运,看见陆沉舟这个名字,心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悄悄浮起一点极淡、极微弱的疑惑。
只是这点疑惑很快被她压下去。
明天就要见面了,多想无益。
她收拾好绘图工具,洗漱上床。公寓很安静,隔着一层玻璃,潮声绵绵不绝,由远及近,又慢慢退去。
苏清砚躺在黑暗里,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不知道明天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再看见陆沉舟,自己能不能做到面不改色,平静地伸出手,像对待一个普通合作方那样,和他问好。
她只知道,这场归航,从一开始,就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简单。
浪潮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