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他眼角那颗 ...
-
“不过什么?”
周津城的声音追了过来。
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那点不急不徐的从容忽然收了,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靳晚晴张了张嘴。
可那两个字之后的话,没能接上来。
因为她抬眼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跳出了另一张脸。
那跟屏幕上的数字、窗外的月亮都没关系,是白天那间办公室 —— 沙发对面,一个人抬眼看她的时候。
那一瞬很短,短得当时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坐在沙发上,正把话说到 “治标不治本”,说得稳,说得克制。眼睛要看着人,才显得诚实。
于是她抬眼,正正地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么近地直视他。
眉很清,眼尾稍稍往上挑一点,睫毛密,眼白干净。
左边眼角下面,靠外一点的位置,有一颗很小、很浅的痣。
小到平时不会有人注意。
靳晚晴的呼吸,在这一刻乱了半拍。
那颗痣。
她见过。
不是照片上见过,不是隔远了看过,是近得不能再近地看过。
近到能看清那颗痣旁边,有一小片几乎看不出来的淡褐色,近到能数出那颗痣下面,睫毛弯了几根。
那时候是夏天。
大学里的英语角在图书馆后面一片空地,傍晚开始,天还亮着,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土的味道。
他们坐在台阶上,一人一边耳机,低着头背单词。
她的耳机接触不好,声音时断时续,他就把自己那只往她那边推一点。
“这个词重音在后面。” 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读错。”
她不服气,抬头要反驳 —— 一抬头,正好撞进他侧过来的脸。
天光已经软了,橙的、黄的,从树叶缝隙里一片片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左边眼角下面,那颗很小、很浅的痣。
她当时还伸手指了一下:“你这儿有颗痣。”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从小就有。”
“像一滴没擦干净的墨。”
“那你替我擦擦。”
她伸手,指腹在他眼角下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也没擦掉。
他偏头,吻了她的指尖。
“晚晴?”
周津城的声音把她从那个傍晚里拽出来。
“你还在听吗?”
靳晚晴回过神。
她还站在窗前,一只手撑着玻璃,掌心贴上去的地方已经被捂暖了一小片。
她收回手,指尖离开玻璃,留下五个很淡的印子,很快散了。
“不好意思,老师。”
声音先低了一截,她随即清了清嗓子。
“我刚刚走神了。”
说完,她心里微微一紧。
这句话太实了,实到不像一个正在汇报的人。
她迅速把状态收回来:背挺直,肩放平,手机在耳边换了个更稳的握法。
“不过易池这个人,是典型的理性稳重型管理者。”
语气已经完全回来了 —— 干净,克制,专业。
“公司自成立以来,营收一直稳步上涨。欧洲市场的口碑和反馈也很好,这一点从公开渠道能查到。”
她一句一句往下说,不快。
“我判断,短期之内,这家公司的基本面不会出问题。真正要留意的,不是业务,是人和结构。”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还有话没说。
这个人的处置方式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临场反应,更像演练过。
一个老板把两个下属一起按下去、各打五十大板,话说得公公正正,一句不落偏 —— 这说明不是本能,而是刻意。
刻意,说明他心里有数。说明他知道,这场争执不只是两个下属的脾气。
可她没说。
这些话,说出来就太 “深” 了 —— 深得不像一个刚面试完的求职者,也不像一份还没动笔的报告。
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不太想在电话里,评价那双眼睛。
“鑫海咨询有向科创集团提交过瑞天的评估报告。”
她换了个方向。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调出来看看。”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这个不行。”
周津城的声音沉下来,语气无奈,略带严肃。
“属于集团机密档案,我不能调阅出来给你。”
靳晚晴握着手机,站在那儿没动。
“我明白了。”
她说得很轻。
她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是她太清楚这条线在哪儿。
一个能让集团请第三方做评估的目标,说明在集团那边,这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收购案。
而一份连 “老师” 都不肯调阅的报告,里面的东西,一定比她今晚在公示上翻出来的多。
她垂下眼,把手机贴得更紧一点。
“那我等正式入职之后,再想别的办法核查。”
这句话出口,她心里静了一下。
“正式入职” 四个字,是她今天拿到的唯一确定的东西。
一个月试用期。
一把钥匙。
也是一道门。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一点,光更白,落在窗台上的形状也变了一点。
靳晚晴看着那道光,忽然开口。
“老师。”
“嗯?”
她犹豫了片刻,声音放得很轻。
“我冒昧问一句。”
她停了停,才把话说完。
“我现在这样调查瑞天,真的没问题吗?”
这句话在她心里压了一整天。
从面试开始,压到沙发上的谈话,压到那一次握手,压到现在。
她不是怕难。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 她不确定自己站的位置,是不是干净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晚晴。”
周津城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轻轻扎了一下的沉。
“你是不相信老师吗?”
靳晚晴一下子慌了。
“不是的老师!”
她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抬了半度,快得有点乱。
“我绝对没有不信任您的意思!”
她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指节抵在掌心里。
“没有您,我根本走不出贵州大山。”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快得像在补一个很深的窟窿。
“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这不是客套。
她说的时候,眼前闪了一下另一幅画面。
不是这间酒店。
是很多年前,一条盘在山上的土路,雨后的泥,一脚踩下去就陷。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走两个小时到镇上的中学。
家里那间屋子,屋顶是漏的,下雨要在床脚垫砖。
那一年她考上了,家里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学费、路费、住宿费,一样一样都是坎。
后来有人把她从那条路上接了出来。
那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替她把该交的钱交了,该签的字签了,然后说了一句:“读下去。”
她读了。
一路读到今天。
所以 “你是不相信老师吗” 这句反问,比任何责备都重。
因为她这辈子,最不能还的,就是这个。
“我只是心里没底。”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有点担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周津城的声音缓了下来,语气笃定,稳得像在按住一个发抖的肩膀。
“晚晴,相信我就好。”
“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顿了顿。
“好了,我等你的最终报告。”
“好。”
靳晚晴应得很轻。
“老师晚安。”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下,房间里忽然显得更空了。
她把手机放到窗台上,没有立刻回身。
窗外的月光平铺着洒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她搁着手机的那一小块地方。
光很清,很白,边缘干净。
她怔了一下。
这个角度,这个光。
太像了。
像学校图书馆三楼靠窗那排桌子。
她常坐在最里面那个位置,下午四点以后太阳偏过去,光就从窗子斜斜铺进来,铺在桌面上,铺在摊开的书上。
她坐在那儿背单词,他在对面,两个人的书摊得很开。
有一次光正好落在她手背上,她把手抬起来,让光穿过指缝。
他伸手,把她的手按回去,说:“别玩,背你的。”
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下午会一直有。
后来没有了。
靳晚晴望着那片月光,眼底慢慢盛满了东西。
那不是眼泪,比眼泪更沉,是思念,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迷茫。
我明明是带着任务来调查瑞天的,为什么刚才在电话里会走神?
为什么一句 “不过什么”,就能让她把白天那双眼睛又拉回眼前?
为什么一颗痣,就能让她把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她在心里问自己。
我到底是在查真相,还是在拼命找那个心里的影子?
月光落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
久到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
周津城的消息,五个字:
「晚晴,别让我失望。」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
第一次,心里浮出一个连自己都害怕的念头 ——
这份恩情,会不会也是一根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