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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老套的心动 ...


  •   傍晚的瑞天办公大厅,空得比平时快。
      六点一过,靠门那排工位先收了摊,屏幕的光一块一块暗下去。接着是中间几排,椅子推进桌下,一声接一声。有人拎起包,跟邻座丢一句 “走了”;有人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出门。
      七点以后,整层楼只剩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和靠窗那一排里独一份的白光。
      空调还在转,风比白天弱,吹在手腕上有点凉。日光灯关了大半,只留她头顶那一组,光落下来,把桌面照出一小片白,桌面之外都沉在灰里。饮水机的水箱一上一下地鼓,隔很久才 “咕” 地一声。
      白天那些声音还在她耳边响着,一句一句,都没散。她把这些东西压到最底下,手上不停。她心里很清楚,这份文件今晚交不出去,明天被清空的就不只是文件。
      这一层楼里,谁都知道她是那个 “新来的、年纪最大的、还在试用期的”。谁帮她,就等于在苏晓晓眼皮子底下站队。她不想连累谁,也不想被人看见自己求人。
      靳晚晴坐在那片白光里,脊背贴着椅背,却没真靠上去。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腕以上。两只手在键盘上飞,指节一下一下落下去,声音又快又密,像在赶一段不肯等人的路。
      屏幕上还是那张薪资表。几百行的姓名、工号、岗位、基数、应发、应扣,一列列排下去;中间那块蓝色分区,是她后来重分的。原来的文件被清空,这一份是她从更早的版本一点点重做 —— 一列列往上补,一行行往回对。
      手机横在桌角,亮着白天跟周姐要来的几组旧数据。需要时抬眼一瞟,对了,再低头往下敲。
      桌角一杯黑咖啡早凉透了,杯壁的咖啡干成一圈深褐色的抹痕。旁边一小包嘉士力饼干撕开了口,一块没动。她还保留着小时候的爱好,这种老式的饼干居然还有停产,简直难以致信,就像某些过时的人一样,虽然不再被大家关注,但总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呆着,直到有一天你想起她,才发现: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停下心绪,但她不敢停下手里的活儿。
      一停手,脑子里那些账目就要散,重新聚拢又要花时间。她在心里排了次序:先把在职的这批做完,再补离职的,最后跑一遍总数,对平。算下来,十点之前交得上去。
      三十五岁的人熬夜,和二十几岁不是一回事。
      眼睛盯久了发涩,要眨几下才清楚;肩膀僵了就往后仰,骨头里 “咔” 地响一声;手指敲到某个关节,一阵钝麻顺着筋往上爬。她不敢起身,只在椅子上活动脚腕,动两下,再接着敲。
      她其实从中午起胃就不太舒服。
      那种说不清的钝闷,像有块冷石头压在胃底下,坐久了明显,弯下腰更明显。她一直没理 —— 身上不舒服的地方,只要不去看它,多半会自己过去。
      八点五十五分。
      她点下 “发送” 的那一瞬间,那块 “石头” 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钝闷,是一阵猛地抽紧。胃部像被人从里头攥住,往上一绞,绞得她整个上身都跟着往前一折。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骤然停住,一个字卡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她死死拧起眉,一手撑住桌沿,一手压在胃上。脸色在几秒钟里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上的血色也退下去,眼底浮起一层恍惚的白。
      她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
      等了七八秒。疼没有过去,只是缓了一线,紧接着又绞上来。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停住,弯着腰缓了一会儿,才撑直。饮水机在走廊那头,她走过去,接了半杯热水。杯壁烫得指尖一缩,她还是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进到胃里,先暖了一下。她心里松了半分,想着果然还是凉的吃多了。
      那半分松,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痛感骤然翻上来,比刚才更凶,像有把钝刀在她胃里来回磨。她弯下腰,一手撑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一手压得更紧,指节都掐进衣服里。杯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咔” 的一响。水泼在瓷砖上,溅到她裤脚。
      片刻,她额头布满冷汗,不是渗,是一层层往外冒。鬓角的头发贴在脸上,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片。她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肩膀,最后是整个身子。
      那种疼让她发出细碎的、压着嗓子的呻吟,一声一声,断在喉咙里。
      她疼得连衣服的褶皱都硌人。一手按着胃,一手撑着墙,膝盖慢慢往下弯,最后几乎是顺着墙滑下去的。
      心里还在算时间 —— 算到九点还剩几分钟,算这份表还有哪一段没对完。人在这种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些。
      她想喊人。
      整层楼黑着,一排排椅子空着,走廊尽头只有一盏应急灯。她张了张嘴,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散得干干净净,连自己都听不清。
      手机在桌上,离她七八步远。
      她扶着墙往回走,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只能把整个上半身压到工位桌上。
      桌上那点白光落在她背上。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吸气的抽动。
      公司大门外,暮色已经沉下来。
      园区路灯亮了几盏,光被树影切成一段一段。易池走到玻璃门前,抬手按了一下指纹,锁 “嗒” 地弹开,电动门缓缓向两边滑。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车钥匙,进门时脚步很稳,也没开大灯。
      门滑到一半,他停住了。
      空旷的大厅里,靠窗那一排有一小块白。白里头蜷着一个人,脸朝下,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抽泣声很细,可压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反而格外清楚,一声一声往他耳朵里钻。
      他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过去,鞋底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急响。
      走近了才认出是谁,他心里 “咯” 了一下。
      “靳女士,你没事吧?”
      他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怕碰疼她。
      靳晚晴听见声音,身子明显一颤,抬起头来。
      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发湿透贴在皮肤上。眼里的水还没干,眼底却先浮出一层不肯示弱的硬。一只手攥着胃部的衣服,指节白得透明,肩膀绷成一条线。
      她想开口,嘴唇动了两下,气一散,声音就断了。
      只能极轻地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 —— 那一下牵扯到了胃,疼得她眼睛一闭。
      易池看清了她惨白的脸、疼到蜷起来的样子,也看清桌上那张摊开的表:几百行数字停在半途,凉透的水旁边,饼干一口没动。
      心里那点原本还端着的分寸,在这一刻全散了。
      他没有再问,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靳晚晴一惊,本能地伸手推他的胸口,手却软得没有力气。
      “不用…… 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
      他压了压她的手臂,示意她别挣。她还想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五年,她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事 —— 疼了自己找药,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把日子撑住。此刻被人抱在怀里,她第一个反应不是庆幸,是不自在,是觉得自己给人添了麻烦。
      他抱着她往门口走,又快又稳,拐弯处还侧了侧身,让她的头不至于撞到墙上。
      她闭着眼,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很稳,不像她自己乱成一片。
      她比他想的要轻。
      那种轻不是瘦,是一副撑了太久的身子,骨头架着,几乎没了余量。她的手腕搭在他小臂上,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头发散了一半,几缕落在颈边,贴着汗。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 眼角的细纹,唇上被自己咬出的痕。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涩。
      这样的女人,他见过一些。
      三十几岁往上,什么都能忍,什么都不肯说。家里的事、公司的委屈、身上的疼,全都自己咽下去,咽到咽不动了,也只是趴在桌上不出声。
      他最见不得这个。
      车停在楼下。他把人放进后座,让她半靠着,自己绕到前座。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比平时快。
      从公司到医院,要过两个红绿灯。
      等灯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蜷在后座,一只手还压着胃,脸埋在靠枕里。
      红灯变绿。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等那半秒,直接抬脚过了。
      到了医院门口,他把车停在急诊楼前,绕过车头开门,又是弯腰把她抱出来。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声音很轻:“我自己走。”
      他没应,脚步没慢。
      急诊走廊的灯很白,推床轮子滚过的声音刺耳。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被子叠得整齐。
      靳晚晴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左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顺着床边垂下来,滴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脸色还是苍白的,没有半点血色;唇却红得反常,那是被自己咬出来的,齿痕清清楚楚。
      挂号、推送、救治,一气办妥。
      医生问诊查体后,安排了抽血、心电监护,初步判定急性胃出血。护士输上抑酸止血的药,医嘱禁食禁水,后续还要胃镜排查出血点。
      易池签好知情同意书,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她,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等处理妥当,医生和护士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易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往前倾。
      他手里捏着一根棉签,蘸了温水,在她干燥的嘴唇上一点一点擦过去。擦完,等一会儿,再蘸,再擦。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擦到第三遍,床上的人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慢慢睁开眼。
      她睁眼的第一下,先看清了头顶的灯。第二下,才看清床边坐着的人。
      看清是他,她极轻地往里缩了一点 —— 几乎察觉不到,只是把搁在被子外的手收回去,压在被沿上。
      “今天没吃东西?”
      他的语气平静,只有尾音比平时软一点。
      靳晚晴的眼神有些散,一怔之后,浮出一点窘迫。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声音沙哑。
      “吃了两口…… 中午忙着。”
      她顿了一下。
      “明天是 5 号。”
      易池把手里的棉签放下,看着她。没有揭穿,也没有说教。
      “医生诊断是急性胃出血。还好今天跟李工约了个事儿,及时撞见了你。”
      靳晚晴睫毛又颤了一下,那点窘迫更重了。她抬眼看他,轻轻点头。
      “谢谢易总。”
      易池没有接这句谢。他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才直起身,把医生的话一句一句说清楚。
      “医生已经做了止血处理,先观察一晚,等明天平稳了,早班医生过来再做详细检查。”
      “嗯。”
      她轻声应着,像把所有话都压缩成这一个字。
      话音刚落,她自己的眼睛先不听话了。
      连日那些东西一层一层浮上来,压在胸口,说不清是哪一件。那份被清空的文件,大厅里那些低头的人,那句 “混社保的老人家”;还有刚才趴在桌上时,整层楼黑着,她连一个能喊的人都没有。
      再加上身上这股还没退干净的疼,全都涌到一处。
      鼻尖一酸。一滴热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套上,很快晕开指甲盖大的一小片。
      她立刻偏过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像要把这一下藏起来。
      她这个人,最不肯在人前落东西。
      易池恰好瞥见那滴泪。
      他的目光停在那片湿痕上,心头一动,随即不自然地转过头,望向窗边。
      窗外月色澄澈,很干净的一轮,光静静洒在窗台上,把边沿照出一道浅白的线。楼下路灯稀稀落落,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一串一串流过去。
      这样的夜色本来就安静。落在这一间病房里,就更显得空。
      静默数秒。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才缓缓回过头。语气褪去平日那层清冷,染上一抹温和。
      白天在公司,他跟她是总经理和人事专员,中间隔着人事经理苏晓晓,两人没有太多工作上的交汇,除了那天晚上关于工龄工资的讨论。此刻,他却愿意多坐一会儿,多问一句。
      “把你家里人的手机号码给我,我联系他们过来陪护。”
      靳晚晴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扰到别人。
      “我没有家人在长沙。”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轻。
      轻得像一件早就认下的事。
      易池闻言,心头更添几分心疼。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惊讶,只是把语气再放柔一点,像怕碰着她。
      他其实想问一句 “那你一个人这些年怎么过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种话问出来,是往人心上戳。
      他改了口,把话说得能落到实处。
      “那我安排公司女同事过来陪你一晚。”
      靳晚晴心里微微一动。
      那种很久没被人认真安排过的感觉,只一瞬就过去了。她随即连忙轻声拒绝,语速比刚才快了些,怕慢下来就被人看出心思。
      “不用不用,我等下联系朋友过来就行。”
      她顿了顿,把话说得圆一点。
      “易总,明天还有公司例会,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叫他 “易总”,叫得很清楚。
      那两个字像一道界线,把她从病人按回瑞天的新人,也把他从床边的人按回公司的总经理。
      说完,她还补了一句,语气客气得像在公司汇报:明天例会的事要紧,她这点小毛病不算什么。
      易池听懂了。
      他没跟她争,也没再多说一句 “我留下”。只是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挪得没有声音。
      “那我先走了。”
      他站着,看她一眼。
      “哦,床头的小米粥,等护士过来说可以吃东西了再吃。”
      靳晚晴的目光落在那只外卖盒上,喉头一紧,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点头。
      外卖盒外头套着塑料袋,袋口打了个歪歪的结,一看就是匆忙在食堂买的。
      她盯着那个歪结,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易池转身走到门口,脚步在门边停了半拍,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才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声音很小。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落在她的床脚。
      那条光很窄,像谁在门外替他留了一句话,又没说完。
      她把手收回被子里。胃里的疼退了些,心口却空了一下 —— 空了半寸,又很快被她按回去。
      她闭上眼,耳边还是他那句 “那我先走了”,低低的,稳稳的,就像老朋友间的交往,为什么会有这种熟悉的感觉呢,她也想不明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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