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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灯灭一层, ...

  •   下午五点,初夏的日头斜垂到写字楼西侧。白昼长,窗外天光依旧敞亮,斜阳把写字楼的影子提前拉长了一截。玻璃幕墙被炙烤了一整天,热气隔着半合的百叶帘渗进来,在浅灰色的隔断顶沿割出一道道细碎金边。百叶帘有一格歪着,光从那道缝里漏得更亮些。
      瑞天科技这层开放式大厅占了半层楼面。工位一排排铺开,隔断板上贴满便签、流程表和打印纸,不少纸角翻看太多,起了毛、卷了边,还留着上一任员工没清干净的痕迹。
      这个点,室内自然光还够用。主灯只亮着零星几盏,都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中央空调低鸣送风,把便签纸角吹得轻轻翻卷;键盘声此起彼伏,轻重交错,像一场连绵细密的雨。
      有人戴着耳机压低嗓音沟通,肩膀微微收拢;有人来回拖鼠标核对表格,目光钉在屏幕上;角落打印机间歇运转,吐出还带余温的纸,总有人飞快抽走。空气里混着速溶咖啡和薄荷零食的味道,密闭楼里浮起一层午后的困倦。走廊口偶有人进出,脚步一响,几颗脑袋就抬一下。
      靠窗那排,靳晚晴坐得脊背笔直。针织衫外套搭在椅背上,双手落在键盘上,敲击节奏沉稳,几乎没停过。屏幕上是拆分好的薪资核算表,数百行姓名、工号、岗位、薪资基数、应发、应扣,浅蓝分区底色,盯久了眼目发酸。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两指宽,坐得更近些。
      批注框里堆着她随手记的核对备注,越往后字迹越简练。她目光逐行往下,遇到存疑的数据就停下鼠标,比对两遍才继续。眉头浅蹙,嘴唇抿成一道细缝,整个人沉在工作里,周遭的嘈杂进不来。椅背她一直没靠,肩颈绷着,久了发酸;手边那张打印纸压在掌下,边角已经磨出折痕。
      有一行的加班时数,她已经来回推了两遍,还是没落定。指腹在行号上压了一下,又挪开。桌角半杯黑咖啡,水汽早干,留下一圈淡淡水印。抽屉缝里露出一角表单,三处疑点被红笔重重圈出,笔尖压得太狠,纸面留了浅浅凹痕。
      易池从走廊走进来,还是那件蓝色 T 恤,鞋底敲地砖,低沉规律。他一出现,靠门几个工位就有了细微变化:有人下意识挺直腰背,飞快关掉聊天窗口,把零食收进抽屉。这些动作都很轻,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有两个人偷偷抬眼,又在他走近之前低下去。他脚步不快,一下一下,经过谁的工位,那块地方就安静一分。
      财务周姐抱着厚厚一叠会计凭证,边缘夹着黄色便签,刚从财务室出来,抬眼撞见易池,脚步骤然顿住。
      易池停下:“周姐,郴州那笔预付款到账了吗?” “易总,已经到账了,我也登了帐。” 周姐把凭证抱紧几分,语气是下属特有的谨慎恭敬。
      易池微微颔首,视线在那摞凭证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继续往深处走。经过一排排工位,他不加快脚步,也不看谁的屏幕,只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按了按眉心,像被这层楼的嘈杂扰得有点累。
      就在这一刻 —— “啪!” 一声闷响从天花板方向砸下来。灯管里最后一点余光闪了一下,才彻底沉下去。
      几盏筒灯瞬间熄灭。所有显示器齐刷刷黑屏。主机风扇的嗡鸣骤然死寂。空调停风,出风口叶片缓缓静止。落地窗外天光仍足,大厅不会漆黑,只是所有电器的光和声一起被抽走了。整个空间落进一种古怪的寂静。显示器上还留着没收干净的残影,慢慢褪下去;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这寂静只撑了半秒。 “怎么停电了?!” “完了完了!我文件没保存啊!” “白做了半天!”
      惊呼三三两两响起,很快连成一片。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扑到黑屏的主机上反复按电源,按不亮,沮丧地抓挠头发;有人慌乱里撞到一起,扶住隔板才站稳,嘴里低声抱怨。窗外天光充足,没人摸黑,都往窗边凑。墙上的电灯开关,再没谁去按。有人把手机举到屏幕前照,屏幕黑着,什么也照不出;有人退到过道里,低声问旁边的人,是不是整栋楼都停了。
      靳晚晴没起身。斜阳落在她手背上,铺开一层柔和的亮。手指在桌面叩了一下,随即停住。一下午逐行核对到哪里,她心里清清楚楚。
      她把搭在鼠标外壳上的手收回来,放到大腿上,手掌缓缓攥紧,指节一点点泛白。涌上来的焦灼被收在掌心,脸上看不出什么。
      周姐脸色一下变了,快步转向她:“靳晚晴,你的工资文件保存了吗?那可是急用的!”
      漆黑的显示器外壳映出窗外天光,也映出她模糊的剪影。指尖在断电的鼠标上僵了一瞬,才松开。眉头紧紧拧起,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还没,我想着下班前再核对一下,谁能想到突然断电。”
      周姐的眉锁得更紧,怀里的凭证攥得更用力。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视线落在漆黑屏幕上,脸上一层浓重的为难,最后只化成长长一口气。她把凭证换了只手抱,腾出另一只手在衣角上擦了一下。
      靠窗一名员工忽地站起,伸手指向窗外:“不对啊!A 栋的灯亮着,根本不是整片园区停电!”
      这句话把全场的心神都攫住了。几名员工快步凑到玻璃窗边,手搭在眉前往外看。隔着园区那条柏油小路,对面 A 栋办公室灯光明明灭灭,一派正常。
      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对面拍了几张,递到旁边人手里传阅。
      “真亮着呢。” “那偏偏就咱们这一层断电?” “是楼层跳闸吗?” “跳闸也不至于整层全部设备直接断掉吧?”
      议论声四处蔓延。人们三三两两凑成小团,眼神互相交换,谁也拿不准故障的根源。有人点开企业微信,想问物业,字打了一半,又迟疑着全部删掉。也有人什么也没做,就站在过道里,等一个说法。
      走廊尽头,苏晓晓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她慢悠悠走出来,脚步轻盈,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一只手把玩着手机,手机在指间转了小半圈,神情松弛,像刚刚那场断电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走到大厅中央站定,她才环视一圈骚动的人群。她站得很稳,脚尖正对着大厅,像早想好了该站在哪儿。 “多大点儿事,没必要大惊小怪的。夏天都开空调楼层跳闸而已,很正常。”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层楼的电跟她毫无干系。个别员工随口应和两声,更多人只是低头看自己的设备,缄默不语。不远处两个同事对视一眼,没有接话,眼里藏着难言的意味。
      话还没散,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物业小哥一路小跑进来,工装外罩着反光背心,手里拎工具包,腋下夹一架人字梯,金属梯脚磕在瓷砖上叮当作响。一路进来,几排工位的人都转头看他。他停在人群前,额头一层薄汗,先喘了口气。工具包往地上一放,他抬手抹了把汗,反光背心在灯下亮了一下。 “各位不好意思,电路故障已经修好了,可以正常用电了。”
      话音落,“嗡” 的一声,电回来了。筒灯重新亮起,主机风扇重新转动,显示器次第点亮,空调再次送出凉风,机械的嗡鸣重新填满大厅。
      有人连忙点开文档,看见文件完好,长舒一口气,回头冲旁边的人笑了一下。也有人和靳晚晴一样来不及存,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
      周姐没回工位,转过身:“你们物业也太不靠谱了吧!半个月前才跳闸一次,大家都在赶进度,耽误工期,损失你们赔啊?”
      被当面质问,物业小哥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工具包局促地挪了挪,脸上堆满歉意,连连点头。 “实在抱歉!我马上跟我们老板反馈整改!”
      说完不敢多留,挤开围观的人匆匆走了。人字梯还夹在腋下,走得太急,梯角哐当磕在门框上。
      议论没有随着修好而消散,反倒更热闹。 “半个月就出一回问题,这电路真得彻底检修。” “我一下午做的表格又要从头来。” “投诉也不知道找哪个渠道才管用。”
      所有人都低声说,却没有谁愿意站出来当众发声。
      苏晓晓没回办公室。手机收在掌心,她缓步走到靳晚晴工位旁。日光落在她身后,影子投下来,大半罩住那张桌面。她垂眸瞥了一眼刚点亮的显示器外壳,再抬眼,唇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浅笑。
      “靳姐,你忙活一下午的工资文件,保存了吧?”
      靳晚晴转动椅子,正面朝向苏晓晓,语气平稳克制,没有立刻显露火气。 “确实没保存。不过我昨天已经把初稿发给你了,苏经理,麻烦你再发我一份,我连夜重新核对,晚上十点前肯定核算完。”
      苏晓晓拖长语调 “哎呀” 一声,抬手虚虚点了点自己的额角,一副惋惜的样子。 “那可真不好意思。我今早刚把所有临时文件清空了。”
      靳晚晴指尖紧紧扣住桌沿,指节压得发白。她先把呼吸压下去,才让下一句出口。 “清空了?回收站可以还原的!” 她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
      苏晓晓不慌不忙,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慢悠悠扫过四周工位,一字一顿。 “你可以去问运维李工。我所有工作文件都放共享盘,私人接收的临时文件,我每天都会清空,压根还原不了。”
      靳晚晴一瞬不瞬盯着她,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这么重要的工作文件,你直接清空?”
      苏晓晓侧过半个身子,音量刚好够一大片工位听清,还特意环视一圈。 “公司上下都清楚,我最讨厌乱七八糟的无效文件,更讨厌乱七八糟来混社保的老人家。”
      这句话落下,大厅猛地安静了一瞬。刚刚还探头的人纷纷低下头。有人悄悄把椅子往隔板内侧挪,有人假装专注敲键盘,有人端起水杯,才发觉杯里的水早凉了。空调的风刚回来,吹在背上,反倒有点凉。
      人人都埋着头,细碎的私语仍在工位缝隙里游走,传到远处就无声中断。靳晚晴坐着没动,脊背挺得很直,只有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苏晓晓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那点弧度更明显,也不急着走。
      周姐见场面要激化,抱紧凭证快步上前,双手向下虚压。 “好了好了,都别围着闲聊了!赶紧回去干活!等会儿易总出来看到,要扣绩效啦!”
      这句很管用。围观的人立刻四散回座,键盘声此起彼伏再度响起,敲得都比刚才重,刻意做出埋头工作的样子。
      周姐顺势扶着靳晚晴的胳膊,把人劝回座椅:“先坐下,慢慢弄,别急。”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手掌在肩头轻轻拍了拍,眼里是同情和无奈,很多话不便当众说。手在肩上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随后她整理好凭证转身离开,临走顺手端走那杯凉透的黑咖啡,换了一杯温热的白水搁在桌角。杯底碰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靳晚晴这才回过神。手指重新落回键盘,慢了半拍。
      苏晓晓立在原地,望着靳晚晴紧绷的脊背、垂落的眼帘,脸上缓缓漾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她心里清楚,那一整个下午的心血,就此付诸东流。她没再看那台机器一眼。
      她用手掌轻轻磕了磕掌心的手机,旋即转身,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声清晰。走到一半,手机在她掌心又转了半圈。
      房门被她一推,向内敞开。屋里没开主顶灯,窗帘拉合了一半,傍晚的自然光从帘缝渗进来,落在深色布艺沙发的扶手上。大半区域沉在柔和的阴影里。走廊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条,正落在沙发脚边。
      易池坐在沙发上,一条腿叠着,手肘搭住扶手,一只手松松捏着手机,眼皮微微垂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看。不知已静坐多久。茶几上一杯清茶没动过,杯口原先凝的水汽早干了。
      看见沙发上的人影,苏晓晓脸上所有嘲讽与得意瞬间褪尽。眉眼立刻柔下来,嗓音变得娇软甜糯。 “池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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