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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咖啡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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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四十,写字楼下的瑞幸咖啡馆刚过午市高峰。
瑞天销售部赵总赵世杰坐在最靠里的卡座,背对店门,外套搭在椅背上。这个角度斜对大厦侧门,楼里谁出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三个业务员陆续到了。小陈坐对面,背包没卸,手机往桌上一拍;老周在外侧坐下;入职半年的小刘磨蹭半天,才在最边上落座,半边屁股悬在椅面上。
饮品早给三人点好,赵总自己只要了杯无糖美式。勺子搅了两圈,轻轻一声 “叮”。
“上个月提成,都到账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小陈勉强扯出笑:“到了,比我算的少了两千。”
“少在哪儿?”
“财务说回款没到,只按实际到账算。”
赵总放下勺子:“这事我知道。你们以为我没替你们争过?”
三人都抬起头。
“回款卡在交付,财务按到账算钱,我当初就说不合理。单子是我们业务签回来的,凭什么跟着交付排期受连累?我找过财务,也找过易总。”
“易总怎么说?” 小陈追问。
“他说制度是制度。” 赵总笑了一下,很短,“他说得没错。可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坐这个位置,你们跟着我跑单,我总得替你们多说一句。”
老周捏着杯套的手停住:“这话您真跟上面说过?”
“说过,不止一次。有些话说出去,易总听归听,未必会改;还有些话,他脸色都会不好看。我夹在中间,两头难做。”
他把杯子挪开半寸,声音压低:“上面要订单、要利润、要报表好看;你们要吃饭、要养家、要拿回自己的钱。这两头,全压在我身上。”
卡座里静下来。小刘小声问:“那您不难受吗?”
“难受,怎么可能不难受。” 赵总往前倾身,“我手上握着好几个大客户。想走早走了,外面找过我一次又一次,条件很优厚。”
小陈的勺子停住:“那您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他直直看着小陈:“我一个人走,带走几个客户,能多赚不少。可你们呢?继续被这套算法拿捏,扣提成、拖款项、挨客户的骂。老周四十六了,孩子明年上高中;小刘才来半年,门道都没摸透。”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我做不到。”
小陈靠回椅背,笑意全无,眼底却亮了。
“所以我没走。” 赵总把杯子往前推,“只要我还在这位置,能争的我尽全力;争不来的,我只能认。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
他忽然轻笑:“我也不是圣人,公司多签订单,我脸上也有光。”
老周点头:“赵总,您这话实在。”
“我从不跟你们说漂亮的场面话。” 他目光扫过三张脸,“可我也常想,只靠我一个人上去争,能争回多少?那套规矩一天不改,我争一次顶一个月,争多了,上面只会嫌我烦。”
“那怎么办?” 小陈低声问。
赵总没立刻答,指腹抹掉杯壁的水汽:“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 你们手上的客户,认的到底是瑞天这块牌子,还是你们本人。”
说得轻飘飘,说完喝了一口,把问题丢在桌上,不再深挖。
老周看了小陈一眼又收回目光:“赵总,道理我懂。可我这年纪,折腾不起。”
“我不逼任何人。你觉得留下安稳,就安心留着,我半个字不多讲。”
他转向小刘:“你呢?”
小刘一愣:“这些弯弯绕绕我不懂。手上单子都忙不完,已经挺对不住客户了。”
赵总笑了:“实在。”
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今天不说了,就当发牢骚。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顿了顿:“但有件事,你们心里过一遍。”
三人齐看向他。
“不管以后怎样,手上的客户,一定要当成个人的资源保护好。”
声音很轻:“公司给不了你们一辈子,客户可以。”
小陈喉头滚动,没说话。老周慢慢撕着杯套边角。
窗外,一个人抱着纸箱从侧门出来,站在路边等车。四个人都看见了,没人提。
赵总看了眼时间,起身:“今天咖啡我结。聊的这些别往外说,就当我喝多了,嘴上没把门。”
走出两步,他回头看向老周:“八年的老人了。” 只说了这一句,抬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回去再想,不急。”
老周抬手虚了一下,没答。铃铛一响,热风灌进又隔绝。
“你们怎么想?” 小陈先开口。
老周把撕碎的杯套按平:“我再想想。”
他心里早有答案:四十六岁,房贷在身,孩子明年高考。真出去闯,成了功劳是别人的,败了遭殃的是整个家。可话不能说死,总要留条后路。
小刘垂着头,咖啡凉透,那句 “客户能” 在脑子里打转。
三人先后出了门。老周回头望了一眼空卡座,小刘把椅子推回原位,快步跟上。
赵总没走远。送走人,他折回店里,重新坐回那个靠墙卡座,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 亚妮。
盯了两秒,按下拨号。响三声接通。
“亚妮?还在楼上?”
“在,赵总。我正归档这个月的档案。”
“先放放,下楼一趟。我在楼下咖啡馆,有点事当面问你。”
“现在?”
“就现在,耽误不了十分钟。”
“我这儿一大堆没弄完……”
“带着下来弄。” 他笑了一声,“这边有座位,点杯喝的,边处理边听我说。”
那头静了半秒:“行,我跟苏经理说一声,就下来。”
赵总换了位置 —— 刚才那桌离门太近,容易被熟人撞见。新位置还是靠墙靠里,点了两杯:一杯美式,一杯热果茶。等的时候把糖包摆整齐,抬手看了好几次表。
亚妮来得比他想的快,怀里的文件夹还没放下,走到桌边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杯热果茶。
“给我点的?”
“嗯。你喝不了咖啡,上次看你喝一口,眉头皱得老高。”
亚妮笑:“我自己都忘了。”
“坐。”
她把文件夹放在腿上,坐得笔直:“赵总,什么事这么急?”
“不急。先喝口水。”
她喝了一口,捧着杯子等他开口。
“下午我见了几个业务员,聊提成,也聊交付的麻烦。”
亚妮点头:“这块我知道,回款确实卡得厉害。”
“他们都以为我没替他们争过。” 赵总淡淡一笑,“我找过财务,也找过易总。制度是制度,人是人,我坐在这个位置,总得替底下人多说一句。”
亚妮看着他,没插嘴。
“所以我想做点事。” 杯子放下,“业务、研发、交付中间隔着一堵厚墙,得有人打通。我想拉个协作群,客户有技术问题,群里一问就有人对接。”
“这想法好,本来就该这样。”
“是。不过我不想一上来闹得人尽皆知,先小范围试运行,跑顺了再公开。” 他往前倾了倾,“所以我需要一份名单。”
亚妮握杯的手一顿。
“研发那边几个核心人员。我在群里直接喊人未必喊得动,得先知道该找谁。”
她低头看着杯子,指尖沿杯沿转了一圈:“赵总,人员信息,公司有明确规定。”
“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我才来找你,不找别人。”
“而且这份资料系统导出要走审批,苏经理那边……”
“苏经理我去沟通。” 他答得干脆,“你先整理,不用急着给我,我不催你。要是实在为难,就当我没提过。”
亚妮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也不是完全不行。就是得想想怎么做才合适。”
“说得对。这种事最怕办得不干净,回头落人闲话把柄。”——“干净” 两个字,他咬得很稳。
随即话锋一转:“你在人事部顺不顺?”
“还行,就是事情多,人手不够。”
“苏经理我清楚,眼界高,脾气也泼辣。在她手下干活不容易。”
亚妮没接话,绷着的肩膀松了些。
“以后遇上难处跟我说。我在公司年头久,多少能说上几句。”
“谢谢赵总。”
“别谢,我不爱听客套。”
杯子放下,他叹了口气:“亚妮,人这一辈子,能找到几个说得上心里话的人,不多。”
亚妮抬眼看他。
“前段时间我离婚了,你应该听说过。”
“听说过。”
“没什么不能说的。房子归她,我搬出来,住公司旁边的小区,一个人。晚上回去屋里黑漆漆的,连灯都懒得开,久了也就习惯了。”
亚妮指尖停在杯沿,静静听。
“您一个人住,晚上记得按时吃饭。” 她轻声说。
赵总一怔,随即笑了:“好。”
手机掏出来,屏幕再扣在桌上:“名单的事,你回去斟酌,实在做不到,千万别勉强。”
“我看看情况。”
“行。” 他起身,“我送你到电梯口。”
两人出门,街边路灯刚亮,光影一段一段铺在地上。
电梯口,赵总停步:“亚妮,今天就是朋友聊天。”
她点头,进了电梯。
门合上那一瞬间,赵总脸上的笑意全收了,看数字跳到十七楼,才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亚妮回到人事部,办公室只剩两盏灯。
她坐下点开电脑,研发中心组织架构一层层展开,鼠标悬着,迟迟没点下去。谁管什么业务,谁是主力,谁手上跑着哪些项目 —— 赵总的话还在耳边。
她先导出一份名单,只勾姓名、部门、岗位、入职时间,扫了一遍,心里松了点:这些内部本来就查得到。
可对方要的是怎么联系上这些人。
鼠标挪到手机号那一栏,停了数秒。最后她只补上核心组六个人的手机号,邮箱、家庭住址全部删掉。
点导出,系统弹窗要填用途。她想了想,输入四个字:业务协作。
文件通过微信发给赵总,发完立刻翻回去,把那条消息删了。她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这文件留在聊天框里,心里莫名不安。
赵总收到文件时,人已经在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点开文档一行行看:六个人,姓名、岗位、入职时间、手机号。
他没导入通讯录,也没拨电话,只把每行看完,像在心里给每人贴标签,随后另存一份,改了文件名,存进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才发动车子倒出车位。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靳晚晴来人事部借旧档案,核对工龄。
办公室没人。她站在门口望了一眼,退到门外公共打印机旁等。
纸盘里遗留着一张没人取走的打印纸。她本不想多看,只是顺手准备拿起来,放到旁边稿件堆上,免得被踩坏。
纸翻过来的瞬间,她手指僵住。
表头:研发中心人员信息(业务协作)。六个人,姓名、岗位、入职时间,最右边一栏 —— 手机号。
她把纸轻轻放回原处,整张表已经全进了眼底,退两步垂手站在门边等着。
疑云翻起来:业务跟研发协作,需要专门打印一份带私人手机号的表格?
她想起前两天茶水间听到的半句话。业务部一个业务员打电话,说 “赵总让我们把手上客户理一理”,看见她推门进来,当即掐断。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看见这张纸,那半句话有了答案。
两点半,亚妮回来了,手里端着没喝完的豆浆。看见门口站着靳晚晴,脚步顿了半拍。
“靳姐,你来了。”
“嗯。” 靳晚晴笑意浅浅,“我来借几份旧档案,核对入职年限。”
“哪几个人?我帮你找。”
“都写在单子上。” 她把纸条递过去,“麻烦你。”
亚妮接过来低头看,眼角余光飞快瞟向打印机,只停了一秒。
这个动作,靳晚晴看得完整。她不动声色,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打印机是不是没纸了?”
“啊?应该是,我等下看看。” 亚妮声调不自觉抬高了点。
靳晚晴收回目光:“那就麻烦你了。”
亚妮转身走向档案柜,脊背绷得笔直,手指在柜沿摩挲了一下,才拉开抽屉。铁皮抽屉拉开,刺耳的摩擦声。
靳晚晴站在她身后,目光淡淡掠过那台打印机,又收回来。
很多暗流,起初就只是薄薄一张打印纸。纸背后是人,是部门博弈,是有人正悄悄撬开公司规则的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