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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十五万的火 ...

  •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铺成一片没有边界的暗金。
      这间办公室她第一次进,只觉得大,空。
      那份薪资报表摊在茶桌上,白纸黑字,边角被她压得平平整整。
      空气是绷着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靳晚晴坐得很正。脊背贴椅背,肩膀松,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并拢。
      她刚才把那个数报出来,现在要把话往下接。
      她知道这句话不好说,也知道说出口之后,对面这个人多半会不高兴。
      她还是在心里把话排了一遍,该重的重,该轻的轻。
      “易总,湖南人社局早有解释。”
      她抬起眼。
      “工龄工资是工资总额的一部分。”
      她停了停,像在等这句话落稳。
      “只要符合要求,应发尽发。不是福利,可发可不发。”
      最后半句她说得很轻,却把 “福利” 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说完,她就闭上了嘴。
      屋里静了两秒。
      该说的说完了,剩下的是对方怎么接。
      掌心有一层薄汗。
      易池的脸色沉了下去。
      不是暴怒的沉,是眉眼先压下来,下颌线收紧,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握着那只深釉茶杯,拇指压在杯沿上,压得指甲泛白。
      人力、研发、市场、交付,四本账在他脑子里并列着。哪一本松一寸,另外三本都要跟着动。
      他做企业这么多年,最怕听到 “按规定应该发” 这六个字。
      规定是死的,钱是活的。活钱一旦被死规定套住,后面全是窟窿。
      “然后呢?”
      声音低,低到有点钝。
      “全员都发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前倾 —— 算账的人,先要把数字摆出来。
      靳晚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把报表翻到后面那一页,指尖沿着最后一行数字往下走,走到尽头停住。
      “我粗略核算过。”
      语气稳,稳到没有一丝起伏。
      “全员合规发放工龄工资,公司每月要多支出十五万左右现金。”
      十五万。
      这个数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声音,但底下动了。
      那三页纸她算得很细:名单按部门排,年限按入职日算,按档位往上叠,一个一个人加,加完再复核。
      有几个人档案上的入职日期和系统里对不上,她专门翻旧资料核过,最后把结果写成 “左右”。
      她知道 “左右” 这两个字,在总经理听来,比精确的数字更让人心里没底。
      易池的神色瞬间绷起来。
      他抬手,指尖重重叩在桌面。笃,隔了半秒,又是两声。
      “你们人事看问题永远只看单一维度!”
      这句几乎是冲出来的。音量抬高了半格,眼睛里的克制松了一线。
      他不是在骂她一个人。是被这半年来所有 “这个要改、那个要调” 的声音堆在一起,堆到了这一下。
      他把杯子往前一推,杯底在木面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响。
      “你知道公司目前实际净利润有多紧张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比了比,比得很用力。
      “大额现金流全部砸进薪酬支出,那研发预算从哪里补?”
      语速越来越快,像把脑子里那本账一页页翻给人看。
      “难道只靠销售几张嘴去跑市场吗?”
      最后这一问落在屋里,谁也没接。
      说完他就知道语气重了。
      那股火不是冲她的 —— 客户被截、工程师离职、排期推不动,全在这会儿找了出口。
      可她递上来的表,偏偏最像 “又要多花钱” 的那一件。
      靳晚晴没有立刻开口。
      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十指交叠。
      被兜头压了一通,她脸上没有恼,没有委屈,也没有被吼完就低头认错的软。
      只是呼吸慢了半拍,把话重新排了一次顺序。
      “易总。”
      声音放得很平。
      “业务、财务层面,我确实不如您专业。”
      这一句说得实在,不是自贬,也不是奉承。
      “您有自己的全局考虑。”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退。
      “您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行吗?”
      “行吗” 两个字,问得很轻。
      易池嘴唇动了一下,把刚要出口的那句顶了回去,靠回椅背,端起茶杯。
      算是应了。
      靳晚晴起身。
      手先按在椅背撑住,腰才提起来,椅子轻轻往后带了半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
      站定在桌边,她抬手把西装下摆顺了一下。
      她不是为了争高低才站起来的。
      她站起来,是想把这屋里绷着的那根弦,先松一松。
      “我给您打个通俗的比方。”
      声音不急,甚至带了一点温和。
      “如果唐僧出发前就跟孙悟空说 ——”
      她故意换了个说话的调子,学得不像,但很认真。
      “悟空,我们此行西天取经,前路九九八十一难。”
      她一只手在身前虚虚一划,像在画出那条路。
      “但你必须保证,从不早退、从不退缩,对妖怪忍让和气、对佛祖谦卑有礼。”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眼睛低了一点,落在茶桌上,像在看那个被条框箍住的猴子。
      “全部条条框框完美达标,才能修成正果、取得真经。”
      她抬起眼。
      “稍有偏差,便前功尽弃。”
      最后一句,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点空。
      说完她没有再补,也没解释这比方说的是谁。
      她把话交出去,等他接。
      办公室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易池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一顿。
      杯子停在半空,离桌面还有一指距离,就那么停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谁在心口轻轻推了一把,先是怔,然后是一阵从后背往上走的凉。
      八十一难,一路打过去,还得不早退、不退缩、对妖怪客气、对佛祖谦卑。
      这哪里是在讲取经。
      这是他这一年多来给公司定下的那套规矩。
      报销单据少一张要退,日报晚交半小时要考核,年假提前两周报,出一丁点错先追责再谈原因。
      他一条一条加上去,加的时候每条都有理由。
      加完了,规章厚了一寸,人却薄了一层。
      他忽然想起那个走了的算法工程师。
      那人来交材料时站在门口,没坐,说了三句就走。
      他当时只觉得,这人不留,是因为价给得不够。
      现在想起来,那人脚尖朝着门口,像是连多坐一分钟都不愿意。
      愿意留下来的人,是被什么一点点磨走的?
      原来大道至简。
      严格死板的条条框框,困住的从来都是踏实肯干、真心做事的人。
      那些愿意把活干完、愿意多走一步的人,最怕被一条一条卡住。
      真正会钻空子的,反倒从来卡不住。
      企业管理,亦是同理。
      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木面接触,只发出极轻的一声。
      办公室里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他低着头看报表,那几行数字却已经看不进去了。
      眉头拧了一会儿,松半分,又松半分,最后整条眉心都舒展开了。
      那口在心里堵了很久的气,散了。
      他喝了一口早就温掉的茶,喉咙里那根紧着的线,跟着松了。
      这些年他砍过项目、裁过部门、拒过一批又一批 “应该批” 的预算,每个都自认有理。
      今天这个道理,他一次就听懂了。
      听得有点难堪 —— 这不是别人提给他的,是他心里早就知道、却一直不肯认的那一层。
      靳晚晴站在桌边看着他。
      目光只停在他眉间那一小块,看他从紧到松,看下颌绷着的力慢慢泄下去。
      今晚来之前她没有十足把握,只是把能说的都说了。
      刚才他嘴唇动了一下,她几乎以为他要反驳,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现在她知道,话说进去了。
      她唇角扬起一抹很浅的笑,不是胜了的笑,是 “好了,可以了” 的那种。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一句,就变成辩解。
      她微微欠身,转身时把椅子往原位带了带,没留一个歪着的空。
      走到门口,手落在门把上,先看了他一眼 —— 他还在低头看纸。
      她本想再说一句 “您早点休息”,想了半秒,没说出来。
      说太满,反倒像在要回应。
      她把那句咽回去,轻轻转动把手,拉出一道刚够人过的缝,侧身出去,回手带上门。
      咔。
      一声很轻的响。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脚步一步接一步,越来越远。
      整层楼顶灯早关了,只剩她这盏台灯,把桌面罩住一小块。
      椅子还是离开时的角度。她先笑了自己一下 —— 走的时候连笔都忘了盖。
      坐下,椅背一声轻响。
      第一件事是把肩膀放下来。那一路端着的背,到这一刻才真的靠上椅背。
      那一小时她说的话太多,句句掂过分量,这会儿舌头根都发木。
      她拿起手机。
      指腹按在侧边的键上,把音量往上调,一格,两格,一直调到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
      夜里这么安静,声音不用太大,也能传得很远。
      音乐缓缓淌出来。前奏是一段很轻的钢琴,接着是那句熟悉的旋律。
      许美静的《城里的月光》。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看透了人间聚散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她跟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最后那句,没有出声。
      靠回椅背,头微微仰着,看天花板那片暗。
      今晚她把一个人憋了很久的道理,用一个取经的故事递了出去。
      递出去之后,她反倒空了下来。
      第一句唱到 “把梦照亮” 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里,也是这样的歌,从一只共用耳机的另一头慢慢传过来。
      那个念头只停了一秒,她就按了回去。
      桌上那杯黑咖啡早凉了,她没喝,只把杯子挪了挪。
      报表还摊着,纸角微微翘着。她伸手压平,指腹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停。
      窗外灯火亮了一整片,像一层落在地上的月光。
      歌还在放。
      她坐着没动,让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像湘江里的江水一样慢慢划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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