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松风闻秘,旧梦归尘 杨祖德 ...
-
杨祖德七七已过。连日络绎不绝的吊唁之人终于散尽,杨府堂前素幡收了大半,哀声渐歇,只是空气里依旧沉滞着化不开的悲戚。
允桢连日硬撑,心力早已耗竭。这日她只同沈仲山提了一句,想去兰畹居后山静一静,不必仆妇相随。她换上一身素竹布衫,鬓边斜簪一朵小白菊,脚步轻悄,避开府中往来的人,往杨家别院后山去。
沈仲山望着她孤清单薄的背影,心底放不下。七七之后诸事落定,她却始终郁郁,万般苦楚都闷在心底。他怕她独自一人在僻静山林出事,又不愿追上前去,打碎她片刻独处的安宁,便悄悄远远尾随,只打算暗中照护,待她心绪平复,再一同折返。
后山松林幽深,少有人踏足。没有堂皇碑碣,只有一方低矮土冢,旁植几株玉兰,秋叶零落,枝桠疏朗,青草漫过坟头。
允桢在坟前缓缓跪下,膝头压着微凉的草茎。四下唯有松风簌簌穿过枝桠,她的声音压得极轻,生怕惊扰土下长眠之人。
枯黄的玉兰碎叶随风落在她肩头。良久,她才低低出声,语声断续,裹着湿冷的哽咽:“阿姊,我来看你了。父亲他老人家…… 前些时候去了,不知你们在那头有没有遇见…… 你和那个孩儿过得都还好吗?想来那孩子倘若还在,应当和青珩、青浣一般大…… 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你放心,我把他们照顾得很好。阿浣像你,遇事果敢明媚;阿珩也越来越像他……”
松林暗影里,沈仲山屏息静听,心头愈发纷乱茫然。杨祖德膝下素来只有姊妹二人,他一直听闻杨府二小姐允桢未出阁便已病故,怎会留有孩儿?当年棺木下葬,还是他亲自送的;平日往来,也从未听闻菀桢另有姊妹。那这土冢之下,埋的究竟是谁?
满腹疑团压在心头,沈仲山按捺不动,静静听下去。
“这些年,每每对着仲山、青珩还有青浣,我真的好累…… 无人可说,我也不敢说。当年你执意离家,我嫁入沈家……” 声音轻轻发颤,泪水顺着指缝漫出来,滴进身下荒草里。
允桢跪了许久,膝盖早已发麻。她抬手拭尽颊边泪痕,又对着坟冢轻轻一叩,声音轻得如同风声:“阿姊,我该回去了。改天我带孩子们来看你。” 她缓缓撑着地面起身,身形微微一晃,转身沿着林间小路下山。脚步缓慢,神色空茫,全然不知松林深处,有个人听完了所有秘密。
沈仲山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静静立在树影之间,望着坟前那道素衣身影。方才这寥寥数语,像一把钥匙,撬开多年尘封的疑窦,无数细碎蹊跷在他心底盘旋缠绕。
霎时间,往日相处的片段一幕幕掠过脑海。新婚初夜,他掀开红盖头那一瞬一闪而过的迟疑;这么多年,她唯独对青珩、青浣异乎寻常的紧张关切;两个孩子眉眼间藏不住的神韵;杨祖德弥留之际,向着虚空一声声唤着菀桢,那句说不尽的 “对不住”;那日溪边,他随口试探,她慌忙闪躲的应答;还有婚前送入杨府的玉兰纹样锦盒……
心头的迷雾一层层缓缓褪去,真相渐渐清晰。愤懑自然是有的,一纸欺瞒,偷换了婚约,偷换了他年少的期许,他本可以质问,可以震怒,撕开这层假面,将所有秘辛摊在日光之下。可只要想起方才她跪在坟前单薄的模样、无声垂落的眼泪,那股火气便一点点熄了。她从来不是存心来掠夺他的情意。当年庚帖已定,菀桢出走,杨家进退维谷,是她主动提出替嫁。十七年来,她守着这些个秘密,日日悬心,这些年她活得比谁都苦。
等到允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径转弯处,沈仲山才从松影里走出来。他缓步走到土冢跟前,望着那丛玉兰枯枝。他郑重、敬重地深深一揖。
山风卷过荒草,所有蒙尘旧事,尽数沉在这一躬身里。世上再无当年那个明媚鲜活、令他倾心的杨家大小姐,他少年时那一段滚烫的念想,也随这一揖,埋入泥土,再不回头。
下山的路,允桢走得很慢。山风扫去面上残泪,心底那股沉郁,却半分吹不散。方才在坟前对阿姊吐露的话,是她背负了十七年的枷锁,此刻倾出几分,身子反倒虚飘飘的,如同踩在绵软云絮之上。她一路垂着头满心酸楚,指尖无意识捻着衫角那朵小白菊,菊瓣干脆,轻轻一捻便碎成细屑,自指缝簌簌落进路边枯草。
沈仲山远远跟在后方,刻意拉开一段距离,不靠近,亦不远离。林间风声漫过耳畔,方才坟前那一番泣诉,一遍遍在他心底回旋。他抬手按住心口,内里又闷又沉。少年时倾心的,原是辩席上热烈果敢的杨菀桢;可陪着他熬过寒暑柴米、打理家事、看孩子们长大,无数个灯下与他共读医案的,自始至终,都是允桢。爱慕是年少的念想,身侧这人,才是漫长岁月里真实相依的爱人。
他敛着心底交错翻缠的种种心绪,缓缓行至山脚,装作入松林寻药的模样,便这样遇上了允桢。
听见脚步声靠近,允桢才微微回头,眼底尚留着未散尽的悲戚。看见是他,心头微惊,下意识敛去面上残余的哀戚,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你怎么来了?”
“见你独自进山,放心不下,便跟过来看看。” 沈仲山语声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目光落在她微肿的眼尾,没有追问她去往何处、见了何人,只轻轻伸出手,“山路荒滑,我陪你回去。”
他掌心依旧是她熟悉的、带着药草清苦的温度,一如十七年间无数次伸手扶她之时。允桢没有多想,只当这只是寻常体恤,将手轻轻搭上去。指尖相触的一瞬,沈仲山心头轻轻一颤。他清楚,这一握,和从前再也不同。从前他以为握住的是菀桢;如今他明白,掌心这只微凉的手,属于允桢,属于这个独自扛下整场谎言的女子。
一路沉默登车,车厢静悄悄的,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钝响。回到沈府,少年们的说笑声远远飘来,知礼、知行正陪着青珩在庭院晒药草,竹匾次第摊开,艾草、薄荷层层铺展,清苦药香漫满院落。
青珩最先抬眼望见二人,安静起身行礼:“父亲,母亲,你们从哪里回来?”
允桢神色已然慢慢平复,柔声应答:“去后山走了走,看看草木。”
沈仲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几个孩子。目光落在青珩清敛沉静的眉眼上,心底五味杂陈。这孩子并非他的骨肉,与他没有半分血缘,可这些年,是他教他识药、读舆图、辨脉理,早已养出父子一般的情分。
晚饭过后,夜色沉落,丫鬟伺候妥当,退到外间。烛火摇曳,红光映在帐幔上,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一室安宁,往日里,二人常会闲话医案,闲谈孩子们的功课。今夜,却隔着一层无声的隔阂。
允桢坐在妆台前,慢慢拔下簪子,鬓发松松垂落。她尚且不知,后山松林里的秘密,早已被他尽数听去。她只当今日和往日并无两样,不过心底惦念阿姊,格外疲惫。
沈仲山坐在一旁椅上,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背影。他有无数话想问:想问她当年应下替嫁之时,心中是何等滋味;想问这许多年,每一回承接他的温存,她是否都在愧疚里煎熬;想问她,这么长的岁月里,可曾有一刻,想要把真相说出口。可话到唇边,又尽数咽了回去。一旦开口,这维持了十七年的安稳,便会碎裂。坟前那一深深一揖,已是同年少对菀桢的那片心意作别。往后,他不会戳破这个秘密。只是这份缄默,并非全然坦然的包容,里面裹着刺痛、怅然,还有一份迟来、沉甸甸的怜爱。
“夜深了,早些安歇吧。” 最终,他只吐出这句温和如常的话,和往日并无二致。
允桢轻轻应了一声,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烛火映着他眼底,依旧是熟悉的温厚,看不出波澜。她放下心来,只当他依旧一无所知,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帐幔落下,掩住一室烛火。沈仲山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臂弯收得很轻,旧日情意尚在,怀抱里漫着化不开的怜爱。他的怀抱依旧安稳,允桢却隐隐嗅到一点说不清的生疏,像隔着一层薄凉的雾,抓不住来由,只当是连日悲恸耗尽心神,生出的错觉。她微微侧过身,将脸轻轻贴在他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经年不散的药草清苦,是十七年里刻进骨血的熟悉气息。
沈仲山垂眸望着她伏在自己胸前的发顶,手臂虚虚环着,不敢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收紧。
烛火燃得缓慢,灯花隔一阵便轻轻爆响一声,细碎的声响落进沉沉夜色里。允桢的呼吸慢慢匀净下来,连日强撑的疲惫终于漫上来,沉入浅眠。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尖始终蹙着,像是仍困在坟前那片松风里,困在压了十七年的心事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梦里轻轻翕动唇瓣,一声极轻的呢喃漏出来,软而发颤:“阿姊…… 不要怪我……”
那几个字音量极低,几乎要融进烛火的轻响里,偏偏他听得清清楚楚。环在她背上的手顿住,指尖微蜷,方才压下去的万千心绪又翻涌上来。他没有应声,也没有挪动分毫,只静静望着她。心口闷得发沉,愤懑早已经淡了,余下的是绵长的疼惜,还有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消弭的裂痕。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不怪你。” 话音轻得像一阵松风,消散在帐内。
允桢没有听见,梦里蹙着的眉,也没有舒展半分。她依旧靠着他,呼吸浅浅,全然不知怀中人已经知晓她所有不能言说的秘密,不知往后朝夕相伴的岁月里,他们将共享同一个屋檐、同一张床榻,却各自揣着一份不能摊开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