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东风识旧影,枕畔一声愧 时序一 ...

  •   时序一晃,七年已过。这七年里,杨允桢在沈家陆续添了两个男孩,取名知礼、知行。
      在外人眼中,沈仲山一家,是和睦圆满的样子。沈仲山待允桢体恤,允桢持家温驯妥帖,照料孩子尽心。逢春和景明,夫妻二人常回杨府接上青浣,一同出城小住。
      郊野风软,芳草漫道,四个孩子一前一后跑开。允桢跟在后头,衣袂被风掀起来,目光大半落在青珩与青浣身上。青珩步子轻,她总要伸手扶一扶他的肩,拂去发间草屑,理好歪斜的衣襟;青浣跑得野,专挑碎石坡走,她便快步追上,牵住她,拍净裙上沙土。水的凉热、脚下藏着的石子,这两个孩子,桩桩件件都叫她悬心。知礼与知行她也疼,只是那份疼从容安稳,从没有这样攥着一口气的惶急。
      沈仲山旁观久了,慢慢觉出几分异样。这份疼爱,不像寻常母子间的温存,关切孩子时太过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件脆薄瓷器,生怕稍一松手便碎了。他不愿疑心允桢,夫妻多年,他信她品性,可那一点异样,压不下去,反反复复在心头打转。说不清是什么,无关样貌眉眼,是一种气韵,藏在举手投足之间。
      青珩喜静,不爱追逐嬉闹,常常独自守一卷舆地残书对着窗发呆,小小年纪,便有一份和年岁不相称的沉敛。这般神情,似曾在往年的秋山诗会上见过。青浣不一样,眉眼舒展明亮,笑起来眼尾扬起,笑声清越爽利,没有闺阁女儿的拘谨。方才路上一条小蛇横在草间,其余孩子都往后躲,唯有她捡一根细枝,轻轻把蛇挑进深草里,回头依旧笑得坦荡,像极了曾在辩方赛上的杨菀桢 —— 那份果敢明艳,裹在孩童稚气底下,一眼便能察觉。
      知礼、知行又是另一种性情。知礼沉静,遇事爱反复思量,像他;知行心软,惯于体察旁人情绪,随她。
      一家人出游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熨帖圆满。芳草连天,玉兰开得正好,允桢牵着青珩,沈仲山照看余下三个孩子,笑语散在风里。过路的人见了,都要赞一句贤妻佳儿。沈仲山待几个孩子原也是真心疼爱,并不偏私。他陪知礼临帖,听知行讲园中新冒的花草;青珩问起海路舆图,他耐着性子翻书细说;青浣性子烈,偶尔闯祸,他也只是温和劝诫,从无苛责。
      只是心底那一点疑影,始终散不去。他不想戳破眼前这份安稳,只悄悄收好,不叫任何人看出。允桢一心都放在青珩身上,替他拭去额角薄汗,不曾察觉身侧丈夫眼底沉下的思索。
      风掠过草坡,青珩抬眼望向东方海路的方向,静静出神。
      沈仲山望着不远处蹲在溪边拨弄水草的青浣,声音放得很轻,似随口闲谈,又藏着一点试探:“你看青浣,笑起来这般清越的样子,真像当年的你。”
      允桢捏帕子的手一顿,指尖慢慢收紧,方才柔和的神色,极快地僵了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她很快平复,低低应一声,目光避开他,落向青珩单薄的背影:“是…… 杨家的孩子,大抵都是这样。”
      春光还在草坡上缓缓流着,当年在草间奔跑的孩童,一晃,已是少年模样。
      某日,沈府收到杨府急报,杨祖德垂危。沈仲山带着允桢,领着知礼、知行匆匆赶回杨府。卧房药气沉沉,烛火摇摇,杨祖德形容枯槁,只剩最后一点清明。
      青浣守在榻边,眼圈通红,声音沙哑:“祖父,我在这里陪着您。”望着祖父苍老凹陷的脸,往事一桩桩漫上来。她自小过继杨家,是祖父一手养大。幼时在后院,祖父牵着她认草药,掌心温厚,一字一句教她辨药性;受了委屈,她扑进他怀里,他便慢慢抚着她的发顶轻声宽慰;逢年过节,总有一份单独留给她的细巧点心。那时她笃定,自己就是杨家名正言顺的孙女,这份庇护完完整整属于她。只是许多黄昏,她撞见祖父静静望着她,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怅然,那时年纪小,只当是长辈心事重。
      杨祖德目光缓缓扫过知礼、知行,最后落在青珩与青浣身上。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悬在半空,浊泪顺着面颊滚落在枕上。他喘着粗气,拼尽余力看向沈仲山,视线越过他,落向允桢,一字一顿:“对不住……” 目光虚虚飘向虚空,手往空里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菀桢,你来看父亲了……?” 手一垂,再不动了,泪痕凝在颊边。
      沈仲山喉间发紧,眼眶泛红,应声稳得看不出波澜:“岳父放心,我必会好好待她,照看好孩子们。” 他伸手扶住一晃的允桢,低声劝:“允桢,你得撑住。”
      知礼垂着头,指尖攥紧,默默落泪。知行咬着唇,红着眼,强忍着哭声。
      青浣失声痛哭,踉跄着要去握祖父的手,被仆妇轻轻拦住。“祖父!祖父!”
      悲恸先裹住了她,压下心底那层茫然。可 “菀桢” 两个字,已经落进心里,等哭声歇下来,便会慢慢浮上来,啃噬她赖以立足的归属感。
      青珩立在她身侧,面上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翻着说不清的惶然。他早就察觉祖父待他不一样,那份厚重的疼惜里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克制。此刻许多细碎疑问一并冒出来 —— 母亲看他时藏不住的焦灼,父亲眼底长久不散的思忖,还有祖父落在他身上,似怀念又似愧疚的目光。他抓不住真相,辨不透缘由,只觉得心口发闷,淡哀混着疑云压着,喘不过气。他不敢露半分,悄悄攥紧手,低声唤:“外祖父……”
      允桢站在一片哀声里,悲恸与惊惧堵在胸口,身子微微发颤。
      烛火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旋即暗下去。一室哀静,人心各有酸楚,轻重自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