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 庚帖初定,玉兰盟心 沈家走 ...
-
沈家走后,杨老爷迟迟没有回话。世道不宁,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他托城里信得过的旧友,往沈家细细查访,问他家风,也探沈仲山平日品行。
消息陆续传回:沈家根基稳,家境殷实。沈仲山性情温厚良善,常往乡间,为穷苦百姓义诊,并无劣迹。早前辩方赛上,杨老爷曾见过沈仲山,知他谈吐通透、见解不俗,本就留有几分好感。
杨老爷灯下思忖许久,权衡再三,乱世之中,这般已是难得稳妥的归宿。他便差人去往沈家回话,应下亲事,交换了庚帖。两家说好,待菀桢年满十八,待到立春之后,再择吉日大婚。
诸事落定,他才吩咐人,去唤菀桢、允桢进内室。
姊妹二人进门时,心头各自悬着心事,垂手静立。杨老爷端坐椅上,神色平和,缓缓开口: “沈家来求菀桢的亲事,我已托人打探清楚。他家门第尚可,沈仲山为人温和,常赴乡间义诊。早前辩方赛我与他有一面之缘,谈吐尚可。我已经应下,和沈家换了庚帖,婚期定在菀桢年满十八、立春之后。”
菀桢身子猛地一震,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指节泛白,喉间像堵了一团湿冷的棉絮,千言吐不出半句。婚期虽远,庚帖已然落定,待到她十八岁立春,便是嫁入沈家之日。她心底尚留一丝渺茫念想,万万不曾料到,父亲已然替她敲定归宿。
杨老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劝慰,转而望向身侧的允桢,语气稍缓: “你也不必忧心,你的婚事我亦记挂着,心中已有合适人选,待时机成熟,再慢慢商议。”
允桢骤然抬眸,耳尖微热,下意识想起那日檐下,自己向父亲提起的陈怀汝。方才听闻菀桢婚事的怅然,一瞬掺进惶然,又浮起浅浅期待。
杨老爷只当她们是少女听闻婚嫁心绪难平,便吩咐二人早些回房歇息。
二人告退走出内室,一路无言。廊下风拂过檐角铜铃,细碎叮当声漫开,菀桢脚步虚浮,鼻尖似还留着塾里墨香,脑海反复闪过隔着素纱授课的身影。允桢走在一旁,心底翻涌,全然不知父亲口中那合适的人选,本就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另一边塾馆之内,陈怀汝依旧日日授课,墨香常年浸在衣襟上。他只能从府中小厮零碎闲谈里捕得一星半点消息。他寄人篱下,受名分拘束,不敢主动打探菀桢婚事,一颗心长久悬着,无处安放。
几日后暮色沉落,落日熔金,霞光淡成灰紫,府里人声渐渐静下去。菀桢回房后心神难安,辗转许久,唤来青禾。青禾是自小看着姊妹二人长大的,如今已是府里的嬷嬷,稳重可靠,深得菀桢信赖。菀桢压着声音,托她悄悄往塾馆捎一句口信,请陈怀汝黄昏之后,移步后院玉兰树下相见。
青禾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祸事,可望着姑娘眼底的执拗与绝望,终究不忍回绝。她行事稳妥,避开众人耳目,借着整理塾房茶点的由头寻到空隙,低声传话。
陈怀汝得信心头一颤,意外之余,漫起一层渺茫期许。他自知二人隔着礼教世事,这份缘分如流沙难握,可既得邀约,仍想伸手一试。他敛了心绪,避开仆妇,悄悄往后院来。
暮霭漫开,玉兰枝叶沉沉,晚风裹着清甜的花香,落在皮肤上微凉。花瓣偶尔轻轻飘落,擦过肩头,将这一方角落隔出世外的喧嚣。青禾远远立在月洞门旁,背对着树下二人,静静放风,替他们留意周遭动静。
菀桢立在树下,裙裾被晚风轻轻掀动,听见脚步声回头,神色惆怅。 “先生,你可知道,父亲已与沈家定下庚帖,待我年满十八,立春之后便要出嫁。隔着纱帘授课这些日子,我心里藏了许多话。”
方才那点渺茫期许骤然沉落,陈怀汝气息一乱,胸口漫上紧迫与无力,晚风的凉意钻进衣领,他屏息凝神听着。
菀桢抬眸望进他眼底,声音轻却决绝:“我心悦你,不愿嫁旁人。”
横在二人之间的礼教尊卑,被她这一句话轻轻戳破。陈怀汝心头一震,被她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敢撼动,长久压在心底的念想翻涌上来,喉间发涩:“我亦是。只是我寄人篱下,不敢奢望。”
“离立春尚有时日,我们还有机会。” 菀桢上前半步,眼底浮起水光,“只要你心意相同,便在此立誓,此生非彼此不嫁娶。”
陈怀汝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身子微凉,发间沾着玉兰香气。“我应你。玉兰为证,晚风为媒,我陈怀汝,此生只认杨菀桢。”
玉兰影里,二人相拥,私许平生。晚风拂过,花瓣簌簌落在肩头与发间。月洞门旁,青禾静静守着,替他们守住这片刻隐秘的温热。他们尚且不知,一纸庚帖悬着立春之期,而杨老爷心中,早已为允桢另作打算。误会深埋,风波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