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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扇子姐   第二章 ...

  •   第二章扇子姐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末准时踹了宿舍门。

      江辞雪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就被拎着后领拖到了C区入口。周砚跟在后面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副本里体力消耗大,路上吃”。钟灵靠在门边看热闹,磨了一晚上的刀终于收进鞘里,冲他挥了挥手:“活着回来。”

      江辞雪想回一句“尽力”,但嘴里塞满了包子,只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C区入口是一扇巨大的铁灰色闸门,门上嵌着一块屏幕,正在倒计时。闸门前站着十来个人,三五成群,装备精良程度参差不齐。靠左边那拨明显是老手,护甲齐全,人手一个急救包;靠右边那拨跟他差不多,背包瘪着,有个男生甚至穿着拖鞋来的。

      江辞雪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忽然定住了。

      闸门旁边的墙边靠着一个人。女人,穿一件烟青色窄袖长衫,料子看着像丝绸又像棉麻,不便宜但也没多贵。头发是深栗色,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是黑木的,扇面素净,只画了几笔淡墨竹枝。站在那儿跟周围穿战术背心的人比,像从古画里裁下来贴错了地方。

      但这人身上有种让江辞雪后脊梁发凉的东西。她靠墙的姿势太松了。周围所有人都在检查装备、低声聊天、反复看玩家卡,就她一个人闭着眼,扇子慢悠悠地摇,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好像等会儿进的不是D级副本,是去茶馆听评书。

      江辞雪多看了两眼,发现她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细银戒,戒面刻着一个字。隔太远看不清,但那个戒面制式他眼熟——公会徽章戒指,每个公会成员都有,刻的是自己名字里的一个字。

      “老陈,”他在心里喊,“那个拿扇子的谁?”

      “唐酒卿。公会:深红。等级:A+。职业:刺客。个人排行榜:第4。敏捷属性:S。”

      “S?”江辞雪差点把嘴里的包子喷出来,“S级敏捷进D级本?”

      “系统匹配机制允许高等级玩家进入低等级副本进行‘带队’或‘素材收集’。唐酒卿本次进入雾镇副本的登记原因为:素材收集。”

      “什么素材?”

      “未公开。”

      江辞雪正想再问,沈末忽然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别盯着看,那女人不好惹。”

      “她不是你们公会的?”

      “深红的。”沈末语气平平的,“跟我们公会不对付。公会赛结过好几次梁子,她一个人能溜我们一整个五人队。”她顿了一下,“不过她进D级本应该只是来刷材料,不会主动搞事。你离她远点就行。”

      江辞雪还没来得及答应,闸门上的倒计时归零,屏幕绿光一闪,一行字跳出来:【雾镇副本开启 / 进入人数:12 / 难度:D / 通关条件:存活至天亮并播放指定曲目 / 限时:6小时】

      闸门打开,白雾涌出来。

      江辞雪跟着人群往里走。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三米,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两侧有老式砖木建筑,二层小楼,木窗棂上挂着招牌,字体模糊看不清。整个镇子安静得离谱,连鸟叫都没有,只听见十二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系统播报开始念规则。声音是一个温和的女声,语速不快不慢:“欢迎进入雾镇。本镇规则如下。第一,雾中的东西会模仿你们听过的声音。第二,镇广播站在镇中心钟楼顶层,播放曲目为《……”

      播报员的声音忽然卡住了,江辞雪听见“滋啦”一声杂音,然后声音恢复正常:“播放曲目请自行寻找。祝各位玩家……”

      播报员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从雾里传出一模一样的温和女声:“祝各位玩家好运。”

      江辞雪汗毛都立起来了。播报员本人还在说“祝各位”就被雾模仿了,说明雾里的东西从规则播报第一句就开始记声音。这玩意儿比他当初写的版本快了至少十倍。

      人群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穿战术背心的壮汉开口了:“都别慌,D级本,跟着我走——”

      他话没说完,雾里传来他的声音:“都别慌,D级本,跟着我走——”

      一模一样。连他嗓子眼里那点痰音都复制了。壮汉脸色一变,闭嘴了。

      江辞雪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大部分人明显被吓到了,但也有人很淡定。那个穿拖鞋来的男生掏出手机就开始录像,嘴里念叨“发论坛发论坛”。靠左边几个老手互相打手势,开始往镇中心方向摸。唐酒卿走在人群最后面,扇子还摇着,脚步不紧不慢,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江辞雪故意放慢脚步,等大部队走到前面去了,才凑到唐酒卿旁边。他得确认一件事。

      “姐。”他仰头看着唐酒卿,用江辞雪那张脸摆出最人畜无害的表情,“一个人走夜路小心点。”

      唐酒卿低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瞳孔是浅褐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笑又像在打量。扇子“啪”地一收,用扇骨点了点江辞雪脑门:“小妹妹,你故意走慢的。”

      “我怕。”江辞雪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你怕什么?”唐酒卿歪了歪头,“你刚才在门口看我的眼神,可不像怕。”

      江辞雪心里一紧。这女人观察力太强了,他刚才就多看了两眼,这都能被记住。

      “我看你扇子好看。”他面不改色。

      唐酒卿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指甲弹了一下瓷杯。她把扇子展开,扇面上的墨竹在雾里显得有点发青:“黑木扇骨,桐油纸扇面,三年前在C级副本‘墨庄’里刷出来的。扇骨里藏了十二根钢针,沾了麻药,射程十米。”她斜了江辞雪一眼,“你要看可以,别摸。摸坏了你赔不起。”

      江辞雪没摸。上辈子当运营策划的经验告诉他,甲方说“别碰”的东西,碰了一定出事。

      他正想再套几句话,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姐,一个人走夜路小心点。”

      一模一样。软糯的萝莉音,语气里那点刻意的讨好都复刻得严丝合缝。江辞雪后背一凉。他进本之后一共就说了三句话,雾已经学会了。

      雾里的“江辞雪”还在说话:“我怕。我看你扇子好看。黑木扇骨,桐油纸扇面——”

      声音越来越近,雾气里隐约浮现出一个轮廓。一米五出头的身高,白头发,身材娇小但胸口比例明显。那个轮廓歪了歪头,用江辞雪的嗓音说:“姐,你怎么不理我呀?”

      唐酒卿看了看雾里的假货,又看了看站在自己旁边的真货,嘴角翘了一下:“你俩谁是真的?”

      “我是。”江辞雪和雾里的东西同时开口。

      唐酒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蹲下来,平视江辞雪的眼睛,扇子抵在自己下巴上。这个距离近得江辞雪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也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皂角味。

      “你二十九了。”唐酒卿说。

      江辞雪:“……你怎么知道?”

      “沈末昨晚在公会宿舍走廊骂了你十分钟,说你谎报年龄死要面子。”唐酒卿站起来,扇子一展,“雾里那个假货说话太软了,真十九岁的小姑娘没这么会装乖。”她冲雾里的假江辞雪扬了扬下巴,“你,滚。”

      假江辞雪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五官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糊成一团,然后散在雾里。散之前还留了一句话:“姐你好凶哦。”

      江辞雪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自己用那个声音说话的时候没觉得这么恶心。

      唐酒卿已经往前走了,步速比刚才快了不少。江辞雪小跑两步跟上:“你进这个本刷什么材料?我帮你找。这地方我熟。”

      唐酒卿偏头看他:“你熟?”

      “我……”江辞雪差点说出“我写的”,硬生生改口,“我做过功课。雾镇所有副本攻略我都看过。”

      “哦?”唐酒卿明显不太信,但她没追问,只是说,“雾镇西边有棵老槐树,树根下面有一窝‘雾蚕’。蚕丝能做护甲内衬,深红那边缺这个。”她低头看了江辞雪一眼,“但我得先找到广播站。系统定的曲目我不知道,得去广播站翻歌单。”

      江辞雪脑子里灵光一闪。歌单。他写雾镇的时候写过广播站内部细节——控制台上有一本手写的歌谱目录,封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歌单里一共二十首歌,通关那首是《让我们荡起双桨》。他当时写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循环播放的就是这首。

      “歌单封面是不是有只猫?”江辞雪问。

      唐酒卿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来,扇子抵在江辞雪胸口,力道不轻不重,但江辞雪能感觉到扇骨尖端的硬度。唐酒卿看他的眼神变了,之前那种看热闹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

      “雾镇是限时开放副本。每次开放随机抽取曲目,所有通关攻略里都没有歌单封面的描述。”她声音压低了,“你怎么知道的?”

      江辞雪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笑嘻嘻地帮他赶雾里的假货,现在扇子尖顶在他胸口,跟审犯人似的。

      “我猜的。”他硬着头皮说,“攻略里没有但逻辑上有——广播站肯定得有歌单才能播歌,歌单封面画点东西也正常。我猜猫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猫可爱。”江辞雪理直气壮,“封面画猫,编目录的人肯定有点童心,这种人在恐怖副本里设置密码一般不会用太复杂的暗号。所以歌单目录本身可能就是通关线索。”

      唐酒卿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扇子收回去了。

      “逻辑是通的,”她说,“但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有。”唐酒卿用扇骨敲了敲他脑门,力道轻得跟敲鸡蛋似的,“不过我现在赶时间,不跟你计较。你跟我去广播站,路上帮我留意西边老槐树。找到雾蚕我给你分一半丝,换你告诉我你真话。”

      江辞雪权衡了一下。雾蚕丝在系统商城卖八十副本币一两,一半就是四十。他兜里现在有零个币。

      “成交。”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广播站那边有雾里的东西守着,我这小身板扛不住。你负责清怪。”

      唐酒卿“啪”地展开扇子,扇面上的墨竹在雾里晃了一下:“我负责清怪,你负责找路。分头行动。”

      她说完就往镇中心方向走了,脚步轻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江辞雪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忆雾镇的地图布局。镇中心钟楼,西边老槐树,东边居民区,南边有个小广场,北边是他当年随便写的一条“死路”——进了那条巷子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因为他在那一章写了“此路不通”。

      “老陈,”他在心里问,“北边那条巷子还在吗?”

      “在。系统保留原版地图,仅上调难度。”

      “死路还是死路?”

      “是的。但系统新增提示:死路尽头有‘稀有素材刷新点’,刷新概率百分之五。”

      江辞雪沉默了。他当年写死路的时候纯粹是为了吓唬读者,现在系统把死路变成了高风险高回报区。这破系统比他这个原作者还会玩。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镇中心摸。雾越来越浓,周围陆续传来别人的声音——有人在大喊队友名字,有人在骂娘,还有一个女声在尖叫“别过来”。江辞雪听了一耳朵,判断尖叫声是从东边居民区传来的,离他们至少两条街。

      “唐姐,”他叫了一声,“你队友呢?”

      “我一个人进来的。”唐酒卿头也不回。

      “A+单人进D级本?”

      “单人进本素材刷新率高百分之三十。”唐酒卿用扇子拨开垂到面前的一根雾丝,“而且我不喜欢带人。带人麻烦。”

      江辞雪想起沈末昨晚说的“她一个人能溜我们一整个五人队”,忽然觉得唐酒卿不带人可能不是因为麻烦,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别人。这人敏捷S,跑起来估计连雾都追不上她。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雾里传来了沈末的声音。

      “江辞雪!你在哪!”

      江辞雪条件反射想应,被唐酒卿一把捂住了嘴。她手掌冰凉,指尖带着皂角味,力道不重但精准地按在他嘴唇上。

      “别出声。”她凑到他耳边说,气音很轻,“沈末在镇东边,隔着三条街。这声音传不了这么远。”

      雾里的“沈末”又喊了一声:“江辞雪!过来集合!我找到广播站了!”

      江辞雪出了一身冷汗。他自己都差点上当。沈末的声音太像了,连语气里那种“我说了算”的劲儿都复刻得一丝不差。

      “谢了。”他小声说。

      唐酒卿松开手,在雾里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拉着江辞雪拐进了左边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人并排走的话肩膀会蹭到,唐酒卿走在前面,江辞雪跟在后面,鼻尖离她后背不到十厘米。他能闻到她衣料上那股皂角味,也能听见她呼吸声均匀得像在散步。

      “唐姐,”他压低声音,“你扇子上的钢针,射出去能收回来吗?”

      “不能。射出去就没了。”

      “十二根用完怎么办?”

      唐酒卿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用完之前对面就死光了。”

      江辞雪决定闭嘴。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街,街对面就是钟楼。钟楼是砖木结构,五层高,顶层挂着一个大喇叭,在雾里显得灰蒙蒙的。楼门半开着,里面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

      唐酒卿站在巷口观察了半分钟,扇子收在手里没展开。然后她偏头问江辞雪:“你说广播站在顶层?”

      “嗯。歌单也在顶层控制台上。”

      “你在这儿等着。”

      “你要一个人上去?”

      “五层楼,我上下一趟用不了一分钟。”唐酒卿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进去只会拖我后腿。”

      江辞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和D级敏捷,闭嘴了。

      唐酒卿笑了一声,伸手在他白毛脑袋上揉了一把,动作快得跟撸猫似的:“乖,在这等着。我下来之前你要是被雾里的东西骗走了,我就把属于你的那份雾蚕丝扣掉。”

      她说完就闪身进了钟楼,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江辞雪靠在巷口墙边,一边等一边警惕着雾里的动静。过了大概四十秒,钟楼顶层传来一阵剧烈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但不是唐酒卿的声音。又过了十几秒,唐酒卿从钟楼门里走出来,扇子展开着,扇面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东西。她走到江辞雪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歌单。”她把纸递过来,“封面那只猫画得真丑。”

      江辞雪接过来一看。纸上印着二十首歌名,右上角果然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今晚播放:《让我们荡起双桨》/ 请三楼值班员注意,播完把唱片放回原位,上次又有人乱丢】

      “《让我们荡起双桨》。”唐酒卿念了一遍,“你会唱?”

      “会。”江辞雪说,“但广播站放歌不用人唱吧?”

      “歌谱目录上写了,指定曲目需要玩家现场演唱,唱片机坏了。”唐酒卿把扇子收好,看他一眼,“你会唱就行。走,去顶层。”

      两人往钟楼里走的时候,江辞雪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等等,你说上去用不了一分钟——现在过去多久了?”

      唐酒卿低头看了看手腕上一条极细的银链子——链坠是枚铜钱大小的罗盘:“一分零七秒。顶层那玩意儿比我想的能打,多耗了七秒。”

      “你一个人把顶层清了?”

      “清了。两波雾怪,一波三个一波四个。”唐酒卿推开钟楼一楼的门,一股陈年木头和铁锈的味道扑出来,“七只,打死了六只,跑了一只。跑的那只模仿能力比较强,估计现在正在镇子里骗人呢。”

      她回头看了江辞雪一眼,笑容温和:“所以咱俩得快点。万一它骗到沈末面前,说‘江辞雪在钟楼快来救我’,你姐带着人杀过来发现咱俩在干正事,误会就大了。”

      江辞雪想象了一下沈末黑着脸带人杀过来的画面,打了个寒战。

      “唐姐,”他一边爬楼梯一边问,“你刚才在顶层打怪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有。模仿你喊‘唐姐救我’。”唐酒卿走在前面,语气轻飘飘的,“我差点信了,后来一想,你这人喊救命肯定不会喊得那么软。”

      “那我喊救命应该怎么喊?”

      唐酒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喊救命应该先算一笔账,比如‘唐姐救我我给你分三十副本币’。”

      江辞雪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你怎么知道”咽回去了。

      这女人比沈末难对付多了。沈末是明着凶,唐酒卿是笑着什么都看穿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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