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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1   海津市 ...

  •   海津市的初冬,海风刮在脸上像带着细小冰碴的砂纸。风从出站口一路灌进来,帽檐被吹得往后掀。
      三天前你落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
      “你别自己乱跑,海津这几年拆得厉害,导航都不准。”周野在电话里再三叮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每次送你出门时一样,像在安排一件本来就不该由你操心的事。
      你在出口站了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的人偏过头看你,很随意地笑了一下:“江晚?”
      “嗯。”
      行李箱的金属拉杆贴着掌心,凉得你缩了下手。恍惚只停了半秒,你很快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人。
      你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你认识他。那半年里,真正说出口的话其实不多。你们高一就见过,彼此知道对方是谁,只是一直隔着距离,很少搭话。线上开始聊天之后,最先开口的是他,问你哪天报到。你回完,又慌忙补了一句 “手续都办好了”,像是怕自己的回应显得太主动、太期待。后来常常是夜里,屏幕轻轻亮一下,你先瞥一眼时间,再看是谁发来的消息。话题从学校漫到海津的天气,聊便利店上新的饭团;有两次,你敲出长长一大段文字,临发送又一点点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个 “嗯”,他从来不会追着你多问。聊天框里从来没有郑重的约定,可你私下总隐隐觉得,这些碎碎的、没头没尾的闲谈,早晚有一天,会推着你走到他面前。
      还有更早的。高三那年冬天,放学已经很晚,公交站牌旁的积雪被路人踩得发灰发硬。你把书包抱紧在胸前,手里攥着的橘子不知什么时候滚出去,落在鞋边。他弯腰捡起来,校服袖口蹭上融化的雪水,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看你的眼睛,只低声说了句 “拿好”。路口车灯扫过来一晃,你伸手接过橘子,鼻尖蹭到果皮清冽凉薄的香气。公交车门合上,你站在原地,才发觉自己一直死死攥着那只橘子,掌心早被冻得发麻。
      那个时候你们依旧没有互通名字,只是记住了这一瞬。后来药吃得人总昏昏沉沉,混沌里藏着的心事反倒分得更清楚,可只要一和他对上,所有想好的分寸、克制,一下子就乱了。
      这三天,他带你去看学校,看海,看那条要修两年的地铁。你们吃了两顿饭,第二顿他盯着你看,看到你把筷子放下,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
      今晚是最后一晚。明天你要回朔川,等开学再来。
      你本来打算把这件事就停在今晚。
      你知道这不合规矩。你甚至有一点想知道,如果今晚真的出了事,你会不会连害怕都懒得害怕。
      酒店大堂的灯很亮,把门外的雪照成一片一片的白。
      电梯口,他先停下,侧过身,让开路。
      酒店的房门“滴”的一声开了。你走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处那盏昏黄的壁灯。
      安塞平不是医生开的安眠药。
      你吃它,不是因为失眠,也不是因为压力。你只是太清醒了。
      你很早就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太对得上。别人高兴,你跟着笑一会儿,没多久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别人哭,你只想找个安静地方待着。有人讲起开心的事,你通常先看他们的表情,再想自己该不该跟着笑。小组讨论时你也这样,先听完,才补一句最安全的话。
      有一回讨论课,老师点名让你接着上一位同学说。你其实听见了问题,脑子里却像有几扇门同时关上,坐在旁边的人已经翻到下一页,你还捏着笔没动。后来有人笑着说“你刚才走神啦”,你也笑了笑,说昨晚没睡好。下课后去洗手间,你对着镜子练了一遍正常的表情,出来时已经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图书馆找哪本书。
      药能让你强制关机。世界好像退到很远的地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像隔着一层水。你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觉得自己是个怪人。
      这是你唯一觉得“舒服”的时刻。
      图书馆闭馆前,你偶尔会在靠墙的位置坐到最后。周围的人陆续收拾东西,拉链声、椅脚声一阵阵过去,你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药片让时间变得没有棱角,书页停在同一行,窗外的车灯从玻璃上滑过。有人发来消息,你看见了,也知道该回什么,只是那句话像隔着很长的走廊,怎么都走不到手指边。等管理员轻敲桌面,你才把书合上。
      安塞平的药效在那一小杯酒和房间的暖气里慢慢上来。先是眼皮发沉,接着手脚也不听使唤。你明明醒着,抬手却慢了半拍,水壶声像从隔壁房间传来。房间里暖得发闷,水壶跳停了,你听见了,却没马上转头。你看见自己的手落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他跟在你身后进来,带着一身外面尚未散尽的寒意。
      “你这屋暖气挺足啊。”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把大衣搭在沙发靠背上,转身去小吧台找水壶,“给你倒杯热水?”
      “嗯……”你应了一声,声音懒散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实在太困了。大脑像被谁拔了插头,你顺着床沿坐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后半靠在床头的软包上,闭上了眼睛。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加湿器发出轻微的白噪音,以及水壶里水沸腾的咕噜声。
      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两分钟,也许更久。
      当床垫微微往下陷的时候,你才迟钝地睁开眼。他已经坐到了床边,离得很近。
      “你今晚到底怎么了?”他手里没有水杯,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平时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认真,“吃饭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我发愣,话也不接。”
      他试图用惯常那种半真半假的口吻打破僵局,可眼神出卖了他。
      昏黄的灯把他的脸照得不太清楚。平时你总能接住他的玩笑,这会儿却只眨了眨眼,半天没答上来。他坐在床边,袖口擦过被沿,等着你像平时一样回嘴。你只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了下来。喉咙里有点干,你咽了一下,也没能说出话。床头的灯发出细细的电流声。
      “没有……”你迟钝地摇头,想解释,舌头却像打了结,“只是有点困。”
      他看着你,喉结极其明显地滚了一下。
      他以为你在害羞,以为你在这暧昧的气氛里不知所措。他根本不知道,你只是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困?”他笑了一声,笑意停在脸上,没往下走。他俯下身,双手撑在你身体两侧的被子上,把你整个人圈进他的阴影里。
      太近了。你闻得到他身上那点烟草味,和冷冽的洗衣液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很冷,像被雪水浸过的布。你在别的地方闻到过这个味道,隔了很久还是记得。
      “那你睡吧。”他低声说,人却没有退开。他的目光落在你嘴唇上,侵略性极强,又极力克制,“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睡。”
      “你……不讲道理。”你皱了皱眉,声音软绵绵的,像在撒娇。
      “我不讲道理?”他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词,眼底暗了下去,“是啊,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好人。”
      他伸出右手,手背轻轻贴上你的额头,像在试探体温。他的手很凉,激得你微微瑟缩。可那只手没有收回,顺着额头慢慢滑到侧脸,拇指的指腹摩挲着你的下颌线。
      “江晚。”他叫你的名字,停了一下才开口:“你那个周野哥,知道你大半夜让别的男人进房间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理智在那一瞬间疯狂叫嚣:推开他。只要抬手,或者只要偏过头,这层窗户纸就不会破。
      可你抬不起手。
      药让你的手脚发软。心里那点事反而更清楚了些,可一碰到他,后面的念头就全乱了。
      那年冬天的公交站。六年了。后来在微信里跟他聊到半夜,话说到该停的时候,你就停。可他下一次发消息,你还是会看三遍再回。像是在提醒自己:别碰。聊天框里删掉的半句话,比发出去的多。有时你盯着输入框,直到屏幕暗下去。你又按亮了屏幕,页面还停在他的头像上,你盯了一会儿。
      可今晚,你连抬手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你只能看着他,肩膀僵着,呼吸因为紧张而急促起来。
      你没说话。他等了两秒,手指在被面上刮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眼底那点克制没有消失。下颌绷了绷,他偏开视线,过了两秒才看回你。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弦,呼吸交缠在狭小的床畔。你心里乱得一团糟,那些喜欢、胆怯、药物带来的迟钝搅在一处,没等他再往前,你微微仰起脖颈,主动凑上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唇。只是很浅的一吻,碰过便想退开。
      就是这一下,彻底扯断了他紧绷的理智。
      他靠近时,你的手指陷进被单,没能推开他。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吻得很急。一只手托住你的后颈,另一只手扣在你腰间。你推不开,连躲都慢了一拍。床头的水杯被碰歪,杯底在木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药让你反应慢了些。你换气不顺,他察觉后停了一下,吻也跟着放轻。
      “你怎么这么软……”他在唇齿相依的间隙含糊地呢喃,声音里带着隐忍的喘息。
      他的吻顺着唇角一路往下,落在你的脖颈上。微凉的鼻尖擦过温热的皮肤,引起一阵战栗。你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衬衫的布料。
      这一抓,他的手停在了你的腰侧。
      他没有再往下动。
      他撑在你上方,呼吸乱得厉害。手还停在你的腰侧,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去。
      “……你不清醒。”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现在碰你,是欺负人。”
      你看着他。
      药让你反应慢,脑子倒还清醒。你看着他收回手,胸口那口气才一点点松下来。你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指尖碰到床单,停了几秒才敢动。
      你忽然想笑。
      “陆律师。”你听见自己的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却挑了挑,“你不会是不敢吧?”
      他的眼神变了。
      “江晚。”他低声说,“等你清醒了,这些话,你要敢再说一遍。”
      “我清醒得很。”
      “你不清醒。”他俯下来,额头抵着你的额头,“你要是清醒,就不会拿这种话来激我。”
      他咬了一下你的下唇。
      不重,带着点惩罚的意思,然后退开,喉结滚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一直盖到你的下巴。
      “睡。”他说,“别招我。”
      你后来想起那一夜,记得的不是失控。
      他没发作,也没再问你。坐在窗边,烟抽到一半就掐掉了。过了会儿又点一支,烟灰落在窗台上,他也没伸手去弹。窗外车灯扫过去,他一直看着,直到那束光从墙上退开。手里的烟烧到滤嘴,他才像突然想起似的按灭。桌上那杯水早就凉了。
      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一道一道往下淌。
      你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他很轻地呼了一口气,像把什么硬生生按回去。
      你缩在被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明明隔着几步,你却一直留意着他那边的动静。
      你在药物退潮的钝痛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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