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得年年》顾川页

6、第五章 闲聊的闲 夜里城市的

　　夜里城市的喧嚣逐渐沉淀时，汤旭恒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应酬，推掉了后续的酒局，一身松弛又疲惫地站在街边，衬衫袖子卷至上臂，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带着几分酒意的倦怠，却没有半分消沉。路边的车灯不断掠过眼底，他正准备招手打车，却被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打断。他打开手机，点开Z软件，又是陌生网友乌七八糟的私信。混迹圈子多年，这类目的直白的私信，他早已见惯不怪，没有丝毫犹豫，他面无表情地点开对方主页，利落拉黑。无用的消耗、浮躁的寒暄或目的性太强的交集，早已过了他愿意敷衍的年纪。

　　又清理完几条私信，他的视线顺势落在圈子的消息红点上，他索性放弃打车，放慢脚步，沿着人行道慢悠悠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那条帖子是他前几日夜里闲来无事、一时兴起写下的，混迹圈内数年，见惯了分分合合、权衡利弊，看透太多虚假的暧昧与潦草的真心，他难得坦诚，写下了自己多年来关于相爱与相守的看法，竟也引来大批跟风留言。

　　他逐条慢慢翻看，心底只剩淡淡漠然。绝大多数留言都毫无新意，不过是每个人站在自己的境遇里，输出片面的道理，自说自话、自我感动。有人空谈浪漫，有人极致功利，有人打着真诚的幌子索要偏爱，寥寥字句里全是狭隘的自我。更有不少留言带着赤裸裸的目的，试探、索取、刻意讨好，浮躁又刻意。翻遍数十条评论，千篇一律的空洞与浮躁，让他几乎快要滑动屏幕退出。直到一条极简的评论，猝不及防停住了他的目光。

　　没有长篇大论的鸡汤，没有刻意标榜的三观，只有干净通透的两句话：等候与勇敢，从来互不冲突。人不能一直困在原地被动等待，要一边认真往前走，一边心怀期待地等。话语看起来温柔又坚定，恰好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这话，这时晚风拂来，一缕清香悄然钻进鼻尖，夏末时节路边的桂花树竟悄然盛放，不由得令他侧目。细碎的金黄小花藏在深绿枝叶间，在路灯的照耀下像是星光点点，在静谧的夜色中将清甜香气肆意铺展。夜色温柔，桂香醉人，难得遇上这般治愈的景致，他下意识抬手举起手机，定格了这帧难得的夜景。可拍下了照片，却又有一股落寞骤然涌上心头。他看着屏幕里干净温柔的桂花夜景，忽然心生悔意。照片是拍下来了，很美，可此刻的晚风与桂香又该与谁分享呢。

　　人到中年，他却走上了另一条路，家里像是个剧场，每天都在逢场作戏，家外的熟人、朋友也都只知道他外面的光鲜，无人知晓他的渴望。这细碎温柔到头来竟无人可说，无人可知。

　　他沉默片刻，无意识地点开了那条让他侧目良久的评论的主页。ID就一个字“闲”，除了基础资料外，没有任何动态，签名简简单单：闲聊的闲。这倒是让他会心一笑，想来是个爱聊天的人，这样的人最好，不必深究身份，不必顾虑过往，不必权衡利弊。此刻夜色正好，只是城市里的霓虹太过绚烂，他点开对话框，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在今天早些时候打过招呼。

　　汤旭恒将刚才拍下的桂花树发了过去，然后又留了一句“晚上看不到星星，送你一树桂花。”

　　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让汤旭恒有一种无后顾之忧的安全感，自那以后，短短半个月时间，他和这位叫“闲”的网友几乎无话不谈。起初因为一些误会，汤旭恒还以为闲已经有了对象，担心自己会打扰到对方，后来知道对方还是一个人，于是他每每想找人说话时，就想到这个年轻人，向他分享了许多生活的日常，告诉了他自己的家庭、自己的过往，也告诉了他自己所追求的未来。

　　汤旭恒也渐渐也了解到这年轻人的一些事情，比如他从小父母离异，几乎一直住在学校里，有个疼爱他的外婆在他上大学前走了，他不知道什么是亲情，不懂什么是爱和关怀，唯一爱他的外婆离世时，他竟没有难过，反而觉得外婆的离世是解脱。
　　汤旭恒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一种身在尘世里的孤独感，在某些层面来说，他们俩何其相似呢。

　　中秋节前的那个周六，为了备战由几家公司联合举办的网球交流赛，汤旭恒早早地约好队友练球。

　　训练结束后汤旭恒坐在椅子上歇气，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中午了，正准备招呼队友去吃饭，却收到了闲发来的信息，汤旭恒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半个月来，他还是头一次主动给自己发信息，看到信息的内容，他内心暗自嘀咕，明明自己是个小懒虫，还以为别人跟他一样懒。想着便拿过网球拍搭在腿边，给他发了张照片，略带几分的意地告诉他自己已经打了一上午球。

　　走出网球场时，闲发来信息说想看看他，他其实一直也想看看对面的年轻人是什么样的人，虽然之前看过他的一些照片，但终是定格的画面，只能看到皮相，看不出好坏。汤旭恒自然也就心怀期待的答应了。

　　没过一会儿汤旭恒收到了新好友验证信息，想着自己和对方近些天聊得深入，也算半个熟人，便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对方，也方便以后称呼，年轻人倒是也坦诚，也把自己的名字发了过来，看到对方的名字汤旭恒觉得有些滑稽，这竖着看不就是一个“顺”字。简单交流两句，汤旭恒让队友先走，带着一些期待和忐忑拨通了视频电话。

　　视频电话接通了，背景是树荫底下熙熙攘攘的年轻面庞，再一看画面中间，小川正比着个“嘘”的手势，看起来颇为可爱，倒是让汤旭恒感到十分满足，不自觉间笑了起了，也不说话，站在原地看着视频里的他。外貌和照片上看起来大体相似，一头利落的短发让脑袋看起来圆圆的，和自己一样浓密的剑眉，带着一副黑色的方框眼镜，笑着的眼睛像两条弯刀，却还能露出眼球，鼻子坚挺，裂开的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很阳光的形象。

　　没过一会儿，视频里的他又突然抬头，无声的笑着，整个脑袋被阳光照的更为明亮，像是沐在光里。汤旭恒只感觉自己一时间像是看到了一颗小小的太阳，那些长期压在心里阴霾正逐渐散开，也跟着发自内心的高兴起来。

　　他与小川最大的不同，是多活的二十年，这二十年的阅历，他看过温柔相逢，也见过体面别离，早已练就从容平和，很少再有什么能搅动心底波澜。可就在刚刚那一瞬，岁月沉淀下来的感知，清晰地帮他辨认出心底漫开的情绪。那是属于多年前，他正值青年，第一次萌生喜欢时的感受。不是成年人之间精打细算的契合，不是礼貌得体的欣赏，是一种干净柔软的悸动，像晚风掠过树梢，像忽然撞见一树桂花盛放。他一直期待再次收获这样鲜活的心意，却不曾想，时隔二十年，它安安静静又突如其来，重重落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