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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同桌他不找对象   九月初 ...

  •   九月初的阳光斜照进A大附中高二(3)班教室,把第三排靠窗那个趴在桌上的人的头发照成了半透明的浅栗色。
      苏软正补觉。脸底下垫着一本摊开的《语文选修·中国古代诗歌散文欣赏》,口水已经把“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那一页洇湿了一小块,李白的画像因此变得面目模糊,像在哭。
      “苏软——苏软你醒醒——”
      肩膀被人用圆珠笔戳了三下。苏软迷迷糊糊抬起头,右脸印着一排反过来的铅字,最上面那个是“噫吁嚱”的“噫”,看上去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同桌林笑笑凑过来,眼睛里闪着某种苏软非常熟悉的光——一种“我有大新闻”和“你要倒霉了”各占一半的光。
      “隔壁班陈嘉木刚才来找你了,”林笑笑压低声音,“让你帮忙问问高三那个许学姐有没有男朋友。”
      苏软把脸从语文书里拔出来,面无表情地拉开抽屉。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两封没拆的粉色信封、一盒不知道谁塞的巧克力、三张皱巴巴的“求介绍对象”申请表、半包纸巾、一瓶风油精,以及一本封面写着《恋爱委托登记簿(2024秋季学期)》的硬壳笔记本。
      他抽出第三本《恋爱委托申请表》,熟练地填上编号,嘴里念念有词:“陈嘉木,男,172,高一上学期追过二班学委被拒。被拒原因——”他翻到登记簿第七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打游戏不回消息,三小时不回,学委原话‘我感觉他在跟野怪过日子’。前科摆在这,先让他把我上次给的《恋爱沟通技巧十二条》手抄三遍交上来,不然不接单。”
      林笑笑翻了个白眼:“你可真行,牵个红线还搞KPI考核。”
      “不然呢?”苏软吸了一口桌上放了三节课的珍珠奶茶,珍珠已经泡得发胀,吸起来像在嚼橡皮筋,“这行水很深的。上个月我撮合了五对,成了四对——剩下那对分手原因你猜是什么?两个人都是0,见面当天撞号了,互相尴尬到在奶茶店假装不认识,各自给我发消息问‘能不能当没介绍过’。我现在都得提前做角色属性调查表,10项自评加5项□□,比咱班语文月考还严格。”
      他说着又趴回去,闷声道:“别吵我,我昨晚熬夜帮隔壁职高刘哥写情书,熬到两点半。他追一个美术生,非要用文言文写,说显得有文化。我翻《诗经》翻到‘关关雎鸠’就算了,他还要我加一句‘执子之手,将子拖走’,我改到第四版才没把‘拖’字写成‘揍’字。”
      “你秃什么秃,”林笑笑薅了一把他的头发,“你发际线比咱班男生都低。不过说真的,你嘴这么甜人又软,怎么自己不谈一个?”
      苏软瞬间清醒。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打住。我,苏软,当代红娘,月老人间分理处主任,只负责牵线,不负责下水。再说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林笑笑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取向。全年级男生但凡好看点儿的,要么直得像承重墙——比方说篮球社那帮人,运球比跟女生说话流畅多了;要么跟我是姐妹——比方说文艺委员小凯,上周还拉我拼单买口红。我在这学校里想找个能心动的,比在食堂菜里找肉还难。”
      林笑笑“嘁”了一声:“那个转学生今天下午到,听说长得特别绝。你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万一这次是个又能看又不姐妹的呢?”
      “什么转学生?”苏软眼神都没给一个,低头在备忘录上敲字:【陈嘉木×许学姐。待查许学姐择偶标准:身高180+,不秃头,会打篮球,最好能陪她看演唱会。陈嘉木海拔172,悬。备注:先别告诉陈嘉木,免得他受打击,他上学期被拒之后瘦了八斤,再瘦下去校服要改小两码。】
      “陆屿舟,从省实验中学转来的。据说是因为跟人打架被开了。”林笑笑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听教导处王主任的小道消息——是我妈跟他老婆打麻将听来的,绝对可靠——他爸是省教育厅的,塞了钱才转到咱们这儿。”
      “哦。”苏软敷衍地应了一声,“打架?那不行,我这儿的客户全是良民,最严重的前科也就是同时跟两个人暧昧,被我在登记簿上用红笔标注‘信用降级’。暴力狂不推荐,万一将来家暴,我这红娘要负连带责任。”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被人敲了三下。很轻,但节奏很稳,像钢琴键按了三下。
      全班齐刷刷抬头。
      陆屿舟站在门口,单肩挎着书包,黑色琴盒斜在背后,盒子表面磨出几道白痕,一看就是常年背的。一米八七的个子把门框衬得矮了半截,他得微微低头才能不撞到上方的班牌——上面写着“高二(3)班团结进取”。
      白校服穿在他身上跟走秀似的,最上面两颗扣子规规矩矩系着,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左耳一颗黑曜石耳钉,在走廊灯下反出一道冷光。头发是自然卷,微微炸着,显得五官更锋利,下颌线能直接切西瓜。他面无表情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苏软脸上停了两秒。
      苏软咬着吸管,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完了,这位爷的颜值放市场上绝对爆单,但我接还是不接?
      第二反应是:他看我干什么?我脸没洗干净?还是我右脸那个“噫”字太明显?
      第三反应是:他那个耳钉是纯黑的,我淘宝同款九块九包邮,他这个看着像真货。不,等等,重点偏了。
      班主任老刘笑呵呵地走进来,拍了拍陆屿舟的肩膀,后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学陆屿舟,以后就在咱们班了。屿舟,你坐——”老刘环视教室,目光落在苏软旁边那个空位——准确地说,是堆着三摞《恋爱登记表》和两箱没发出去的奶茶优惠券的空位,“苏软旁边吧。苏软,你多关照关照新同学。”
      苏软嘴里的珍珠差点从鼻孔喷出来。
      他旁边的位置原本堆着本周还没发完的奶茶优惠券和上周没送出去的失败情书。林笑笑赶紧帮他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挤出一个勉强能坐人的空位。
      陆屿舟走过来,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拉开,坐下。全程没说话,连个“嗯”都没有。
      苏软悄悄往左挪了五厘米,掏出手机给林笑笑发微信:【救命,他坐我旁边我压力好大。他那个耳钉看着像真的,我淘宝同款九块九包邮,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个假货。】
      林笑笑回:【你还有心思研究耳钉?你微信要炸了。】
      苏软低头一看——消息列表红点数字从37跳到了89。他往下划了两屏都没到底。
      点开第一条,隔壁班花周浅浅,连发十条,平均一条三个感叹号:【苏软苏软苏软!!!新来的那个!!!他叫什么来着陆什么舟那个!!!微信!!!快!!!求求了!!!我可以请你喝一周奶茶!!!】**
      第二条是篮球队队长孙浩:【兄弟,帮个忙,我妹在七中,想认识转学生。条件随你开,三箱肥宅快乐水行不行?不行五箱。】
      第三条来自本市七中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学弟,上次帮他们学校搞过一次七校联谊:【哥,听说你路子广,那个转学生是不是gay?不是的话我表姐想认识,是的话……我有个兄弟也想认识,你看着办。】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苏软划到第十八条的时候放弃了。
      他面无表情地群发了一条:“各位,我这里是月老庙分庙,不是婚姻介绍所。新客户业务暂停三天,让我先摸摸底。再刷屏拉黑。”发完把手机扣桌上,扭头对着新同桌挤出职业假笑,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得像牙膏广告:“陆屿舟同学你好,我叫苏软,软乎乎的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但如果是让我帮忙找对象,免谈。”
      陆屿舟侧过头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稀有物种——比方说动物园里突然开口说人话的土拨鼠。沉默三秒,开口:“不找对象。”
      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点不属于高二学生的沉。
      苏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软下来:“那太好了。你吃饭了吗?食堂二楼黄焖鸡米饭,报我名字送卤蛋。三楼麻辣烫老板娘是我本家,报我名字多给两片肉。一楼包子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别去,老板跟我有过节。上学期他儿子想追五班学委,我评估之后没接单,他到现在见我还翻白眼。”
      陆屿舟:“……你连包子铺老板的儿子都登记?”
      “职业素养。”苏软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桌上的登记簿,“信息库要覆盖全校及周边三公里,这是基本操作。”
      陆屿舟没接话,从书包里掏出一盒三明治,包装袋印着全麦无糖,配料表干净得像他的脸——只有面包、生菜、鸡胸肉和一片寡淡的西红柿。
      苏软盯着那盒三明治,表情像在看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你就吃这个?高二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而且你一米八七还吃全麦无糖?你再瘦下去,校服裤腰得松成麻袋。”
      陆屿舟咬了一口三明治,面不改色:“习惯了。”
      “那你吃螺蛳粉吗?”苏软真诚发问,眼睛亮得像发现新大陆,“加辣加臭加炸蛋加鸭脚那种,学校后门新开一家,报我名字送酸笋双份。”
      陆屿舟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他侧头看苏软,目光从娃娃脸移到对方桌洞里那盒吃了一半的螺蛳粉外卖——盖子没盖严,酸笋味正丝丝缕缕往外冒,前排一个女生已经戴上了口罩。
      “……不吃。”他把三明治咽下去,表情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抉择。
      “人生无趣。”苏软痛心疾首地摇摇头,把桌上那杯凉透的奶茶推过去,“那这个给你,道歉礼物——你坐我旁边要忍受三件事:一,我上课爱走神,偶尔会自言自语,内容从‘许学姐到底喜不喜欢打篮球的’到‘麻辣烫加不加粉丝’随机切换;二,我抽屉里情书多到会掉出来,上周掉了一封到走廊上,被教导主任捡到,差点写检讨;三,每天至少五个人来找我哭诉失恋,哭得最大声那个叫孙浩,校篮球队的,一米八三,哭起来像消防警报。你要是受不了趁早跟老刘申请换座位,我帮你说,保证不伤感情。”
      陆屿舟没接奶茶,低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嚼完才说:“不换。”
      “行,够义气。”苏软竖起大拇指,顺势把奶茶往他那边又推了两厘米,“那作为回报,以后有人找你表白我帮你挡。收费标准:每周帮我写一次语文作业。不限体裁,随笔、作文、文言文翻译都行,我语文实在太差了,上周月考全班倒数第四,倒数前三都是体育生,我比他们还低,李白要是知道我把他诗念成这样,能从唐朝爬回来掐死我。”
      陆屿舟:“……你倒是会做生意。”
      “好说好说。”苏软笑眯眯地翻开语文练习册,指着昨天没写完的文言文翻译,“你看看这个,‘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我写的是‘四川的路很难走,比上天还难’,老师给我批了个‘过于直白,缺少文学性’。你帮我润色一下?我给你免费介绍对象——不对,我帮你挡三次桃花,怎么样?”
      陆屿舟拿过练习册看了一眼,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黑笔——苏软注意到他的笔袋里只有黑笔和铅笔,没有红笔蓝笔荧光笔,简洁得像他的人——在苏软那句话下面写了一行:“蜀道之险,举步即凌云。”
      苏软瞪大眼睛:“兄弟,你是文科生吧?”
      “理科。”陆屿舟头都没抬。
      “理科生语文这么好?”苏软痛心疾首,“那我更得抱紧你大腿了。这样,你每周帮我写一次语文作业,我每个月帮你挡四次桃花,另外赠送一次情感咨询——虽然你说不找对象,但万一将来想找了,我这儿终身售后,分手了还包回收重新配对,一条龙服务。”
      陆屿舟嘴角好像往上勾了零点五毫米,又好像没有。他把练习册推回来:“作业我写。桃花你自己挡,我不需要。”
      “你确定?你刚才进教室那一瞬间,我们班女生群和隔壁两个班女生群同时炸了,我手机到现在还在震。”苏软指了指自己扣在桌上的手机,果然在嗡嗡作响,“你看,又来了。”
      他翻过手机给陆屿舟看了一眼屏幕,微信预览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高二3班女生群】周浅浅:他看我了!他刚才抬头的时候往我们这边看了!
      【高二3班女生群】李萌萌:那是看苏软吧,他坐苏软旁边。
      【高二3班女生群】周浅浅:不管!四舍五入就是看我了!
      【七中联谊2群】学弟阿凯:哥!转学生照片有了吗!我表姐已经问第八遍了!
      【A大附中表白墙】匿名:新来的转学生太帅了吧,有人认识吗求联系方式。
      【A大附中表白墙】匿名:听说他坐苏软旁边,苏软这次近水楼台了,慕了。
      苏软指着最后一条:“你看见没,‘近水楼台’?他们已经开始嗑了。按照我的经验,接下来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找我打听你的性取向、星座、MBTI、喜欢什么类型。你不让我帮你挡,我每天要被问八十遍,手机电量都撑不住。”
      陆屿舟沉默了三秒,把三明治包装袋折好放进书包侧兜,动作干净利落。然后他伸出手,把苏软面前那杯凉透的奶茶拿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太甜了。”他评价完,把奶茶放回苏软面前,顿了顿,“帮我挡。作业我写。”
      苏软大喜过望,双手合十:“哥,亲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谁要敢追你,先过我这关——不对,先过我这一关的考核表。我拟一个《追求陆屿舟资格评分标准》,身高体重年龄星座MBTI前科劣迹都列上,满分一百,八十分以下不推荐,六十分以下直接拉黑——”
      话音未落,后门探进来一颗脑袋。体育委员赵大壮,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整个走廊都听得见:“苏软!我有个兄弟想追新来的转学生!听说他喜欢男的?帮忙问问——”
      苏软抓起桌上的语文练习册扔了过去。准头很差,砸在了门框上,赵大壮缩回去的速度倒是很快。
      “我这里不是月老庙啊啊啊啊啊——”苏软趴回桌上,额头磕在摊开的语文书上,正好压住“难于上青天”五个字。闷声道,“陆屿舟,你转学之前没打听过吗?你旁边坐的是全校最大的红娘。你往这一坐,相当于把一块五花肉放在饿狼堆里。我顶不住的。”
      陆屿舟低头翻着苏软塞给他的语文练习册,笔尖在页脚画了个小小的圈,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念课文:“那你别接单不就行了。”
      “不行啊!”苏软猛地抬头,“有人来找我,我要是不接,他们就会一直缠着我。上周有个高一的学弟,在我家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让我帮他追隔壁班的体委。最后我接了,给他做了三页纸的《追人体委行动方案》,他照做,成功了。现在他每天给我发他和体委的聊天截图,问我‘哥你看这句回得行不行’。我手机内存一半是情书,另一半是他俩的聊天记录。”
      陆屿舟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苏软一眼,目光在那张娃娃脸上扫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你人挺好的。”
      苏软一愣。
      “就是心太软。”陆屿舟补完后半句,低头继续翻练习册,笔尖在文言文注释旁边写写画画,侧脸在教室日光灯下线条分明,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软盯着他看了三秒,耳朵尖有点发热。他赶紧把视线挪回自己的语文书,低头在备忘录里飞快打了一行字:【新同桌:陆屿舟,188(目测,可能189),臭脸,语文好,不吃螺蛳粉,不找对象。备注:他说我心太软。再备注:他喝我奶茶。再再备注:他嘴角好像有酒窝?待确认。】
      写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啪地把手机扣桌上,抓起练习册挡住脸。
      林笑笑从旁边探过头来:“苏软,你脸怎么红了?”
      “今天太阳大。”苏软面不改色。
      “今天阴天。”
      “那就是紫外线强。”
      林笑笑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又看了一眼苏软通红耳朵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低头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
      苏软手机上弹出微信:【林笑笑:完了姐妹们,苏软好像把自己红线搭进去了。】
      群名:【高二3班八卦指挥部(禁截图)】
      苏软:“…………”
      他把手机扔进抽屉,转头对陆屿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什么,作业你写,桃花我挡。以后咱俩,合作愉快。”
      陆屿舟没抬头,笔尖在“蜀道之险,举步即凌云”下面又加了一句,苏软凑过去看,写的是:
      “下次别扔练习册,扔准点。砸到人还要赔。”
      苏软愣了两秒,扑哧笑出声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右脸上那个“噫”字被挤得变了形。
      陆屿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写语文作业。
      ——开学第三周的这天下午,高二(3)班靠窗第三排发生了三件小事:一,陆屿舟的语文作业被苏软提前预定;二,苏软抽屉里多了三封新情书,收件人全部写着“陆屿舟转交”;三,苏软的微信置顶聊天从“高二3班女生群”改成了跟陆屿舟的私聊,备注是——
      “语文作业救星(不找对象版)”
      ——后面加了个括号,括号里用小字写着:“但万一哪天想找了也可以找我。内部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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