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丽景殿

1、七靖（一）

　　天空明丽得像抹上了一层浅浅的淡白琉璃。

　　后宫难得的死气沉沉，只有庭燎的烟笼住了整个宫廷，每个人脸都有种模糊的青色，就好象这几天来莳潆国帝王愁眉不展的容颜。

　　我来到御景殿，王姐宁封很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任侍女拿着笔在眉间细细的描绘一朵赤汐花，只是心已经乱了，力道也就乱了，那朵赤汐花便显出了不同以往的红艳和妩媚。宁封一向是讨厌这样艳美的，她只爱穿月色的宽衣配湖青色白摺长裙，素，宽大，看不出一点点身体的样子，有女人的魂没有女人的型。宁封也就是靠着这个挡住了外面的蜚短流长。我在铜镜里对着宁封一笑，她轻皱了眉，道：“七靖，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花画来画去都画不成样子，你来的正好，给我点点样子。”我便坐在宁封的面前轻轻的勾勒。宁封的肌肤是最上好的纸，明窗几净，我展笔得快乐。片刻，浅紫的明香花就开在宁封的额间。宁封对镜满意的点头，“还是七靖明白我的心思。”“我明白，可是不知道未来的姐夫会不会明白王姐的心思？”我轻笑道。宁封正色道：“说是说，笑是笑，可不由人胡闹的。”

　　一下子我就知道招了她的忌讳处，男女之情在宁封看来是最大的污秽——莳潆王族最是纵情声色，任何寻欢作乐的方式在这里都可以嗅到端倪，只是一切都掩盖在王族的温情脉脉和优雅高贵之下——宁封对此是深恶痛绝，男女之情在宁封看来是最大的污秽，任何把她与其他男子联系起来的话语都会引起她的莫名反感，所以禁止任何可能让流言被制造的机会，在整个后宫只有御景殿没有淫逸的甜，干净的就像那皎皎的月光。在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宁封并不是厌恶声色，她只是厌恶感情。

　　“戍莨那边这几天很不安宁，父王也头痛的很，思量着怎么想个方儿打发。所以宫里也就浮动起来，王姐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我闲闲的说道。宁封只是浅笑，“都这么多天了，还要想个什么方儿呢？能想的也都想了，左不过就是把我送过去。”闻言，我也惊叹。戍莨是莳潆和虢祁的交界地，早在两三年前就不安宁，外边看上去不过是恶民滋事，又夹杂着妖教的挑唆，其实还是虢祁的野心。现在戍莨已经是座危城，若是一倒，莳潆就是门户大开，以现在的国力想要力挽狂澜实在力不从心。何况，莳潆倒了，谁不想分一杯羹？那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就是送个公主过去，莳潆和虢祁结成姻亲，亲戚之间是不容易找到理由开战的。

　　我父皇只有一个女儿。

　　宁封是莳潆国的第一公主——静霄公主。

　　宁封倒是很沉静，又道：“其实结为姻亲我不是不答应的，只是外面的风言风语听不得。女孩子也不要懂什么，但是尊严我是要的。”为了政治的原因下嫁，在夫家其实是看不起的。

　　父王也为了这件事真着了急，他是舍不得宁封这个唯一的女儿的，但是舍不得也仅是舍不得，不能改变什么。在莳潆的王族已经和先祖们马上得天下的英姿有着天壤之别，变的苍白而脆弱的时候，就有很多事情不能改变了。父王不是不明白的。

　　宁封，我最重要的姐姐，如今她也要嫁人了。

　　还记得小时侯我和宁封装扮成庶民的模样，走到市集上去。那么多的人，极宽的街道也显得臃肿不堪，各种从衣裳里散发出来的味道钻入鼻腔，油哈味，汗馊味，夷彤花头油味，还有单单的只是暖烘烘人体的味，全都是过度烂熟的味道。我牵着宁封的手，冰凉而干净，纤细而柔软，从她微微敞开的袖口里沁出细细的干净的清香，像冰冻的水。即使在川流不息的人海，宁封也是孤立人外，她是永远的高高在上的公主，绝对的圣洁高贵。

　　还有，她和我第一次来到城郊的艾褐山，漫山遍野的疯跑，那也是宁封第一次体现出女孩子的活泼。风猎猎，宁封身上湖色织锦衣带剧烈的飞舞，她把手按着鬓发，眼睛追寻云中的板鹞风筝。风筝仄仄的像逼压在金边的云头上，发出奇异的悠扬的哨音，宁封像鸽子一样咕咕的笑，对我说，这样的声音不就像在预示着我们无常的命运吗？那天的宁封额上渗着几颗汗珠，脸在夕阳的照射下有点黑红，她说起无常的时候微叹的样子，第一次显得她也不过是个过分漂亮的女孩子而已，摆脱不了无常的漂亮的凡人而已。

　　晨间，我永远都会在宁封梳洗之前赶到御景殿，只为在她的额间添上一朵浅紫明香，这样的情况直持续到我行过成人礼，正式进入庙堂之中，不能再自由出入宫廷。而御景殿晚膳席上也时常摆上为我专备的白底藕荷蝴蝶冰纹酒盏，直到华灯初上，微醺的看杏色宫灯下宁封的脸有着蜜色的温柔，那样令我心悸的容颜。

　　这些是我记忆里最甜美的过往，只是没想到，现在宁封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