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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不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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绻风突然间睁开眼睛。
额头隐隐作痛眼前一片模糊,口舌发干连呻吟都是嘶哑的。
已经是三更天了,积雪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层。
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晴朗一弯寒月冷的刺骨。
那些过去的事从来没有从梦中离开过。
手边的酒坛在坛口微微结了一层霜,靠在腕子上的衣袖又硬又沉,腕上一片青色,动了动,那积蓄的寒气向有了生命朝着手臂扩散开来,一时间冷的难受。
绻风静止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腕,眼前还是模糊的,可是仿佛刻在脑子里一般,那双清亮的眸微微眯起,眉眼中是浓浓的笑意。
“——真是很高兴呢!”
说话的时候唇边也是满满的笑意。
寒风再一次毫无征兆的卷来,衣袂在冷风中已经变得僵硬,刮在脸上的时候如刀刮一样难受。
泪水竟也不打任何招呼,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温暖一闪而过随即消失不见,一阵失落袭来,心也是痛的。
喉间梗咽,却还是清晰的念出了那个名字。
“——清秋......”
手无力的在空中抓了抓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徒劳无功的收回手,抬眼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再一次落了下来,天空再一次陷入了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当中。僵硬如冰的脸就再没有一丝表情。
如若可以入眠,是不是就不会冷不会痛呢?
一夜无眠枯坐到天明,堂中一直到脚下都积上了雪,连脚上的靴子都是湿的。
原本早已经冷得失去感觉但是随着天色的放亮,竟慢慢觉得一丝痛出来。
微微蹙眉的时候眉间也是微微的痛的。
绻风提起桌上的酒,也不看坛口结了薄冰猛的灌了一口,冰凉入肚,肺腑之间一阵剧痛,几乎就要叫出声来。
又发觉手指扣在坛子上时间长了,指节也弯不过来了。
盯着自己的手指,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
“老板,三个月前来的姑娘已经都调教好了,您去看一看吧。”
即将坠入那恍恍惚惚的梦的时候门外老鸨的声音突然间传来。
绻风一震,僵硬的将脸转向门外,隔着院子听听到门外的人轻轻的跺着脚。
手指头无意识的抽了一下。
“知道了。”他低声回答。
老鸨的脚步声远去了。
绻风却如雕塑般坐在原地没有动弹,不是他不想动,是身体在寒气当中久了,失去了知觉。慢慢的运气周转身体内一分一分的暖起来,却总是觉得心中有一块地方是冷的,伸手按上胸口,僵硬的连心跳都是机械的。
面无表情,绻风起身上楼跟更衣。
刚来的龟奴对清秋梦大堂中间坐着的那个人很是不满。
进清秋梦的时候大家都忙着没空将他请出去,他倒好,抬眼都还没落山呢,早早的就来青楼占了个位置,脸色铁青又活像从阎王殿中逃出来一看就知道招惹不得,那人气场太强大了,让人却那么点勇气靠近。
这是什么人?这么大爷!
龟奴站咋墙角一边手脚麻利的擦桌子一边皱着眉头嘀咕,其他干活的人对那个人也是敬而远之,八成他也是个人物。
“大爷,是真正大爷......”
龟奴思绪停在这里,就看见老鸨带领一众二三十个女子从后堂静悄悄地进来。
于是小龟奴也弄清了那人的身份。
“老板,这些便是新来的花娘,您指点。”老鸨恭敬恭敬的道。
小龟奴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搞了半天,那就是传说当中有着识女人的一双慧眼的老板啊——”
龟奴不自觉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那么个杀气,真的是看女人吗?确定不是要杀了他们?”
绻风坐在红木的桌边没动,花娘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的站好,个个低眉顺眼垂首恭目很是乖巧。
绻风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定定的坐在那眼睛直直的好像入定了一般。
老鸨试探性的叫了一声“老板”。
可是无济于事。
绻风丢了魂一般,眼神失去了焦距是涣散的。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老鸨觉得很不对劲。
绻风一向识人,特别是女人,他指点的女人都会成为清秋梦里最受欢迎的花娘,不是花魁也会是红牌。
他似乎专为看女人生的,即便老鸨明确的知道这样说有些不对。
他一直是冷漠的,严肃的,不苟言笑也不愿意多见人,清秋梦的打理他也是随意的查查账,在清秋梦后面的小楼里吩咐几句,清秋梦营业的时候他是从来不来的,虽然也是一脸的面无表情,看上去气场强大足够煞气,但这样的几乎是痴呆般动作那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即便没有什么好的姿态,却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失态过。
老鸨看他铁青的脸色,慢慢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可是看过绻风杀人的,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回过神来,满地的鲜血和一具死尸,骇人的紧......
“我时常睡不着......”
绻风的骤然开口吓了老鸨一大跳,抬眼去看,却发现绻风还是那么个姿势那么个表情,但目光却愈发的迷离不清了。
一众女子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昨天一夜没有睡,大雪下了一夜,很冷......”
老鸨颤着声小声问道:“老板,可是要再去睡一睡?”
“昨天是小寒夜,真的很冷,不知......”绻风的唇蠕动好像只是无意识的呓语,“......你还是不是那样不怕冷,但是,我很冷......”
老鸨有叫郎中的欲望,却只见绻风慢慢的挥了挥手,还是平板单调的道:“都散了吧。”
老鸨狐疑的再看绻风一眼,迟疑的道:“老板,这......”
绻风的眼冷冷的扫过来,老鸨一个寒噤,忙垂首应了。
“今天暂且歇着,准备明日接客。”老鸨说完带着一众女子离去,绻风眼睛还是直直的迷离看着,不知道看向谁。
“可以走了!”老鸨见大多数女子都离开,只剩一位绯衣的女子站在原地没动,想过去提醒一句,绻风却突然开口。
“梅花开了,要去看吗?”
“不去,冷。”女子清越的声音响起,老鸨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看女子,又看看一脸淡漠闭着眼睛的绻风,不知怎么才好。
“你可以走了,”绻风淡淡的道,“今天清秋梦歇业,叫所有的人都不许进来。”
老鸨领命去了,一路交代忙着做事的龟奴丫头,关上了清秋梦的前后门。
偌大的大堂里只剩下绻风和那位绯衣的女子,一时间堂内静谧无语气氛凝固。
绻风扣在桌边的手微微发抖,闭上眼睛也可以看见眼珠在不安的转动,最后是长长的一声叹,睁开眼,眼角浓浓的血丝有几分狰狞但是神情是平淡无波的。
“我以为,等不到你。”
话尾飘渺,似乎说的时候唇齿是磕磕绊绊的有着不自然。
绯衣的女子笑了。
那个笑,从眉眼到唇角都是笑意。
“绻风,即便是等到了,又如何?”说出的话却分明带着讥诮。
绻风复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他原本及不善言语,特别是和她在一起。
“我只是过客,天下名妓清秋可以是任何青楼的花娘,我出现在这里与你等于不等没有关系!”玉手轻袖,衣裾宽阔,寻常的而一个转身,飞扬而起是带着微微的暖风,如玉的脸上有几分倦怠,姿势优雅的在边上的桌子上坐下,轻轻抚摸了一下额头。
“绻风,你不该等。”声音低沉下去混着门缝的一丝寒飘落到耳边总是觉得虚幻。
“等于不等,与你无关。”绻风拿她的话回答她,“千金难买的不过是我愿意,可是你,却分明在乎!”
清秋摇头苦笑,多年不见,绻风好似能言善辩了很多。
她混在那三十名女子当中,却并不是三个月之前来的,她昨天到的略城,在城门口还遇见了明浅。
多年以前迦兰塔时她的确没有看错,明浅的确是适合着红衣跳舞的女子,即便她总是清冷的疏离的样子。
她还和明浅打了招呼,只是明浅脚步匆匆没有听见。
并不在意闲庭信步在街上慢慢的走,雪花落在肩上不知怎的觉得越发的沉重起来,微微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块大书“清秋梦”的牌匾。
字迹圆润并不流畅却每一个字写的都认真。
冲上脑门的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绻风。
才发觉从来不肯落泪的自己眼角是热的。
慢慢将那两个字咽下肚,大步走进了清秋梦。
妓院,对美丽女子的来访很是欢欣。
老鸨一双利眼,留下了她。
然后一切并不意外,遇见绻风原本就是心中一直有准备的事,只是不期然还是会觉得心痛。
十年,即便是容颜尚未多大改观,但是向眼眸深处看去,一切已经不复从前。
“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痛苦?”还是忍不住问。
绻风抬眼看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没说。
清秋了然的笑,还是这样,总是在她面前说不出话来。
“还是那么怕冷吗?”于是语气轻快了起来。
“似乎我们不应该这样说话,”绻风出奇意外的发表了一个严肃的观点,“我只问一句,你还走不走?”语气是淡漠的,语调是平淡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绻风并没有期待什么样的答案,于是眼神也是温和的。
清秋再次笑开,“我答应过老鸨,要来清秋梦接客的。”她认真的说。
绻风舒了一口气,慢慢将身体靠上椅背,沉沉的睡意如山倒来,闭眼的刹那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墨色,你知不知道夜夜难寐,我很痛苦......”
清秋来不及答话,他已经将眼睛闭去,由来无法成眠的他,竟这样沉沉睡去了。
清秋脸上的笑凝固了。
触手可及的那个人的脸,慢慢抚摸上去,僵硬的冰冷的,摸得到骨头,鬓角的发隐隐有些发白,十年来累积的情绪才毫无顾忌的爆发出来。
“绻风,绻风,绻风,绻风......”
那些过往,没有从梦里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