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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晴雪 终 ...

  •   7、

      慕药师午睡起来,一股香气浮在了鼻尖。

      “粉团花开了。”

      他坐起来,回想当年花开时的盛景,神情便多了份不为人察的笑意。

      “少艾,烧了热水,要不要洗头?”

      阿九推门进来,见他靠在床头,正深远地想着什么。

      “唉,真麻烦,要洗吗?”他懒懒的不想动。

      “要的、要的!”羽小獍奔进来,牵过他的手。

      “爹亲,小獍也洗头了。”

      他笑着去摸小獍头上半湿的发。孩子的发握在手心,细软潮湿,和人一样的乖巧。无来由的,就起了玩心。

      “哎呀呀,小獍,洗了头就该在太阳底下呆着。小心染上风寒,你阿九哥哥,就要逼你喝很苦、很苦的汤药喽。”

      小獍撅起嘴来,眨巴眨巴眼晴,看向阿九:“小獍不要喝药!”

      “不喝不喝!我们不喝药。”阿九安抚完小獍,朝慕药师一瞪眼:“喂,身为患者就该乖乖听我阿九神医的话。我去跟羽叔叔讲,以后煎你的药都不放甘草,怎样?”

      “呼呼,药师怕怕。不放甘草,喝那样天然的药,对老人家来讲,还真是比死都要难受。”阿九来不及窃笑,慕药师又补上一句:“我讲阿九神医,乱用威胁,对患者的恢复影响很大喔。呼,精神上造成的伤害,那更是不可估量的。”

      “啊,又来了。”阿九揉了揉头,撇嘴:“我还是请羽叔叔来给你洗头吧。”

      “喂喂!这种小事,不必劳烦外人吧。”阿九转身要走,慕药师一把将他拉住。牵过小獍,他笑推阿九:“走喽,九少爷,水要凉了。”

      洗了头,散着发,只觉一身轻松,十分清爽。

      慕药师靠亭柱而坐,轻拍旁边榻上睡着的小獍。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才刚睡醒,又觉得倦。

      这样好的天气。

      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心知周围事物大抵如昨,草深木繁,自由旺盛。

      眼前该是满目的浓绿,各种草虫歇身其中。花丛里捉蟋蟀的孩童,从昨日的阿九换成了小獍。

      回忆就像停在手边,深深浅浅顺着光阴,清晰可见。

      是何时动了心思?

      是羽人非獍为一颗苦糖潜入翳流,找他的那个晚上吗?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人。”

      “你有你的原因。”

      少年十分执拗,亲眼见认萍生提笔在晒干的人皮上做画,神情也未露半分的波澜。认萍生十指沾满鲜血,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羽人非獍仍不为所动,全心全意信赖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人皮的血肉早已干涸,可他仍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死去之人剥皮时的惨叫,还在耳边回荡。

      他不敢再想。

      “你想我了?”

      丢了笔,支头,认萍生故作轻佻的笑。

      “我要苦糖。”

      少年背对他答非所问。

      “和认萍生这样的大魔头,做朋友索要苦糖,羽仔,你不怕口味太重?”

      少年不理他的话,走到身前,弯腰定定看住他。眸光清冷无波,话语却低柔莫名:“你累了。”

      认萍生一笑。

      哈……

      这样的安慰,他拒绝不了。

      闭上眼,他梦游般靠上羽人的身体,静静地依偎。

      风扑过来,烛火灭了。

      黑暗深处,一双年轻的手,扶住了他的肩。

      一垂眼,有热意无声而落。

      原来,能记起的旧事,便足以使人意乱动情。

      慕药师决定不要再去想它。

      “唉,什么都好,没有烟抽,十分无趣啊。”

      阿九溜去崖上找阿屈切磋茶艺,烟筒他知道被藏在哪里,可惜没有烟丝,只能望而兴叹。犯了烟瘾的人,心情大多不会好到哪去,只是风熏日暖,骨头都被晒得酥软,生气也提不起精神了。

      似睡非醒坐了好久,才又听到脚步声响。他迷迷糊糊想着,阿九必有路过湖边,沾惹一身香气回来。

      大概以为他已睡熟,阿九小心靠近,摸了摸他背后的头发。

      “呼呼,早已干透喽。”他眯眼,慵懒而笑,“阿九给我梳头吧。”

      阿九并未说话,扶正他的身体,桃木细梳顺着银丝,一梳而下。木梳的齿纹,贴着头顶的皮肤,一下一下梳到尾,舒服得很。

      “咳,阿九,落下孤灯真的种了许多花?”他拿出八卦交流的姿态,怕被阿九看穿藏匿的真心。

      “嗯。快开花了,你若想,我带你去。”

      声音清冷低沉,惊得慕药师身体一歪,差点摔倒在地。

      一双熟悉的手有力地扶住了他。

      “你!你——”

      哎,真的老了吗?连阿九和他,都分辨不清。

      8、

      “还生气?”

      羽人挽著他的发淡声发问,慕药师强自坐稳,干咳两声并不答话。

      “告诉我你不再生气的办法。”

      羽人低声说。

      听不出刀者是否在委屈。

      他有生气吗?

      药方瞒著阿九不过多加了两种安眠的药草,这几日他昏睡的时辰,总多过醒来的时候。扯谎被抓现形又不是头一次。他未曾惧过羽仔的冷漠,又怎会怕起他的关心。说到底,脸皮最薄那个,不是他慕少艾。

      不过缘於他回谷的消息,走漏了风声,传得人尽皆知。小獍成为苦境诸多“居心不良”人士窥探的目标,拿武功秘籍和奇珍万金求生子秘方的,更是围得黄石阵外水泄不通。若非阵法尚能阻挡一二,寂灭的主人仍有些威名,只怕早就闹得不可开交。

      也有交情深厚的同道,如素还真、剑子等等上门拜访,满脸谦虚地摆出求神问道之心,旁敲侧击,打著各人如意的小算盘。哼,他们要动脑筋,也不能拉他下水。可即便他拉得下脸,终无法躲过对方自持善意的打趣以及调侃。如此一来,不胜其烦,尚不如倒头大睡会周公。

      不过,转念一想,能被朱痕出卖,阿九甘为帮凶,小獍递他亲爹迷魂茶,再从落日烟被点昏睡穴,打包扛回岘匿迷谷──哈,羽人非獍,你的面子可真大!

      呼呼,他确有生气吗?

      心底的汹涌,不为人知。在落日烟,无非不甘轻易被得逞,心生小小坏心,想赌面薄的羽仔,何时才能光明正大牵他的手。喂,他又怎好告诉羽仔,慕少艾从听完无豔小姐那封信,就已甜滋滋暗喜,郁气顿扫,心胸希冀到颤栗。

      揭开这层薄纸,懵懂难言的情愫,呼之欲出。柳暗花明的风景,盼久後,竟成事实。他立在风景之外,心知寻觅半生的春光就在眼前,不必急迫,也为他停留。

      即便站在原地矜持不动,心知羽仔情深一往,定会跋山涉水而来。

      只为他。

      他就爱看他,奋不顾身的样子。

      “不想我照顾你和小獍?”

      看,寂灭的主人,远不如它那样冰冷坚硬。温柔的拥抱,轻柔的试探,不给他退後的借口。慕药师依恋这拥抱的温暖,他得逞地偷笑,满心的欢喜。知道羽仔仍在看他,便扬起脸一本正经道:“除非迷谷也有飘雪一天。”

      哈,慕药师憋住笑。他甚至能看见羽人,苦恼地拧起眉头,无可奈何地苦笑。岘匿迷谷地下藏有温泉,迷雾缭绕、四季恒温,没有冬季何谈飞雪?他在出难题。

      一瞬迟疑,青年的手,已覆上他的手背,低声许诺:“好。”

      有一种风,仍在他耳边,悲戚恸哭;有一种雪,仍从他四周,飞旋翻卷,寻不到归宿。

      这是落下孤灯的凛冽刺骨,也是羽人非獍的孤独寒冷。

      他曾迎著朔雪而上,等他展翼冲出黑暗一瞬;他曾捕捉风的痕迹,等风停後,牵他的手。

      一别经年,相错幕幕。

      “哈,又回来了。哎呀呀,这种地方,真有花看?”

      羽人熟稔地拥著他,环着他的腰,沈默著,往堆满积雪的台阶高处走。

      突如其来的花香,挟著风雪寒意,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冷。

      清寒浮动,香冷附骨。

      步伐嘎然而止,他死死抓住羽人的手,一时激怒万分──“血梅!”

      “是。”

      手指一动,他灵活地解开羽人的袖腕,指腹轻抚皮肤,感受到坎坷不平的血痂,心中大痛。把著羽人脉像的慕药师彻底作狂作啸:“你每日抽空,来落下孤灯一趟,就为割血浇梅?”

      何苦再多问,答案早已了然於胸。“若血梅一直不开呢?你是否要血尽人亡?”慕药师大怒,又疼又恨,只差拿脚来踹身边人,“不过是没有考据的偏方!羽人非獍,你何时变得这样不知谨慎!”

      “可它开了。”青年声音固执,难掩淡淡喜悦。

      “哼!若有一天,慕少艾真死了,定是给你气死!”

      “我想你重新看到这世界。”

      看这崭新的生活,令你心安的羽人非獍,为此,羽人愿交出所有。

      现在的羽人,已没有任何让他难以启齿的顾虑。他们已非当年。彼此珍惜,才不会再次错过。雪深风疾,石阶悠长,曾寒透彼此心意。而今,连风雪都有了归宿,何况他们。

      这晚,喝下最後一碗佐著花汁的汤药。

      慕药师睡得很沈,没有做梦。

      夜里出奇的冷,小獍像只绒绒的小鸟,蜷在他的怀里。羽人搬了张榻,睡在他们父子旁边,慕药师一翻身,就能牵他手的地方。

      醒来时晨光透过窗纸,静静停在枕上。一枝梅花,斜插床前,暗香满室。

      慕药师若有所悟。

      推开门,寒意扑面,眼前大亮—— 满目白雪延伸开去,一个银装素裹的天地,在他眼前出现。

      听到声响,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羽小獍,跳著冲他招手,笑声宛若银铃,撒满整个迷谷:“爹亲,快来啊,下雪喏!”

      他戴了顶雪毛小帽,足蹬小靴,打扮得俊生生可爱。在小獍身后,是堆著雪人的阿九。见慕药师发愣,阿九拿根胡萝卜往雪人头上一插,耸耸肩,抱歉地大笑:“少艾!少艾!药草园种的药,冻死的有很多哦。”

      “喂!阿九,药师哪有这样丑?”眼前一热,慕药师垂眸冲过去,笑著要去踢那丑丑的少艾雪人,却被阿九一把拖住:“放过它,放过它!看,小獍要哭鼻子了。”

      小獍穿得胖乎乎,呼呼呼地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扑闪双睫,眼底一片濡湿,有样学样地哀求:“放过它,放过它吧!它和爹亲长得好像!”

      啊喂!羽小獍你骗人的本事,快赶上你爹了。慕药师蹲下身来,捏了捏小獍肉肉的小脸,溺爱地摸着他的头,笑了。

      “爹亲,你能看见小獍了?”孩子一时明白过来,惊喜极了,小手轻轻摸著他的眼睫,极尽珍惜,极尽小心。

      “嗯。”

      小獍眼晴一亮,挣出他的怀抱,拔了腿就跑,边跑边喊:“羽人爹爹,爹亲能看见我了。”

      ……羽人爹爹?慕药师失笑,心想小獍改称呼,到是改得一个顺口。回头想找阿九算账,阿九早闪得飞快,独留他,看著那个雪人。

      “慕少艾。”

      “嗯?”

      罪魁祸首无声无息在身後出现,给他披上外衣,缓缓俯下身来。长长的黑发,就垂在他脸侧,痒痒的。

      低一点。可以再低一点。慕药师暗笑。

      “要不要喝茶?”

      眸光一掩,羽人非獍涨红了脸。这句喜欢,他说不出口。

      喂!怎样?所有过不了冬的鸟──全都是笨死的!!!害老人家乱期待一把。慕药师敛容,垂眸,起身就走。

      又说了什麽木讷的话。羽人非獍万分後悔,心里不停挠墙。(请参照一只鸟,拿漂亮的爪子,挠墙的画面。)

      眼看慕药师要走,他来不及思索,急得一伸手拉住了药师背後的冠纱。

      药师冷哼,一回头,眯起眼,再狠狠地戳了羽人两眼。(请参照剧中认首座“如鬼”的眼神。)

      “抱歉。”

      羽人非獍眼眸一垂,心也横了,扑过去揽住慕药师的脖颈。

      雪落无声,散落在他们半盍的眼睫,一切幽然而美好。

      慕药师眼眸半合,再撑不住,突然笑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吻。

      十指紧扣、唇齿相依,缓慢、温柔。

      >>>[尾声]

      然而,真相是── “哈,羽仔,你撞到了老人家的牙齿。”

      “……”

      “呼。”

      ……

      >>>[结尾]

      然而,真相引发的後事,又是──

      羽小獍躲在树後,一双眼晴,瞪得又圆又大,惊讶非常。

      “爹亲们在做什麽?”我们的羽小獍小朋友,向来是十分好学的。

      阿九心底哀号两声,双手捂住小獍的眼,随口编排:“嘘!他们在交换好东西。”

      >>>[真的结束了]

      於是,在细雨缠绵的某个春日,羽慕夫夫正腻在屋里,你侬我侬煮著热茶,由著慕药师讲些风花雪月自以为是的往事,腰别木刀的羽小獍推门而入,气势惊人地叉腰大嚷:“哼!爹亲们,小獍我也要玩亲亲!交换好东西!!!”

      手中刚剥一半的橘子应声而落,羽人非獍扭头去看慕药师。

      後者,不以为意,若无其事地编造个小谎,骗得羽小獍转瞬眉开眼笑。一转身,两父子就扔下他,玩起什麽猜药材名的小游戏。

      羽人非獍熄了炉火,起身去关木门,却见花荫深处,朱痕、阿九,一前一後,踏著春草携酒而来。

      他垂下眼去,笑意便浮在了眉间。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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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晴雪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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