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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晴雪 再续 ...

  •   5、

      两人僵立沉默,时间变得极为漫长,许久无人说话。

      夜风盈袖,寒意更浓。

      静寂里,脚边细微碎响,疑似花落。花阴下慕少艾单薄的身影,像要融入黑暗,从此不复相见。羽人非獍的心,不断下沉,再下沉。

      若非此刻篱外传来轻微的足音,他几乎忍不住冲上前去,要把慕少艾强揽入怀。

      “他们回来了。” 慕少艾抽开被他握住的手,浅笑调侃:“父子团圆,可喜可贺。羽仔,你怎么谢我?”

      羽人非獍如梦方醒。他脑中灵光一闪,冷静思索片刻,被绝望及恐慌吞没的身心,瞬间感觉又活了过来。

      “哼!”

      侧过脸去,他以冷笑回报慕药师。

      “呼呼,有趣。你不相信?”

      “你认为我应该相信?”

      他们从多年前开始,就习惯在彼此面前闪烁其词,言辞上斗智斗勇。

      “哈,我们都这么熟了,以药师和你的过命交情,你自然应该毫无保留,交出信任喽。”

      “你!”

      羽人非獍握紧刀柄,气得涨红了脸。这人脸皮多厚?这些年来,骗他最多的人,恰是慕少艾。

      “当日围困渊谷,虽击退伏兵,五瘴阵的毒气,却一时并未消散。当夜,你根本无法出谷。”

      “是,记性不坏!说的好,说得对。” 慕少艾抚掌赞赏,竟一口承认。他负手而立,笑得无辜,笑得坦然:“药师不过和你开个小小玩笑。看来,你的幽默感,还是没有半点进益哈。”

      “你能编出一点有说服力的话吗?” 羽人非獍满目冷然,拂袖,眉头紧皱,“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呃,关于小獍—— 呼,你自己猜。”

      “猜不出。”

      “猜不出?哈,慕少艾也有自己处事的原则,那么,答案只能欠奉喽。”

      “你是故意?”羽人非獍叹口气,伸手问。

      “是。”

      慕少艾点头,直言不讳,脸却转向篱外突然歪头道:“朱姑娘不愧真性情、好雅兴,听人墙角此等乐事,也不忘拉上我家阿九。”

      “少艾!”

      阿九再屏不住,吐吐舌头,跳了出来。后面跟着的朱痕,拎了几坛酒,毫无愧色地打趣:“哼,不懂感恩的慕姑娘。朱痕我是好心好意,不愿撞破人家的好事。”

      “好事吗?哎呀呀,那慕少艾要说多谢、多谢喽。”

      不等朱痕还嘴,慕药师已微微鞠躬。众人看不出他心中是否尴尬,即使有,也早被慕少艾四两拨千斤的轻松言辞,转移得无影无踪了吧。

      慕少艾笼袖一笑:“阿九,我累了。”

      “羽……叔叔……”

      阿九看羽人一眼,欲言又止。

      羽人非獍的目光从慕药师脸上移开,望向阿九,点头示意。

      “阿九?”慕药师等着他。

      阿九犹豫一下,扶住了慕药师的手臂:“少艾,走吧。”

      羽人非獍默然无声,凝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朱痕上前,递过手中的酒。

      “多谢。”

      羽人接过,临风而饮,心情迷茫混乱。

      “哼,岂止是多谢?”朱痕目光炯利,冷冷地斜睨。

      他突然出手,柴刀化闪电之速,一眨眼的瞬间,已横在羽人颈间,“你让朱痕染迹差点失去一名好友。”

      饮血的刀锋就倾斜在喉前,羽人非獍从容垂睫,平静相对,不为所动。

      “为何不躲?”朱痕怒问。

      羽人非獍并不看他,神情愧疚,沉默很久,才道:“为何要躲?羽人让你差点失去一名好友。”

      无语的对恃,意念的交锋。

      朱痕突然收势,柴刀倾刻脱手,“咔嚓”斩断羽人身后小树,钉入石墙半刀之深。羽人似在赎罪,身形未动半分。

      “哼!”朱痕转身,抛下一句:“带他们父子回岘匿迷谷吧。”

      “抱歉。”

      “这句,留着说给慕少艾听。”朱痕停下脚步:“你会?”

      “我不会再离开他们。”

      羽人非獍的回答,情真挚挚,斩钉截铁。

      朱痕点点头,回头看他,认真道:“小獍——”

      羽人目光一闪,表情凝固。

      “是慕少艾和你所生。”

      手失力一抖,酒坛落地,碎裂满地。羽人非獍的心胸,打鼓似的一阵狂响,脸上突起红晕,眸光熠熠,神情惊喜无措,又尴尬万分。

      他木然地站了半响,才回过神来,避开朱痕探究的目光,扭头去看院中渐渐清晰的花木。双手却微颤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哈、哈、哈!”

      朱痕看穿他的窘意,忍不住仰天大笑。

      许久以后,阿九也曾笑问,为何要拂少艾的意,站到羽人那边。朱痕横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朱痕嘴硬心软,见慕药师当局者迷,和羽人非獍相错半生,受尽煎熬,早不忍他们打着哑迷,继续蹉跎。

      这层薄纸,一个面薄,一个自信不足,都不愿率先捅破。化东风为助力,成人之美,却是为人友者,甘愿之事。

      朱痕如此,阿九如此,林主如此,姥无艳也是如此。

      只是“出卖”朋友的罪名,此后斗嘴之际,慕药师少不得要为朱痕添上一笔,拿出来唏嘘一番——“哎呀呀,是药师我,交友不慎啊。”

      6、

      岘匿迷谷荒废已久,湖边的几树粉团,却还在开着。

      花景十分繁茂,百花攒成朵,团簇如球,如积雪压树,清香满谷。

      羽人非獍仰头看着,心里是欢喜的。

      家的含义,对他来说,从来是可望而不可及。即使在梦里,也是灰色、阴冷的存在。现在,却每日都是这样新鲜,莫名的安乐。

      午后风吹得发带凌乱,他索性挽起长发绑在脑后,用发带缠住随手打了个结。挽了裤角,站在湖边起泥,种上新的菱角种苗。

      这些时日,他就像个虔诚的农夫,不停歇的忙碌,逐步恢复着迷谷往日的生机。

      多年前的岘匿迷谷,有朱槿为篱,紫薇当户,清幽又不失热闹,是永不寥落的世外桃源。慕少艾是个看似闲散,懒怠,却又极会打理生活的人。

      品种名贵的牡丹,顺手就种在一丛毛竹旁边。整个夏天,翠绿碧色旁,妍红紫白大朵大朵地开着,看似随意,却也雍容。

      谷中一花一木,仿佛都浸润了他的性子,一派漫不经心,偏又俗中生雅,温华难掩。

      “你在干什么?”

      羽小獍躲在树后,偷看他。

      “种菱角。”

      这几天,小獍成了他的小尾巴,总爱偷跟在他身后,问这问那。

      “爹亲最喜欢吃菱角。”小人儿歪着头,想了想,一脸欢喜的神情。

      “嗯。”

      他垂眼,忙着手里的活,嘴角有了笑意。

      “嘻嘻。”

      小獍挥动手指,戳了戳身边的苇草,目光却悄悄追随着他,不时偷瞥他两眼。

      看了好半天,他也不会觉得无趣。

      羽人非獍心中,升起怜爱情绪,一阵塌软,转生出几分欢喜。眼角的余光扫过去,只见小獍拾起树下一朵粉团花,放在鼻下嗅了嗅,极快地又瞥了他一眼。

      撞上他的目光,小獍便露出明净又快乐的笑容,冲他笑嚷:“阿九哥哥说,你也是我的爹亲。”

      他一愣,不知怎么回答。

      孩子的眼晴,睁得老大。黑漆漆的,带着好奇,带着羞怯,也带着希冀,等待他的回答。

      “小獍,洗头了!”阿九在远处喊。

      “哎,小獍在这里!”

      小人儿扔了花,慌慌张张往回跑,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得意地翘起下巴,叉住腰神秘地笑了:“哼!我知道你的秘密。”

      “什么?”羽人非獍完全怔住。

      “嘻嘻,你喜欢我爹亲。”

      羽人非獍失语,他看着小人儿一蹦一跳窜入花丛,消失不见。阳光洒满湖面,波光粼粼,漾起一湖的碎金,他一时目眩,只觉不可思议。

      他们的儿子,更像个小大人,机灵、聪明、直白的令他心慌意乱,处处都能戳中他的软肋。

      多么新奇可爱。

      多像慕少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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