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人财 雨下了 ...
-
雨下了三天，雍州城外的乱葬岗泡成了一锅烂泥粥。
赵沉蹲在泥地里，拿竹片刮一具冻死老头的脸。老头十根手指头全没了——冻硬之后被野狗啃的，断口上留着狗牙印，黑紫色的肉翻卷着，泡在泥水里发白。肋骨断了三根，肚皮豁开一道口子，肠子流了一半，野狗没吃完，剩下的那截拖在泥里，上面叮了一层的绿头苍蝇。
赵沉拿竹片把苍蝇赶开，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塞进老头嘴里。死人不会嚼，饼渣混着泥水糊在牙床上。
“赵瘸子——”老周的声音从坡上滚下来，人站得老远，拿袖子捂着口鼻，“这具别收了！腐得厉害，回头染上尸瘟，你那破观里几个小崽子全得陪你上路！”
赵沉没抬头。他拿手指头顺着老头脊梁骨摸下去，一节一节摸到后腰，摸到个铜戒印。又掰开右手看了，无名指上那圈印子最深，戒面磨出来的老茧还在，铜戒子没了，印子还在。
“他有名字。”赵沉把老头扛上板车，烂泥从指缝里挤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叫陈三。左手指头断十根，右手无名指有铜戒印，铁匠。雍州城西铁匠铺去年冬天倒了三家，他排第三。”
老周愣了半天，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你他娘的收尸还带查户口的？”
赵沉把陈三在板车上摆正，拿草绳拦腰捆了一道，回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你收尸收了八年，收过有名字的没有？”
老周不吭声了。
赵沉拉着板车往城外走。轱辘碾过烂泥发出骨头断裂似的嘎吱声，一路响到城门口。吴大嘴在岗哨上探出脑袋，一眼看见板车上那具烂得不像样的尸体，嘴角抽了抽：“瘸子，今天有什么好货？”
“三斤蛊尸水，成色好，刚收的。”赵沉把罐子递上去，三斤蛊尸水在陶罐里晃荡，泛着暗沉沉的绿，一股子坟头沤烂的草根味直冲鼻子。吴大嘴接过去闻了闻，皱了皱眉，从腰里摸出几枚铜板。
“吴哥，打听个事。”赵沉把铜板揣进兜里，铜板硌着大腿根，凉丝丝的，“凌霄宗外门执事周元，最近出过城没有？”
吴大嘴数铜板的手顿了一下，铜板磕在岗哨木栏上啪地一响。他左右看了看，城门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才把赵沉拽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气声擦着赵沉耳根过去：“你打听他干什么？”
“去年从我这儿拿了二十斤蛊尸水，说年底结，到现在没给。”
“瘸子，这钱你别要了。”吴大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没动，“周元上个月刚筑基后期，他叔父是内门长老周鹤年。去年有个散修得罪他，被拿去喂了蛊，尸骨都没剩——那人我认识，炼气九层，比你还高六层，连个响都没听着就没了。你去要钱？你嫌命长？”
赵沉把铜板揣好，又问了一句：“他一般什么时候出城？”
吴大嘴瞪他：“你还要钱不要命了？”
“要钱。命也得要。”
赵沉拉着板车回了破观。
破观在雍州城东三十里，官道边上一条岔路进去，半山坡上孤零零一座院子。院墙塌了半边，拿碎石烂砖凑合垒起来的，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正殿供的三清像脑袋掉了半拉，拿黄泥糊的，下雨天往下淌黄汤。赵沉把三清像挪到墙角，腾出地方停板车。后头是停尸棚，竹竿搭的架子，油布顶，四面透风。再往后头是坟圈子，漫山坡上密密麻麻插了四百多块竹片碑，每一块上头拿炭笔写了名字，雨水一淋就洇，赵沉拿刀刻，刻完了拿炭描。
三个小崽子从院子里蹿出来。
铜锁六岁，跑在最前头，扒着车沿儿往里瞅：“赵瘸子，今天有肉吗？”
“有。老周给了半扇野猪骨头。”赵沉把陈三的尸体推进停尸棚，油布盖上去，一股子土腥味混着烂肉味扑上来。铁栓吸溜着鼻涕跟在后头，伸着脖子往板车斗里看：“骨头不就是没肉吗？”
“骨头上带肉丝。”
丫头三岁，跑得最慢，追到停尸棚门口正好赶上赵沉往外走，一头撞在他膝盖上。赵沉把她提溜起来往脖子上一架，丫头揪着他耳朵喊：“肉丝！”
“有有有，晚上炖骨头，多放盐。”赵沉把丫头往灶房方向一送，“去帮铁栓烧水。”
三个小崽子欢呼一声跑了。
赵沉折回停尸棚，蹲在另一具尸体跟前。散修，道号青云子，后脑勺被妖兽拍碎了，后脑壳塌下去一个大坑，碎骨和脑浆子混在一起，干了之后糊在头发上跟块黑饼似的。赵沉把他翻了个面趴着，拿刷子蘸了尸解水开始刷后背。尸解水是师父传下来的方子，七种坟头草泡足四十九天，黑乎乎的半碗，浮着三片枯叶。
刷到脊椎骨的时候，他手指头顿住了。
第三根椎骨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丝黑气，刷子蹭不掉，指甲抠不出来。赵沉凑近看了看，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噬魂蛊。种蛊的人拿散修当罐子，蛊在体内啃魂魄，养熟了收回去炼药。青云子后脑勺那一巴掌，八成就是种蛊的人拍死的。蛊养熟了，人没用了。
赵沉拿银针把黑气挑出来，正要往废液罐里扔，针尖忽然碰着裂纹深处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拿镊子伸进去一夹，夹出来一枚指甲盖大的铜片。
铜片上刻着蝇头小字，字迹潦草得像拿指甲抠的：
“凌霄宗外门执事周元，以散修为蛊，养蛊三百。死者名录：青云子、铁臂猿、白面书生、瘸腿老李……”
赵沉把铜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传信者赏下品灵石五百。杀周元者赏中品灵石三十。”
他把铜片攥在掌心里，铜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蹲了大概有小半刻钟，站起来把铁钎子往腰后一别，冲灶房喊：“铜锁！看好弟弟妹妹！我去趟雍州城！”
铜锁追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火棍：“去干什么？”
“讨债。”赵沉已经走到观门口了，头也没回，“周元欠我二十斤蛊尸水的钱，外加三百条命。”
铜锁站在观门口，看着赵沉的板车轱辘碾过碎石路，越走越远。他忽然追出去两步，扯着嗓子喊：“赵瘸子！你他娘的早点回来！”
赵沉摆了摆手，没回头。
他在凌霄宗山门外的官道边上蹲了三天。
那三天雨没停过。他裹着蓑衣靠在板车轱辘上睡觉，怀里揣着铜片，腰后别着钎子，驴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啃了三天树皮。饿了啃干饼，渴了接雨水，困了拿斗笠盖脸眯一个时辰，醒了把铜片摸出来看一遍。三百个名字，他拿指头肚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数出个熟人——城东卖炊饼的孙寡妇。去年冬天冻死在城隍庙门口，他去收的尸，当时以为就是普通冻死，现在一看名录，第一百八十三条，死于噬魂蛊反噬。
第四天傍晚，山门开了。
周元走出来，四十来岁的黑瘦男人，穿青灰道袍，腰上挂一串小玉瓶，走路的时候玉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听着跟铃铛似的。赵沉拉着板车迎上去，车轮碾过碎石路嘎吱一声停住。
“周执事。”
周元停下脚步，眯眼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是谁？”
“雍州收尸的，姓赵。去年您从我这儿拿了二十斤蛊尸水——”
“哦。”周元想起来了，嘴角撇了一下，“那批货成色不行，我扔了。”他抬脚要走。
“不敢要钱。”赵沉从怀里掏出铜片递过去，“我是来还您东西的。”
周元接过来看了一眼。赵沉盯着他的眼睛，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极快，像被针尖刺了一下。然后他把铜片扔在地上，动作很随意，但扔的时候手指头多攥了一瞬：“破烂玩意儿，滚。”
赵沉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周元袖口窜出一道黑气，直取他眉心。噬魂蛊。赵沉没躲。黑气钻入眉心的一瞬间，周元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炼气三层的废物也学人家当英雄——”
话没说完，赵沉抬起了头。
他丹田里那颗养了十四年的尸解种猛地张嘴，一口咬住蛊虫，嚼碎了往丹田里拖。周元跟那蛊心神相连，胸口一闷，脸色刷地白了，嘴角溢出一丝血。
“你体内是什么东西？！”
“尸解种。”赵沉从板车底下抽出铁钎子，尖头顶住周元喉咙。钎子是收尸用的，一头尖一头扁，捅过三千多具尸体的肋缝，钎子尖磨得锃亮，映出周元一张煞白的脸，“周执事，你拿散修养蛊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不敢’？”
周元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袖子里摸符箓。赵沉钎子往前一送，扎穿他手腕，符箓掉在泥地里，一脚踩碎。
“青云子，散修，死在你手里。铁臂猿，散修，死在你手里。白面书生，散修，死在你手里。”赵沉一个一个数，“孙寡妇，城东卖炊饼的，去年冬天冻死在城隍庙门口。我去收的尸，以为是冻死的，验了三天没验出来。你铜片上写着呢，第一百八十三条，噬魂蛊反噬。”他拿钎子尖点了点周元的胸口，“周执事，三百条命，你打算怎么还？”
周元终于怕了。他盯着赵沉的眼睛——收尸人看死人的眼神跟看石头没区别。周元见过这种眼神，在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
“我……我磕头！我磕！”
“磕。三百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完一个磕一个。”
周元跪在官道边的烂泥地里，从傍晚磕到半夜。磕到第一百七十三个的时候他吐了，吐完赵沉拿钎子敲他后腰：“继续。”磕完最后一个，周元瘫在地上，额头烂得能看见骨头，满嘴都是泥和血。
赵沉把铜片揣进怀里，蹲下来：“回去告诉你叔父。雍州收尸的赵沉说了，你养三百个蛊，他吃三百条命。这笔账我拿铜片记着。哪天凌霄宗自己不清算，我替他们清。”
周元连滚带爬跑了。
赵沉蹲在路边吐了口血。尸解种吞了周元的噬魂蛊，涨得他丹田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往他腰眼里捅。他抹了抹嘴，骂了一句：“师父你个老王八蛋，留的什么破种子，吃一顿饱饭就撑得我肝疼。”
回到破观天刚亮。铜锁蹲在门口等他，眼睛红通通的，见他回来一头撞在他腰上，脸埋在他肚子上闷声骂：“赵瘸子你他娘的怎么才回来！”
赵沉拍了拍他后脑勺，手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和血：“别骂脏话。铁柱呢？”
“退烧了。铁栓熬了粥，给你留了一碗。”
赵沉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铜锁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底下一块青玉佩，边角磨得溜圆。他蹲下来，把玉佩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纹路，又塞回铜锁衣领里。
“铜锁。这玉佩别摘。以后谁要动你，先问问我板车上的铁钎子。”
铜锁吸溜了一下鼻子，转身跑了。
赵沉坐在灶房门槛上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乎。铁栓蹲在旁边给他捶腿，丫头骑在他脖子上揪他头发。他把粥碗放下，从怀里摸出铜片，拿炭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第三百零一个，赵沉。欠命一条，待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寡妇死的那天晚上，城隍庙门口还冻死了一个老乞丐。他去收尸的时候老乞丐怀里揣着半块玉佩，跟铜锁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当时他没在意，随手搁在停尸棚角落里了。
赵沉放下粥碗站起来，往停尸棚走。翻到第三个草席底下，把那半块玉佩摸了出来。青玉，巴掌大小，边角磨得溜圆，跟铜锁那块严丝合缝对得上。两块拼在一起，背面刻着一行字：
“凌霄子衣钵传人。”
赵沉蹲在停尸棚里，后背一阵发凉。他师父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沉啊，师父对不住你，给你留了这么个烂摊子”。他当时以为说的是破观、三个小崽子、和这颗半死不活的尸解种。现在他忽然觉得，老头说的烂摊子可能不止这些。
铜锁那块玉佩，跟凌霄宗开山祖师有关。而周鹤年正满世界找他麻烦。
赵沉把玉佩揣进贴肉的衣兜里，冲院子里喊：“铜锁！明天跟我去趟凌霄宗！”
“去凌霄宗干什么？”
“问问他们祖师爷的玉佩怎么流落到铜锁铺门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