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气复苏，万年荒山有灵了》周末末末

3、采药人 青遥从树桩

　　青遥从树桩后头站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

　　她站得很直，赤着脚，脚背上沾着湿泥，身上那层青苔与草叶被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她的脸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冷白，眉眼却生得柔和，像谁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阿箬“啊”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绊在一丛枯草上差点摔倒。

　　老妇人没有退。

　　她把手里的竹篮往地上一放，慢慢地打量着青遥，从头发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她的目光在青遥赤着的脚上停了停，又在青遥衣襟里露出的那截枯草灰上停了停。

　　“你是哪家的孩子？”老妇人问。

　　青遥张了张嘴。她听懂了“孩子”这个词，却不知道该怎么答。她想了想，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山。

　　“山。”

　　老妇人皱起眉。

　　“山？”

　　“青梧。”青遥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认真，“它叫青梧。”

　　老妇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攥着身边的竹篮，指尖泛白。她盯着青遥，盯了很久，眼里的神色变了又变，像一潭静水被风搅乱。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再说一遍。”

　　“青梧。”青遥说，“山说的。”

　　阿箬从老妇人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婆婆，她是不是……脑子不好？”

　　“闭嘴。”老妇人低喝了一声。

　　阿箬立刻缩了回去。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山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得她花白的头发乱飞。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这名字，”她说，“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她说这座山从前不叫荒山，叫青梧山。山上全是树，树上有鸟，山涧里有鱼，热闹的很。后来，一场天火烧的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看着青遥：“这话，我几十年没跟人提过了。村里没人信，也没人记得。”

　　青遥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动了一下。她想起夜里那个很老的声音，想起青石上那半片叶子，想起那场烧了满天的大火...

　　“火烧过。”她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眼神更深了。

　　阿箬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婆婆，我们还要采药呢。村里的三丫还发着热……”

　　老妇人这才回过神来。她弯腰从篮子里摸出一块饼，用干净的那面布包着递向青遥：“你饿不饿？先吃口东西。”

　　青遥看着那块饼，没有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东西圆圆的、黄黄的、表面有些焦斑，散发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香气。她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又退回去。

　　“吃。”老妇人把饼往前送了送，“没毒。”

　　青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饼面。她小心地捏住一角，拿起来，先是用舌头舔了舔，然后咬了一小口。

　　她愣住了。

　　那味道很奇怪。有麦子的香，有火的焦，还有一点咸。她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眼睛越睁越大。她又咬了一大口，嚼得很快，噎得直伸脖子。

　　阿箬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慢点，”她说，“又没人跟你抢。”

　　青遥没理她，三口两口把饼吃完了，连手指上的渣都舔干净。吃完之后，她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又抬头看着老妇人，眼神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老妇人被她看得心软，又从篮子里摸了半块出来：“就这些了，还得留着路上吃。”

　　青遥接过，这次吃得慢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阿箬问。

　　青遥嚼着饼，摇了摇头。

　　“没名字？”阿箬睁大眼，“人怎么能没名字？”

　　“山有名字。”青遥说。

　　“那是山的名字，不是你的。”阿箬说，“你得有个自己的。”

　　青遥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饼上有一道裂纹，像山脊。

　　老妇人没有催她。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到崖边仰头往上看。

　　崖壁陡得像一堵墙，石缝里生着些耐旱的草，半腰处有一丛矮矮的绿，叶子细长，叶心泛白，开着几朵米粒大的小花。

　　“就是那儿。”老妇人说，“石心兰。止血退热就数它管用。”

　　阿箬把竹篮往背上一挎，挽起袖子：“我上去。”

　　“慢着。”老妇人拉住她，“那崖滑，昨夜下过雨。”

　　“没事，我爬惯了。”阿箬说着，已经踩上了第一块凸石。

　　她身子轻，手脚也利落像只小猴子，几下就攀到了半腰。青遥站在下头仰着头看，心里莫名地揪紧了。她看见阿箬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那石头晃了一下。

　　“那块石头……”她刚开口。

　　阿箬已经踩了上去。

　　石头翻落，阿箬整个人往下一坠，手在崖壁上抓了个空只抓下一把湿苔。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又短又急，像被掐断的鸟叫。

　　青遥想都没想，抬起了手。

　　崖壁上的藤蔓像被谁抽了一鞭子，猛地蹿了出来。七八根青藤从石缝里钻出，在半空中缠成一张网，兜头把阿箬接住。阿箬落进藤网里弹了两下，被稳稳地托在半空。

　　风也来了。一股极柔的风从崖底涌上来，托住藤网慢慢往下放。

　　阿箬趴在藤网里脸都白了，半天没敢动。

　　老妇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忘了怎么呼吸。

　　藤网落到地上，青遥一挥手，那些藤蔓便像退潮一样缩回石缝，转眼不见了踪影，只剩几片被扯断的叶子落在地上。

　　阿箬从藤网里爬出来，腿还在抖。她抬头看着青遥，嘴唇哆嗦着，忽然尖叫起来：

　　“山鬼！你是山鬼！”

　　青遥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石头上，差点也摔了。她慌忙摆手：“我不是……我不是鬼。”

　　“鬼才不会说不是！”阿箬喊道，声音都劈了。

　　“阿箬。”老妇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把阿箬的尖叫浇灭了。

　　阿箬闭上嘴，眼圈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妇人走到青遥面前站定，她比青遥矮半个头，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见青遥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很浅的礼。

　　“你救了我孙女。”她说，“我得谢你。”

　　青遥不明白“谢”是什么意思。她只看见这个老人的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动作很慢很郑重。她心里忽然有点慌，也学着弯了弯腰，弯得比老人还低。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像晒干的枣。

　　“你这孩子。”她说。

　　老妇人直起身，走到阿箬身边，拉过她的胳膊。阿箬的小臂在崖壁上蹭破了一大片，血珠子正往外冒。老妇人从篮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正要裹，青遥忽然伸手，轻轻覆在那片伤口上。

　　“别动。”她说。

　　老妇人停住了手。

　　青遥的掌心泛起一点温热。阿箬“嘶”了一声，说痒，低头看时伤口边缘的红已经退了些，血也不再往外冒，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青遥收回手，脸色白了几分，扶着石头喘了口气。

　　“只能这样了。”她说，“我还不太会。”

　　老妇人看着她，半晌，把布收了回去。

　　“够了。”她说，“够好了。”

　　阿箬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青遥，眼里的害怕淡了些，多了些别的东西。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偷偷看青遥，看了一会儿，小声问：“你……你刚才那个，是法术？”

　　青遥摇头。她不知道什么叫法术。

　　“那你怎么让藤子听你的话？”

　　“它们本来就在那儿。”青遥说，“我只是……问了一声。”

　　阿箬听不懂，皱起眉。

　　老妇人却没再问。她走到崖下，仰头看了看那丛石心兰，又回头看了看青遥：“你能让它……自己下来吗？”

　　青遥抬头看了看那丛草。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崖壁上的石心兰动了动。几片叶子抖了抖，像被风吹着，然后，一小丛连根带土，从石缝里慢慢脱出来，顺着崖壁飘下来，稳稳地落在老妇人的竹篮里。

　　阿箬的嘴张成了圆形。

　　老妇人低头看着篮子里的药草，伸手拨了拨，根须齐全，一点没伤。她抬起头，看着青遥，眼神很复杂，有惊，有喜，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忧。

　　“你在这山上，多久了？”她问。

　　青遥想了想：“很多个太阳。”

　　“很多个太阳……”老妇人念了一遍，眉头却没有松开。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问：“你方才说，山疼。山怎么会疼？”

　　青遥抬起头，望了望西边。

　　“有黑东西，吃山。”她说，“它吃过来，草就死了，石头也死了。它还在往这边爬。”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

　　“西边……”她喃喃道，“你说的是断魂谷那边？”

　　青遥不知道什么叫断魂谷，只摇了摇头：“很远。要走很多个太阳。”

　　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往西看，看了很久。山脊一道压着一道，最西边的那道，颜色比别处深，深得发乌。她收回目光，把篮子抱紧了些，低声说：“怪不得……这两年，山那边的村子，一个接一个地空。”

　　阿箬听不懂，扯了扯她的袖子：“婆婆，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老妇人说，“小孩子别问。”

　　她嘴上这么说，攥着篮子的手却一直没松。

　　“你吃过饭吗？”她忽然问。

　　青遥摇头。

　　老妇人沉默了一下，把篮子挎好，说：“跟我们下山吧。村里有热饭。”

　　青遥没有动。她看了看山，又看了看山下那缕炊烟，脚趾在泥里蜷了蜷。

　　“山下……有什么？”

　　“有人。”老妇人说，“有房子，有田，有鸡有狗。也有病人，有死人，有打仗的兵。”

　　她顿了顿，看着青遥的眼睛：“还有坏人。”

　　青遥不太明白“坏人”是什么，可她听懂了“打仗”。西边那团黑里，就有很多打仗的声音。

　　“我不怕。”她说。

　　“你该怕。”老妇人说，“你这样的，到了山下，被人看见，要么被当成神，要么被当成妖。当神，有人给你磕头；当妖，有人烧死你。”

　　青遥听到“烧”字，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老妇人看在眼里，没再往下说。她弯腰提起竹篮，对阿箬道：“走了，天不早了。”

　　阿箬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她看着青遥，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头绳，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这个给你。”她说，“你头发上有草籽，扎起来就好了。”

　　青遥低头看着那根红头绳。红得很鲜，像山里唯一的一点颜色。

　　“明天。”阿箬说，“我明天还来。”

　　青遥抬起头：“明天？”

　　“就是……睡一觉，太阳再出来。”阿箬比划着，“一觉睡醒，就是明天。”

　　青遥学着念了一遍：“明天。”

　　“对。”阿箬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明天，我还来。你可别跑。”

　　她说完，转身追着老妇人去了。

　　青遥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一前一后走下山道，越走越小，最后被山石遮住。

　　她低头，把那根红头绳捡起来，放在掌心。红绳很轻，几乎没有分量，可她攥着它的时候，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又被填了一填。

　　太阳落下去，山影漫上来。

　　西边那团黑，又开始动了。它翻涌着，像一锅煮不开的墨，一点一点往东边压过来。她能感觉到，那黑里的东西在看她。

　　她把红头绳仔细地系在手腕上，系了两圈，打了个结。

　　“明天。”她对着山下，小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那截枯树桩下，蜷起身子，闭上眼睛。

　　她开始期盼着太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