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山中日月 天光一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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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一寸一寸爬上山脊，把荒山照成一片灰白。
她站在半山腰，看自己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她伸脚去踩，影子便碎在石头上；她抬起脚，影子又好好地铺在那里。她试了七八回，终于明白影子是踩不坏的。她蹲下身来，对着影子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石头是凉的，影子没有温度。
她渴了。
昨夜那场雨在石凹里积了一小汪水，水面上浮着两片枯叶。她把手伸进去，水从指缝里漏光了；她再捧一次，还是漏。她有些恼，索性把整张脸埋进那汪水里。
水灌进鼻子将她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可咳嗽完了，舌尖上却留下一丝凉丝丝的甜。她舔了舔嘴唇，又埋下去喝了一口。这一次她学会了，像山雀啄水一样慢慢地吸。
喝完水，她坐在石头上，觉得肚子里空空的。
她揪了一把石缝里的青苔塞进嘴里。苦，涩，还有一股土腥味。她皱着脸吐出来，又试了一根草茎，嚼了两下居然舌根发麻。
后来她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饿”。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过一阵就淡了，就像潮水退下去。她只要喝一点水、晒一会儿太阳，身上便又有力气。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山里的东西好像都这样——石头不吃饭，树也不吃饭，可它们都活着。
她开始学着走路。
昨夜的步子还是软的，今天就已经稳了。她试着跑，跑起来脚下生风，碎石在脚边打转，却一颗也溅不到她身上。她跑到一处断崖边，没来得及收住脚，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她没有掉下去。
风从崖底涌上来托住了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提着她轻轻放回了崖边。她趴在石头上，心跳得厉害，回头望了望崖底。崖底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她对着崖底小声说：“谢谢。”
风没有回答，但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丝丝缕缕绕在她脸侧。
一只灰松鼠抱着一颗松果蹲在崖边的歪脖子松上，正瞪着她。
她仰头看它。松鼠的腮帮子鼓鼓的，黑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石子。
她心里忽然“听见”了一点什么，这是一种感觉：这松鼠在生气，气她闯进了它的地盘；它还在害怕，怕她抢它的松果；可它又有点好奇，想知道她是什么。
“我不抢。”她说。
松鼠歪了歪头。
她把双手摊开，掌心向上慢慢地举起来，举到松鼠面前。松鼠往后缩了缩，又探出半个脑袋鼻尖嗅了嗅。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酸。
松鼠终于跳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爪子轻轻一抓，又飞快地窜回松枝上。
它没有再冲她龇牙，却把松果抱得更紧了。
她笑了。她给这只松鼠起了个名字，叫“灰团”。灰团当然不知道，也不在乎，可她还是叫了一声：“灰团。”
松鼠抖了抖尾巴，像在应她。
那一天，她走遍了半座山。
她发现山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空。石头缝里有蚂蚁，枯树皮下有白蚁，石凹里有蜗牛，崖壁上有蜂窝。她还遇见一只左后腿瘸了的老狐狸，毛色灰败，趴在背阴的岩石下，眼睛半睁半闭。她蹲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看它腿上那道已经化脓的旧伤，伤口都招了飞虫。
她伸出手，又缩回来。她记得自己昨夜让嫩芽长出来，嫩芽却枯了；她怕自己一碰，这狐狸也活不成。
老狐狸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她心一横，把手轻轻放在它伤口上方，隔着一点距离，想着“好起来”。
她的手心发热。
热意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她掌心垂下去落进那道伤口里。狐狸浑身一颤，龇了龇牙却没有咬她。过了一会儿，伤口边缘的红肿褪了一些，脓水也不再往外渗。她累得眼前发黑，坐倒在地上喘了半天气。
老狐狸撑起前腿试着站了站，居然站起来了。它回头看了她一眼，一瘸一拐地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她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好像能做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做不成。她让草活，草死了；她让狐狸好，狐狸好了一半。她想不明白这里头的道理，只觉得这双手既让她欢喜又让她害怕。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走到了山背。
那里有一片凹地，凹地里立着一圈树桩。
不是她昨夜见到的那一截，是整整一圈，大大小小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树桩都朽了，断口上长着灰白的菌子。她数了数，一共九截。九截树桩围着的正中央，卧着一块青石，石面很平，像被人打磨过。
她走过去，蹲下。
青石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她用手指去描，描出半片叶子的形状——叶脉清清楚楚一直延伸到石头边缘，然后便断了。石面上还有几道更浅的线，像是字，可她一个也不认得。
她把手掌按在那半片叶子上。
石头是温热的。像捂着一枚刚出壳的卵。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目光很软。
“这里是哪儿？”她问。
没有回答。可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山在这一刻轻轻地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
她把额头贴在青石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光一闪而过。
金色的、滚烫的光，铺天盖地，烧得人睁不开眼。光里有树，很多很多的树，一棵挨着一棵，一直长到天边。树梢上落着火星，树身里传出噼啪的爆响。一棵最大的树站在最中央，枝叶张开，像一把撑到极处的伞，把身下的一片青绿死死护住。
那棵树在烧。
它的叶子一片一片卷起来，化成了灰；枝干一寸寸裂开，露出里头焦黑的芯。可它没有倒，也没有收拢枝叶，它就那么站着，把火都接到自己身上。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她想跑过去，脚却像生了根。后来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老，很轻，像从地底传上来：“别怕。”
她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
她趴在青石上，浑身是汗，脸颊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是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连“那棵树”是谁都不知道，可她的心口疼得厉害，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山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她围在中间。风里带着草木的气味，很淡，像有人在哄她。
“那是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山没有给她画面，只给了她一种感觉：很久很久以前，这里烧过一场大火。火很大，烧了很久，烧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她低下头，看着青石上那半片叶子。
“是你吗？”她又问。
这一次，山没有回答。可她觉得，那半片叶子的刻痕好像比方才深了一点。
入夜之后她不敢睡在青石边。
她回到那截最大的枯树桩下，蜷在树根凹进去的地方。夜里风大，她把身子缩成一团，乌黑的头发散下来盖住半边脸。
山脚下有一星火光。
那是猎户的营火。火光很小，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眨动的眼睛。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向往——她想走近些，看看火是什么样子。
她轻轻地走，到了半山腰，那点火光已经能看清了。火堆不大，几个人影围坐着，火上架着什么，油滴下去，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空气里飘来一股焦香。
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怕人。是因为那火。
火苗是橙红色的，一跳一跳，像活的。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火不是在烧柴，是在烧别的东西——烧树、烧叶、烧一整座山。她的耳朵里响起噼啪的爆裂声，鼻子里闻到焦糊味，眼前一片金色，铺天盖地。
她的腿软了。
她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她想跑可手脚都不听使唤；她想喊可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别怕。”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来。很老，很轻。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也不知道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她只知道，那两个字一响，眼前的火便退了一线。她急匆匆地往山上跑，跑得鞋都掉了——她本来也没有鞋，赤着的脚被碎石划出几道口子，她也不觉得疼。
一直跑到那截枯树桩下，她才停下来。
她抱着膝盖，缩在树根里，抖了半夜。
山雾从石缝里漫出来，像一床湿冷的被子层层裹住她。雾里有极淡的草木气，一点一点渗进她的鼻息。她抖着抖着，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她病了一场。
说是病，其实只是浑身发软，站不起来。她躺在树桩下，看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看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灰团来看过她一次，蹲在树桩上把一颗松果放在她手边又跳走了。老狐狸也来过，远远地趴着看了她一会儿。
第三天，她能坐起来了。
她坐在树桩上，望着西边。
西边那道黑比前几日更浓了。它不再只是一条线，而是像一块吸饱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压在山脊上。她能感觉到那黑里的东西在动，在一点一点往东边挪。它爬过的地方，山都死了——不是荒，是死，连石头都失了颜色。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本能地知道：那东西在吃山。
“我不怕你。”她对着西边，小声说。
那团黑缓缓地翻涌了一下。
她攥紧了手。掌心里还留着那撮枯草的灰，她把灰撒在脚下的石缝里，想着“长出来”。
石缝里静了很久。
然后，一点极淡的绿，从灰里顶了出来。
只有针尖那么大，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没有立刻枯。它在那里，颤巍巍地活着。
她盯着那点绿看了很久很久。
“慢慢来。”她对自己说。这是她从山那里学来的第二句话。
第四日清晨，她被一阵声音吵醒。
是人声。
还有一个女孩的笑，脆生生的，像石子落进浅水。笑声之后，是铁器磕在石头上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她立刻伏低身子，躲到树桩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山道拐弯的地方，走上来两个人。
前头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挎着一只竹篮；后头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衫，手里提着一把小锄，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女孩忽然停下，指着崖边一丛草，叫起来：“婆婆，你看，那儿有一丛！”
老妇人眯着眼看了看，摇头：“那是断肠草，碰不得。”
女孩吐了吐舌头，缩回手。
她们越走越近，青遥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把身子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这两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可她就是怕。怕她们看见她，怕她们像那火一样，把她烧穿。
女孩走到离树桩只有十来步的地方，忽然“咦”了一声。
“婆婆，这山上怎么有脚印？”
青遥低头一看，心猛地一沉。她昨夜跑回来时，赤脚在湿泥上留下了一串脚印，一直通到树桩后面。
老妇人顺着女孩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神色变了。
她没有喊，也没有跑。她只是慢慢地抬起头，朝树桩这边望过来，望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出来吧。”
青遥没有动。
老妇人又说：“我们不害你。你要是饿了，篮子里有饼。”
女孩躲到老妇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睁得圆圆的，直盯着树桩那边。
青遥从树桩后头，慢慢地站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中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