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有内鬼   此刻, ...

  •   此刻,厅堂里已经静了好一阵。
      小玉隔着屏风打量他。衣摆泥点没来得及换,堂堂稽查司代理提督半夜亲自跑一趟,连个随从都不带,要么是急,要么是信不过身边的人。
      “大人说没让他们进巷子,”小玉开口,“那巷口堵人的,大人认不认识?”
      皇甫慕踱了两步,站定:“本官手底下今夜在福昌街布了三个人。巷口堵人的有两个,短打扮,腰里别家伙。如果是本官的人,这个时辰不该出现在巷口。”
      “那就是说,大人手底下不全是自己的人。”
      屏风外安静了一瞬。皇甫慕没有否认。小玉心里有了数,这人上任半年,稽查司里盘根错节,他能调动的兵力有限,消息漏不漏、漏给谁,他自己也拿不准。怪不得他急着找江湖上的眼睛。
      “婆婆也该给本官透个亮。”皇甫慕语气硬了几分,“今夜巷子里,婆婆的人看到了什么?”
      小玉将麻绳暗号的事简略说了,略去红姑和素绫不提:“老身的人看到井边有人留信号,亥末子初,井绳上三个结。巷口堵人的把那留信号的人惊了,翻当铺后墙跑了,身手利索,对巷子熟得很。”
      皇甫慕眉头拧紧:“永丰当铺后墙夹道往北通福昌后巷,往南翻两道矮墙就是西市主街。本官的人在那头没堵着,说明他要么从南边翻出去了,要么进了永丰当铺后院。”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个粗布小包搁在桌上展开。油灯下能看见十几片青瓷碎片,釉色极淡,带着冰裂纹,“井里捞上来的,碎瓷片,拼起来是个巴掌大的瓷枕。内侧有半截暗刻篆字,本官认不全。”
      小玉隔着屏风看了一眼,釉色和冰裂纹是前朝官窑的路子。跟素绫一样,宫里的东西。“瓷枕是陈掌柜收的,还是凶手丢的?”
      “库房清点单子上没有瓷枕。”皇甫慕道,“要么私藏没入册,要么凶手丢的。”
      小玉没接话。素绫、瓷枕,两样都是宫里出来的。一个当铺掌柜私藏了不止一件宫里的物件,他到底替谁收的货?
      “大人,这瓷片能不能留在老身这儿?楼里有懂行的人兴许认得暗刻。”
      皇甫慕没多犹豫,把布包往前一推:“本官拿回去也是搁在库里落灰。不过婆婆得答应本官一件事。明天一早,本官要见见今夜在巷子里盯梢的那个人。”
      小玉心里一紧。这人果然不好糊弄,三言两语就把小枝从暗处揪了出来。“老身的人胆子小,没见过官。大人要问话,就在这楼里问。出了这个门,老身不放心。”
      皇甫慕看了屏风两息,忽然笑了:“成。明日巳时,本官来见。不穿官服,不带刀。”
      他转身走了。马蹄声远了之后,小枝从帘子后面钻出来,脸都白了:“他要见我?”
      “怕什么。他要是想抓你今晚就动手了。他非要见你,说明他那边人手不够用,想从你嘴里掏巷子里的细节。明天他问什么你答什么,问到瑜知楼的事我来答。”小玉把瓷片包收进暗匣,“明天皇甫慕来之前,你先去趟百草堂,把谢无衣支开。他要是查得再深一步,就能顺到你天天往百草堂跑。谢无衣那小子嘴碎,皇甫慕在他跟前多问两句,他能把赵大夫的事抖个干净。你去跟他说,城南药材行有批货没取,让他去跑一趟,天黑之前别回来。”
      翌日一早,小枝去了百草堂。谢无衣坐在柜台后面拿戥子称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见小枝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李姐姐,师父还没回来。”
      “我知道。你师父走之前是不是订了批货?城南药材行的老陈昨儿来问,说有一单没取,再不去拿要退回去了。”
      谢无衣愣了一下:“有这事?师父没跟我说啊。”
      “走得急,兴许忘了交代。你去跑一趟,把货拿回来。”小枝说得煞有介事,“城南药材行在城门外头,来回大半天,你趁早去。”
      谢无衣将信将疑,但到底坐不住,把戥子一搁解了围裙:“那行,我去一趟。姐姐你帮我看会儿铺子?”
      “我一会儿还有事,给你看不了。你把门板锁上,反正也没人来抓药。”
      谢无衣应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布袋子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李姐姐,你说的药材行,是城南门外头哪一家来着?”
      “老陈家,门口堆着半墙药篓子的那个。”
      “哦——”谢无衣拉长了声调,朝她摆了摆手,“那我去了啊,姐姐你等我回来。”
      小枝等他背影消失在街口,绕到药铺后巷。后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铺子里安安静静。药箱还在柜台底下,铜扣上的灰比前天又厚了一层。她挨个拉开药屉看了看,药名签子插得整整齐齐,看不出被人翻过的迹象。正要退出去,瞥见废纸篓里有几团揉皱的纸。捡起来展开,是几张作废的方子,其中一张背面写了半行字,墨迹很新:“……陈说东西在井……”后面被撕掉了。小枝把这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出了后门原路返回。
      走到街口时她脚下顿了一下。城南门外头哪有什么老陈家药材行?那是她随口编的。谢无衣答应得那么痛快,连一句“老陈长什么样”都没多问。她摇了摇头,把这点念头压下去,快步回了瑜知楼。
      巳时,皇甫慕准时到了。果然没穿官服,一身半旧的青灰直裰,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小枝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穿着寻常的靛蓝布裙,站在屏风旁边。
      皇甫慕摸出张草图展开,上头画着福昌后巷的井台、破筐、当铺后墙夹道。“你藏在哪个位置?”
      “井台东边,破筐堆后面。”
      “那人从井台跑向当铺后墙,从你面前过。他看了你一眼?”
      “看了。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但扭头朝民女这边瞥了一下。”
      “瞥完之后呢?”
      “翻墙走了,听见脚踩瓦片的声音,往北去的。南边矮墙没动静。”
      皇甫慕手指在草图上点了点:“本官昨夜查了永丰当铺后院封条,没动,但墙根底下有一双脚印,翻墙落地的,脚尖朝北。跟这位姑娘说的一样。”他把草图收起来,转向屏风,“还有一件事。陈掌柜死前半个月,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丈母娘跟邻居说,陈掌柜给了闺女一只匣子,让她带回去收好,不让打开。本官派人问了,匣子还在他老婆手里。”
      小玉眉梢微动。陈掌柜死前半个月,正是他刚贪了素绫、开始害怕那阵子。
      “匣子本官不方便出面去要。陈掌柜老婆带着孩子住在城北柳树胡同娘家,官差一露面,街坊四邻都知道,万一那伙人也在盯着,匣子就保不住了。”皇甫慕顿了顿,“婆婆的人去最合适。来个收旧货的、卖针线的、走亲戚的,都比官差上门扎眼。”
      小玉朝小枝看了一眼:“你去。”
      皇甫慕从袖中摸出张字条递过来:“她姓孙,街坊叫孙娘子。柳树胡同,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好认。”
      小枝接过字条揣好。皇甫慕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忽然压低声音:“婆婆,本官昨夜把稽查司当夜值守的人盘了一遍。有两个人不在册子上,也不在衙门。本官已经把人扣了,还没问出话。但婆婆这边得有个准备,毕竟那两个人跟了本官多久、往外递过多少消息,本官眼下还不清楚。”
      小玉心里一沉。稽查司里有内鬼,而且不止一个。“大人保重。”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皇甫慕走后,小枝凑到屏风旁边:“姐姐,匣子里头会不会就是陈掌柜贪的那块素绫?”
      “不一定。素绫你已经找到了。匣子里的东西可能是另一样他不敢留在铺子里的。”小玉从暗匣里取出瓷片包,“你带着这个去找红姑看暗刻,老周认篆字。弄明白了再去城北。去之前先截住谢无衣,问他一件事,赵大夫之前有没有给孙娘子看过病。有这层由头,你去串门才不突兀。”
      小枝拐上城北街之前先绕到了百草堂那条街。远远看见谢无衣扛着个麻袋从城门方向回来,麻袋比他脑袋还大两圈,压得他走路歪歪斜斜,嘴里还在跟路边卖糖人的老汉嚷嚷:“让让让让,药材到了药材到了——”
      小枝站在街对面抱着胳膊等他过来。谢无衣把麻袋往药铺门口一搁,抹了把汗,看见小枝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李姐姐!那老陈家也太远了,我跑了大半天,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药材取着了?”
      “取着了取着了,你瞧。”他拍了拍麻袋,“老陈家的伙计说这批货压了半个月了,再不去取真得退回去。多亏姐姐提醒。”
      小枝看着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忽然问:“你到的时候,老陈家铺子门口是不是堆着半墙药篓子?”
      “对对对,就是那家!”
      “那老陈本人你见着了?长什么样?”
      谢无衣眨了眨眼,答得飞快:“见着了,矮胖矮胖的,左边眉毛里有颗黑痣,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他还问我师父什么时候回来,说下回进货给留两斤上好的黄芪。”
      小枝笑了笑:“行。我走了,你赶紧把货搬进去吧。”
      她转身走了几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城南门外根本没有老陈家药材行,她编的。矮胖、黑痣、南方口音……全是信口胡诌的。谢无衣答得滴水不漏,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一个药铺伙计,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圆得比说书的还顺溜。
      小枝把这个念头揣进兜里,没跟任何人提。拐上城北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无衣正弯着腰把麻袋往铺子里拖,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加快脚步往柳树胡同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