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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井绳三结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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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小枝揣着两块炊饼出了门,走到半路折回来,从灶上顺了壶热茶。
百草堂的门板只卸了一半,小枝弯腰钻进去,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铺子里的药香比外头浓得多,混着一股隔夜剩茶的闷味。
谢无衣蹲在药柜底下正往药盘里捡撒了一地的茯苓丁。听见脚步声猛一抬头,后脑勺磕在药屉铜环上,“咚”一声脆响。他揉着额角站起来,见是小枝,脸上那点呲牙咧嘴的痛相还没收干净就先扯了个笑:“李姐姐,这么早?抓药?”
“我姐姐心口疼又犯了,照上回的方子再抓两副。”小枝把茶壶往柜台上一搁,“你师父呢?上回他说得调方子,我想请他再看看。”
谢无衣弯腰继续捡茯苓,声音从柜台底下闷闷地传上来:“师父昨儿出门,到现在没回来。”
“出诊去了?”
“说是城西有人递话,陈掌柜家里人留了口信,问些旧事。师父本来不想去,可那人留话说‘不来也行,回头官府问起来别怪没人提醒’。师父骂了一通还是去了。”他把茯苓丁丢进药盘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站起来,“昨天下午还来个戴斗笠的问师父几时回来。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他忽然停了一下,“走之前在我这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拿指头敲台面。喏,就这儿。”他拍了拍柜台边沿,“敲了三下,跟数拍子似的。”
小枝心里记了一笔,面上笑了笑:“兴许是等得不耐烦了。”她瞥见角落里搁着只药箱,铜扣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便问:“你师父平日出门,药箱总带着吧?”
谢无衣手上动作慢下来,抬头看她,眼里那点笑没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显得有点僵:“从来不空手。昨儿也不知怎么了,药箱居然落下了。”
小枝没接这话,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姐姐说想做件夹袄,让我淘换块旧料子。这西市上收旧货的哪个靠谱?”
“老葛啊。”谢无衣想都没想,把药包往她面前一推,“常在后巷转悠,推个破板车,车轱辘吱呀响,半条街都听得见。他手里旧料子多,价钱也公道。”他顿了顿,手指在柜台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不过老葛这两天好像收了批药铺的旧货,昨儿还在后巷翻出个药味挺大的包袱。我打那儿过,呛得直打喷嚏。”
小枝接过药包掏了铜板搁在柜台上:“行,我去问问老葛。”转身走了两步,谢无衣跟到门口扒着门框喊:“李姐姐,我跟你一块儿去呗?反正铺子里也没事……”
“你师父不在,铺子总得有人守。”小枝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万一他回来了找不着人,又该着急了。”
谢无衣张了张嘴没再吭声。小枝走出五六步,听见身后门板响了一声,回头瞥了一眼——谢无衣还扒着门框,半边身子探在外面,脸上那点笑已经收了,远远望着她,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手里的药包上,又慢慢挪开,落到街口方向。
小枝拐过街口往馄饨摊走。老葛的板车果然停在斜对面,歪了一只轱辘,车斗里旧衣裳破铜烂铁堆得冒了尖,一股陈年灰土味儿混着药渣的苦气隔着老远就往鼻子里钻。
老葛正蹲在车旁边啃烧饼,见小枝凑过来翻东西,也不拦,只拿眼斜着瞅。小枝翻了两块粗布都嫌薄,又给他塞回去:“叔,有没有厚实点的?做夹袄里子用。”
老葛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弯腰从车斗最底下抽出一团灰扑扑的粗布往板车边沿上一抖。“哗啦”一声尘土在晨光里炸开一小团灰雾,药味猛地冲上来。
“这块厚实,就是脏。昨儿在百草堂后巷破筐底下翻出来的,本来想扔,看料子还结实就带上了。”老葛用袖子蹭了蹭鼻子,“也不知哪家药铺扔的,一股茯苓味儿。”
小枝接过来抖开。包袱皮摊在板车上,沾着药渍泥点,边角磨得起毛。她手指顺着里衬摸过去,摸到一道撕口,边缘线头细细密密,跟素绫上双回针的拆线痕迹一模一样。里衬夹层里还有东西,硬邦邦一张纸片,抽出来一看,半张药方,只剩右下角歪歪扭扭几个字:“他说他不想”。笔迹和赵大夫方子上一模一样,纸片边缘还有半个墨印,剩一个“丙”字和半朵梅花的花瓣。包袱皮角上还缠着一小截麻绳,打了三个结,结扣模样古怪,不像寻常捆扎的系法。
小枝把纸片和麻绳收好,问老葛:“叔,这包袱你翻的时候里头就这些?”
“就这些。一件破夹袄,一只锈药碾,再就是这张纸片。哦对,我昨儿在福昌后巷还碰见个人,跟这包袱八成是一路的。”
“什么人?”
“戴斗笠的。我推车进百草堂后巷的时候他正从后门出来,步子快得很,往东边拐了。等我推车到福昌后巷井边,又碰见他蹲在那儿像在系鞋带。我打旁边过他往旁边让了让,左手虎口有块疤,亮光光的像新长好的肉。等我拐进巷口再回头,他已经走了。”
小枝心里记了一笔,面上不动声色:“福昌后巷那口井?”
“就那口。井绳本来就旧,他蹲过之后晃了好一阵。”
小枝把包袱皮和纸片收好,拎着药包往回走。拐进楼前那条巷子时她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街口人来人往,一个穿青布短打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像个书生又不太像。她皱了皱眉,没多逗留,推后门进了楼。
小玉坐在窗下翻账册,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赵大夫怎么说?”
“人没见着。”小枝把药包搁桌上,纸片和麻绳摊开来,“百草堂只有谢无衣守着。赵大夫昨儿出门没带药箱,到今天没回来。昨天下午斗笠人去问过出诊时辰,敲了三下柜台。谢无衣说老葛收了批药铺旧货,我顺着去问,老葛从车斗底下翻出这包袱。夹层里塞着这张方子纸,‘他说他不想’,赵大夫的笔迹。包袱角上还缠着这截麻绳,三个结,打法怪得很。”
小玉先拿起纸片对着天光看了看,又放下,拿起那截麻绳,手指在三个结扣上依次捏过去。她捏到第二个结时停了停,把绳头凑近烛火照了一下,才开口:“这是走江湖的人传暗号用的。三个结,第一个是时辰,第二个是地点,第三个是对人。”
小枝凑过去看:“什么意思?”
小玉指着第一个结:“单环套单环,意思是‘亥时末’。”又点到第二个,“双环扣,意思是‘井’。”最后捏住第三个活扣,“这个是对人用的,意思是‘等自己人’。”
小枝皱眉:“斗笠人往井里丢东西,是给同伙留信号?”
“嗯。包袱被老葛捡走是意外,他只好在井边另留一个。今夜亥末子初,井边碰头。”
“那我去井边盯着,看谁来取信号,跟上去。”
小玉看了她一眼:“跟人可以,别动手。我去通知皇甫慕,让他们的人在外围,但你摸不清他们布在哪几处,万一冲撞了两边都不好收场。”她顿了顿,“巷口让红姑接应。你进巷子之后盯着井台就行,旁的事别管。”
天擦黑,小枝换了深色衣裳出门。红姑蹲在巷口墙根阴影里,竹篮搁在脚边。小枝独自摸进福昌后巷,贴着北墙根摸到井台附近,缩进一堆破筐后面的暗影里。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打更的梆子敲过亥末,井绳在风里轻轻晃,绳头蹭着井沿沙沙响。等了约莫半炷香,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从当铺后门方向过来。一个人影走到井边蹲下,伸手去摸井绳上的结扣,解下麻绳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从怀里掏出样东西丢进井里。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没急着走,反而往巷口方向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巷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夜鸟叫。井边的人回了一声,短促的,像石子落水。
小枝心里一紧。巷口还有人。
井边的人开始往外走,走到一半,巷口又传来一声鸟叫,这回急了些,像是催。井边的人步子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巷口冲。小枝从破筐后探出半个头,看见巷口方向有两个人影一晃,均是短打扮,腰里别着家伙,堵住了巷口。
井边的人猛地刹住,转身就往回跑,从井台旁边蹿过去翻进了当铺后墙那条窄夹道。小枝缩回破筐后面屏住呼吸。那人从她藏身的破筐前跑过时脚底下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扭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看不真切,但小枝觉得他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他翻墙走了,窸窸窣窣一阵响没了声。
巷口那两个短打扮的追到井台边,其中一个骂了句粗话,另一个打着火折子往四下照。火光扫过破筐这边时小枝缩在筐底拿烂菜叶子盖住手背。火折子晃了晃没往深处照,两个人低声合计了几句,一个往西追,一个留在巷子里翻查井台。
小枝趁那人背过身的工夫从破筐后面无声地退出去,贴着墙根摸回巷子另一头。红姑在拐角处接应,见她出来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两个人,没戴斗笠,短打扮,腰里别家伙。”小枝压低声音,“不像斗笠人那伙的,倒像是官差。是不是皇甫慕的人,说不准。”
红姑皱了皱眉:“那咱们回去?”
“回去。”
两人趁着夜色绕小路回了瑜知楼。小玉还在厅堂里等着,桌上摊着福昌后巷的草图。小枝把方才的事讲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他跑之前看了我一眼。我藏在筐后面,按说黑成那样不该看见我,可我觉得他看见我了。”
小玉手指在草图上井台的位置点了点,沉默了一瞬才问:“他看你那一眼,是认出了你,还是只是警觉?”
小枝答不上来:“黑灯瞎火的,我也说不准。”
“这几天你别再往那几条街去了。”小玉把草图折起来,声音很平,“他往井里丢东西了?”
“丢了。丢完才有人堵巷口,像是约好的。”
小玉推着轮椅到窗前,半晌没说话。院子里阿福正给檐下的灯笼添油,火苗跳了两跳。她忽然开口:“巷口堵人的不该那么早动。人跑了,井里丢了东西,皇甫慕的人扑了个空。他那边得有个交代。”
正说着,前门响了。阿福跑过去开门,随即传来皇甫慕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婆婆歇了吗?本官有事请教。”
小玉将草图塞进袖中朝小枝使了个眼色。小枝闪进内室,帘子刚落下,皇甫慕已经进了厅堂。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玄色直裰,衣摆上沾着泥点,靴面也是湿的,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婆婆,”他站在屏风前没坐,“本官的人今夜在福昌后巷堵着个人,跑了。那人在井边留了东西,本官的人还在打捞。不知道婆婆这边今夜可有什么动静?”
小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不疾不徐:“老身的人也在巷子里。看见两个人堵巷口,把人惊了。大人的人,动手早了。”
皇甫慕沉默了一息:“本官没让他们进巷子。”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
小玉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寸:“那堵巷口的是谁的人?”
皇甫慕没答。厅堂里烛火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