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唐门长女：恩还两倍，仇报十倍》细风暖暖

12、缘与孽 唐敏轻轻一

　　唐敏轻轻一笑。
　　“来这里的，也不全是病人吧？我们也一样。只盼能得一枚传说中天下有名的联珠丹，或是见识见识神医留下的医术。”
　　老人笑着摇头。
　　“让诸位失望了。我们做的药丸，并非灵丹。”
　　他语声平和，慢慢解释。
　　“各人体内积的毒气不同，病症也各异。我们不过细察身体，祛除毒气与病根。血脉通畅，运气自然快些，身子也轻，练外功确有裨益。可我们的药丸，并不能替人添内力。说到底，是传闻走了样。”
　　老人的语声里，含着温和的笑意。
　　“大约与唐家有些相似。因唐家毒术天下无双，世人便以为，唐家解毒师什么毒都能解。”
　　他的目光在素花身上稍作停留，含笑转向院中。
　　联儿原本正偷看这边，一对上老人目光，立即移开眼。
　　老人笑着唤她。
　　“阿七，该换布上药了。替我去一趟，可好？”
　　“好！我去！您安心陪客人说话！”
　　她仿佛生怕慢了一步，飞快奔向血气浓重的茅舍。
　　老医者又看向立在茅舍旁的男人，目光久久未移，那男人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跟上联儿——不，跟上阿七。
　　素花蹙起眉。
　　再听一遍，仍觉得这个名字与联儿全不相配。
　　云川客栈里跑堂的小厮，倒像会叫这种名字。
　　偏与那如莲花般明净的孩子，怎么也对不上。
　　“不是，为何取这样的名字？”
　　唐敏似乎也不满，眉头皱了起来。
　　老人听罢，淡淡一笑。
　　“都说一个人的名字，装着他的一生。我们便特意给孩子取个不起眼的名字。等他们下山，抛开此处的往事，也好自己另选一个更合心意的。”
　　唐敏皱着眉，似乎不大能懂。
　　“可若孩子不下山呢？”
　　“幸而，至今收留的孩子，都找着自己的路，下山去了。”
　　老人话里，隐隐透出自豪。
　　一直没出声的唐鹤，忽然问：
　　“莫非阿七姑娘，是医庐收留的第七个孩子？”
　　四下忽然静了。
　　唐敏原就拧着眉，此时皱得更紧。
　　“头一个，不会就叫阿一，第二个叫阿二，阿七之前下山的那个，便叫阿六吧？”
　　“方才诸位说，想见神医的医术，是不是？我带你们看看她用过的器具。来，起身吧。”
　　老人避开众人目光，站了起来。
　　“……还真是随手取的。”
　　唐敏低声嘀咕，素花赶紧接话，想将这句无礼的话遮过去。
　　“这是神医的主意？”
　　“是她的意思。”
　　“是个通透的人。若能自己取名，或许我看待一生的心境，也会不同。”
　　老医者听了，温和地笑了。
　　“小姐与公子，听过神医的什么故事？”
　　姐弟两人都没答，老人便像早知如此，轻轻点头。
　　“所知不多，是不是？世上留下的，似乎只有她的医名。可在我认识的人里，她是最通透的一个。”
　　老人的声音低了些。
　　“初见她，正是在这凝黛山上。说出来，恐怕诸位要疑心老朽糊涂，可那时候，我当真以为，自己遇见了天女。”
　　“还真是糊涂……”
　　素花赶紧按住唐敏膝头，将他难听的话拦下，老人却只是笑，也不否认他的奚落。
　　“不能怪我。那时，联珠说的话古怪，穿的衣裳也古怪，膝头以下竟都露着。”
　　随着老医者的声音，联珠的过去仿佛一段传说，渐渐展开。他望着山脚，像是陷入回忆，接着说：
　　“我教她认字，将自己懂的那点浅薄道理，也一并告诉她。我们便一起住了下来。联珠实在聪明，很快认得文字，也很快立住了医名。她又太重情，治病总不肯好好收钱，偏偏钱财还是往门里涌。那些日子，安稳，充实，美得像梦。”
　　他笑意中泛出苦涩。
　　“后来，便出了那件事。”
　　那件事。
　　多半是指捉活人做试验的传闻。
　　唐家人一时无言，老人却含笑摇头。
　　“我可以起誓，我们从未剖活人做试验。还有，我们也不是受不住旁人的眼光，才躲起来。”
　　不是躲藏？
　　素花眼中才浮起疑问，老医者便像在回答她，继续道：
　　“我们只是将住处，搬到她消失的地方，想着，或许能等她回来。联珠来得忽然，走得也忽然。”
　　“为什么？”
　　唐鹤听得专注，不由打断追问，老人摇头。
　　“不知道。她没有留下离去的缘由，连声告别也没说。可我们并不慌张。联珠总说，早晚要回故乡。问她故乡在哪儿，她却不答，只说那地方，说了我们也不懂。”
　　老人唇边，浮出一缕苦笑。
　　“她仿佛始终备着要走，不肯在世上留下什么。连收徒，也是觉得有缘便无条件接纳。她相信，只有这样，才能再多救一个病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木台旁的客人身上。
　　“缘也好，孽也好，我们不苛待寻上门的人，也不藏着医术。从联珠那里，我们学到的，并不只有治病。”
　　老人朝凝神望着他的素花一笑，从木台旁起身。
　　“日落便不好下山了，我快些带诸位看一看。请随我来。”
　　他领客人进了旁边一间茅舍，像是储物之处。
　　土墙低矮，几乎称不上墙，内里堆着种种古怪器具，先前木台旁见过的蒸酒家什、养蜂的蜂箱，还有许多叫不出用途的东西，都在其中。
　　到了此时，素花才真切地觉得，自己已进了联珠医庐。
　　随老人走进去，这回映入眼帘的，是收拾齐整的抽屉柜。茅舍外观寒酸，里面却井井有条，几乎能与唐家药堂相比。
　　老人打开书桌旁的一格柜子，将一只大抽屉整个抽出，搁到桌上，含笑道：
　　“这些，是神医做的器具。有意思吧？”
　　小剪、小刀，在抽屉里排得整整齐齐，乍看像孩子的玩具。刀刃薄如纸，有些剪子本该装刃的地方，却嵌着钝木，实在叫人猜不出用途。
　　众人正看得好奇，老人又取出另一只抽屉。
　　里面，是大小不一的面团。
　　“这些是练习开刀、缝合用的。老朽做一遍，诸位细看。”
　　他取出一块捏成人小臂模样的面团，拿起小刀切开黏软的面团，露出内里模拟血管的芦苇茎。
　　“这是行血的血脉。有时，它会从里面破开。这时，便须像这样，将断处缝接。”
　　老人的手极稳，也极快，切开苇茎，先落三针，圆形断口收成三角，紧紧合拢，再细细缝过去。
　　不多时，断茎便接得齐整，仿佛从未断过。亲眼所见，仍叫人难信，说是奇术也不为过。
　　这便是联珠医庐的医术？
　　素花从没见过这样的本事，惊异得几乎入了迷，只凝神听着老医者讲解。
　　“武人能点穴止血，以内力调养内伤。可若能将坏损处切去，再妥帖接续，便是寻常人，也有机会救下一条命。”
　　他的声音里，满是自豪。
　　老人又取一块面团，重做了一遍，这回却多演示了些别的手法：如何切去坏死的肉，如何取出碎骨。
　　“有时疼得太厉害，病人会昏过去，因此动手之前，须先使病人睡下。相应的用药之法，另有一册书……”
　　他瞥了眼抽屉柜，又看回唐家众人。
　　“医庐的医术，看着虽简单，真要练成，却须花很长工夫。学上数年，才敢说自己出身联珠医庐。”
　　素花很想说，这看着一点也不简单，可终究没出声，只静静听着。
　　老医者忽然望向唐敏，方才始终含笑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若想学医术，我可以教。可诸位，能留这么久么？”
　　“几日尚可，几年，实在难。”
　　唐敏一答，老人便像早已料到，笑了笑，又以温和的声音，给出另一条路。
　　“阿七，是学过神医医术的孩子。”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方才说过，人与人的相逢，有时是缘，有时便是孽。”
　　墨色的眼睛落在唐家人身上，平静得令人心惊。
　　那同样平静的声音，竟似直透心底。
　　“老朽想请诸位，将阿七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