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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沪上小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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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沪市的夏天可真黏。陆桢心想。
来到沪市已经两年半了,还是没有完全适应梅雨季的潮湿。从超市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每周四是她固定的“半价水果补充日”。
路边的梧桐叶垂着,连风都是热的。
这里离她家的位置并不远,有个一公里左右。
她正站在路边纠结是打车还是走一段,主管史总打来了电话:“陆桢,京市那个KOC的方案做好了吗?亮总刚刚催我急着要呢。”
“那个案子不是下周三提交吗?刚做了一半。”陆桢把她的购物袋放在地上,打开文档再次确认了一下排期。
“是呀,是下个礼拜三,但是我下个礼拜二要去出差,明朝下班前侬做好给我,这样礼拜一阿拉还有辰光开会再讨论讨论呀。”
史总每次都因为自己的安排调整档期,又不愿意做坏人,总说是因为她的领导要求,她才这么做的。
她知道,陆桢总不可能真的去问亮总是不是他要求的。
“好的,史总,我按您刚才的口径推进。”史总应完之后,陆桢利落挂断电话,眉尖极快地掠过一丝不耐。
又是这套,每次都毫无征兆就转了沪市话,语速快得像故意的,连个过渡都没有。
“没完了。” 她低声吐槽了一句,尾音带着点北方姑娘的爽利劲儿,烦得直接。
刚来沪市的时候,她不是没试过融入。公司里七成都是本地人,茶水间、午饭局,方言总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她做什么都惯于力求周全,为了跟上节奏,特意学了一阵。可北方人的咬字天生硬,缠上吴侬软语的调子,总像旗袍配运动鞋,说不出的别扭。
后来她便作罢,这根本不是语言的事,本质上是种软排挤。
明明人人都会说标准普通话,偏要当着她的面切方言,把话题、资源、分寸感都裹在她听不懂的话里,体面地把她划在圈子外面。
她陆桢做事向来凭本事吃饭,不爱凑这种没意义的热闹。既然说不好,也不想凑,索性就不说了。
她准备打车回家,心里盘算了一下:今晚把方案的后半段写出个七七八八,明天周五,还有一堆方案总结要过,她没那么多时间。
等车的时候,思绪轻轻飘到刚来沪市的时候,她还不是甲方。第一份工作,是音乐培训机构的课程运营,日子被排课表填得满满当当。
“陆桢,这个小朋友家长刚发消息,说这周要调课,你帮我跟老师协调一下时间。”
“收到,我马上核对上课记录。”
“还有上周的上课时长,下班前记得整理好发给财务。”
日复一日,永远在帮别人打下手,做一个不起眼的辅助岗位。她不甘心。
她慢慢发现,从小练琴磨出来的耐性,刚好可以挪到另一件事上。
每天下班,别人刷短视频放松,她抱着厚厚的线上产品书,泡进网上同行的圈子,蹲免费课,一点点学着画页面草图。有空就翻各个听歌软件,琢磨大家是怎么点进来、怎么留下来、又是怎么划走的。
没人带她,全靠自己摸索,一点点攒经验,抓住一个难得的跳槽机会,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从最基础的产品运营,一路走到今天新媒体产品经理的位置。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陆桢直接反手带上门按死锁扣,这是她每天到家之后的第一个动作。
然后她才会开始换拖鞋,之后把购物袋搁在柜边,连袋子上都沾着潮气。
她不喜欢沪市的夏天。
她把晴王和橙子塞进冰箱冷藏室,径直走到书桌前掀开笔记本。
企业微信几十条未读,她直接跳过闲聊的群组,点开「北城KOC投放项目」的文件夹。
原定下周三的交付被硬生生提前四天,她在触控板上划得利落,直接把排期拆成三段:名气大一点的博主,先把要拍的内容稿子写出来,标好哪里要露出我们品牌;中等热度的账号,想好怎么引导看到的人过来了解我们;普通网友这边,想好大家可以跟着发些什么,再备好现成素材。
她一边小声念叨,一边在文档里敲下每一部分最晚什么时候交、要做到什么样子,一点不含糊。
她已经不是那个从前在北方的那个靠写小短文稳住工作的运营,再也不需要写十几条刷屏笔记。
现在她要算清楚,花出去的宣传钱,怎么才能长久帮品牌攒人气,以后还能用。
中途起身接温水,脑海中一闪而过毕业演出的时候,她演奏完被自己的裙子绊倒的画面。
她折回书桌,顺手在方案末尾补上一行备注:只要是和钢琴相关的KOC,用的背景音乐,都只能从我们品牌曲库里面挑,提前确认版权没问题,避免上线翻车。
半小时后,调整完毕的文档同步给对接agency,附言有清晰的交付标准和时间节点。
她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余光扫过明天的日程安排。
下午三点,城市琴键项目的预沟通会,安安静静躺在列表最醒目的位置。这个项目公司筹备了半年的时间,是公司这个季度最重要的内容之一。
她想试试,这对她拿下项目负责人非常关键,陆桢还是桢总,就看这次了。
项目负责人评选的维度比较复杂,做过的项目数量、质量、工作年限、横向影响力都很重要。
她们公司的大部分项目都不论资排辈,以能力论英雄。她之前就把项目整体的规划和调研罗列了出来,打开文档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随手捞过手机刷微博。
首页大半是品牌宣传的行业资讯,她漫不经心地划着,掠过几条KOC投放的案例复盘,视线忽然顿住。
是本地科技号发的短快讯:「仞衡科技与聿和资本旗下GT车队达成年度战略合作,落地全链路AI赛事策略推演系统」。
配图是签约现场的合影,陆仞站在中间,侧脸冷硬,他身侧半步远的男人穿黑色衬衫,身形挺拔,下颌线利落,正垂着眼翻合同扉页。
是闻湛。
她没点放大图,飞快往上一划,把这条消息翻过去,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的瞬间,那张合照里的脸却牢牢钉在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别再去想。
她哥的仞衡科技本就扎根 AI 领域,赛车是他们的主项,和车队签约合作是顺理成章的业务推进,圈子就这么大,遇见再正常不过。
闻湛说到底,只是哥哥合作链条里的一个相关方而已。
三年时间足够把很多事情翻篇,她反复告诉自己,她现在全部的重心都押在城市琴键、押在这次晋升上。
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分给一段早就画上句号的感情。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一声,吵得陆桢头晕。梅雨季的黏腻裹住四肢,加班积压的疲惫混着突如其来的乱绪一齐涌上来。
陆桢起身走向浴室,拧开花洒。滚烫的水流落下来,很快腾起白茫茫的水汽,模糊了镜面。
她闭上眼,温热的水顺着发梢淌过脖颈和肩膀。
意识不受控地跌回很久以前同样闷热的夜晚,但是北方的夏天是干燥的。
视频通话的背景嘈杂,P 房里技师来回走动、工具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闻湛特意躲到集装箱僻静的角落,才接通她的电话。
他的额角还带着汗,碎发被打湿贴在皮肤上,眼睛亮得发烫,“桢桢!我们队拿到一个积分,下次带你来现场看!”
他没只顾着兴奋地分享胜利,絮絮说完赛道上的弯道博弈,又轻声问起她当天工作的进度。闻湛说等他这次回去,要每天接她下班。陆桢趴在工位上逗他说自己用不起他。
那时候他把她的世界,和他日夜奔赴的赛道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
热水持续浇在脸上,陆桢忽然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猛地睁开眼。她看不清镜子里的脸,她告诉自己,别想了,没那么难忘掉。
像一直以来能做到的那样,忘记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