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9、第 9 章 沈

　　沈知意以为事情说开了就翻篇了，但周壹那边的别扭比她预想的要长。

　　周五晚上那顿饭吃得还行，老周在中间插科打诨，气氛没冷下来。但周六早上周壹来接她的时候话还是不多，以前骑车路上会跟她聊几句今天咖啡店有什么新豆子、画室那边接了什么活，现在就是闷头骑，到地方了说一句“到了”，晚上接她的时候说一句“上来吧”。沈知意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 silence。

　　周一早上沈知意下楼，周壹照常到了，车筐里放着保温袋。她坐上去之后故意找话：“今天咖啡店忙不忙？”

　　“还行。”

　　“画室那边节气稿交了吗？”

　　“交了。”

　　“客户反馈怎么样？”

　　“还行。”

　　沈知意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忍了又忍没忍住：“周壹，你是不是还在别扭？”

　　“没有。”

　　“那你多说几个字会死？”

　　周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骑车，说话容易分心。”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别到一边去，一路上没再开口。到公司楼下她下车把头盔递给他，周壹接过去说了句“晚上几点”，沈知意说了句“七点半”，转身上楼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种状态持续了快一周。林薇在周三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跟周壹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天天拉着脸？以前每天早上下楼买咖啡都哼歌，现在跟去上坟似的。”

　　“他跟我闹别扭。”

　　“为什么？”

　　沈知意把设计费的事简单说了。林薇听完看了她一眼：“你确实是自找的。你多给他钱之前为什么不跟他说？”

　　“我怕他不要。”

　　“所以你替他做了决定。换我我也别扭。”林薇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沈知意，你跟我认识十几年了，我太了解你了。你觉得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周壹那个人跟你以前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你给钱他不要，你还非给，他当然难受。”

　　“我知道错了，我也道歉了。他还想怎么样？”

　　林薇翻了个白眼：“他不是想怎么样。他是不知道怎么消化这个事。你给他点时间，别追着他问‘你还生气吗’‘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越问他越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知意趴在桌上没说话。

　　周四晚上周壹来接她的时候，沈知意上车之后没像前几天那样找话聊，安静地坐着。骑到半路周壹忽然开口了：“你这两天怎么不说话了？”

　　“你不是骑车说话分心吗？”

　　周壹没接上话。又骑了一段路，他自己先憋不住了：“那个设计费的事，我态度不好。”

　　“你态度是挺不好的。”

　　“我说了我态度不好，你还顺着说？”

　　“你自己先说的。”

　　周壹被她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这是这周以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沈知意坐在后座上，听见他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你不别扭了？”她问。

　　“还有点。但想想你也挺惨的，除了给钱什么都不会。我跟你计较这个没意思。”

　　“周壹，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

　　“你让我实话实说的。”

　　沈知意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周壹叫了一声“疼”，电瓶车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

　　“你别乱动！摔了怎么办！”

　　“那你别掐我！”

　　“谁让你嘴欠。”

　　两个人在路上吵了两句，但语气都松下来了。到沈知意楼下的时候周壹没急着走，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座上看着她：“沈知意，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以后想帮我，能不能先问我一句？别自己拿主意。你上次说‘你教教我’，我认真想了，就这么一条。你问我一句，行不行？”

　　“行。我答应你。”

　　“那你重复一遍。”

　　“你想帮我什么先问你一句。”

　　“对。”周壹点了点头，“还有，你也别老觉得你只会用钱对人好。你那天爬六楼给我送药，那个不是钱。你陪我跑单子送水果，那个也不是钱。你在我妈面前不化妆穿牛仔裤，那个更不是钱。你只是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不是只会用钱。”

　　沈知意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偏过头去吸了一下鼻子，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恢复了一贯的表情：“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周壹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红了的眼角，拧了把手走了。

　　沈知意上楼之后给林薇发了条消息：“他说我不是只会用钱。”

　　林薇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他说的对。你确实不是。你只是懒。能用钱解决的事你就不想动脑子。”

　　沈知意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但嘴角翘着。

　　第二天是周五。沈知意早上到公司之后给林薇打了个电话：“帮我约周壹吃个饭。就今晚。我请。地方他挑。”

　　“你直接跟他说啊。”

　　“我说了显得我太主动。”

　　“你俩都这样了还分谁主动？”

　　“你约不约？”

　　“约约约。我去说。”

　　林薇办事利索，下午就回了消息：“他答应了。说地方他挑，但是要求你穿平底鞋别穿高跟，别开车。”

　　“干嘛？”

　　“他说带你去个地方。让你别问。”

　　晚上六点半，周壹骑着电瓶车来接她。沈知意换了运动鞋和牛仔裤下来，周壹看了一眼她的打扮，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上车。”

　　他带着她骑了快四十分钟，出了城东的主城区，拐进一片老工业区改造的文创园。路灯昏黄，厂房改成了工作室和咖啡馆，路上没什么人，路边种了一排梧桐。周壹把车停在一家小馆子门口，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老赵私房菜”。

　　“这地方你找的？”

　　“画室老师推荐的。说这家的老板以前是五星级酒店的主厨，后来自己出来开了个小馆子。我吃过一次，真不错。就是地方偏。”

　　沈知意走进去看了一眼，装修很简单，几张木头桌子，墙上挂了几幅画，看着像本地画家画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看见周壹就打招呼：“小周来了？带朋友？”

　　“带女朋友。”周壹说得挺自然，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拉开椅子让她坐。

　　菜是周壹提前点好的：一个清蒸鲈鱼、一个山药排骨汤、一个炒时蔬、一个凉拌木耳。沈知意看了一眼菜单：“你怎么点的都是养胃的？”

　　“你胃还没好利索，别吃辣的。”

　　“那你呢？你吃这些够吗？”

　　“我加了个红烧肉。一会儿上来你别抢。”

　　沈知意笑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块木耳。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气氛比这周哪天都松快。周壹给她盛了碗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之后放下勺子：“沈知意。”

　　“嗯。”

　　“今天这顿饭我请。你别抢着付。”

　　“你请？”

　　“对。我请。用我自己挣的钱。”他看着她，“这顿饭是我正正经经请你吃的，不算路边摊，也不算凑合。我算过了，这顿吃完我这个月还剩点，够花。”

　　沈知意端着汤碗看着他：“你在跟我证明什么？”

　　“没证明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也能请你吃顿好的。不贵，但是正经馆子。”

　　沈知意低头喝了一口汤，确实好喝，山药炖得糯糯的，排骨也入味。她喝了两口抬起头来：“周壹。”

　　“嗯。”

　　“这地方以后常来。你请不起的时候我请。”

　　“那不行。说好了我请。”

　　“那你努力挣钱。”

　　“我努力着呢。”

　　吃到一半老板过来送了盘水果，跟周壹聊了两句。沈知意听了一耳朵，大概是在说画室那边又有新活要派给他，让他下周去拿资料。老板走了之后沈知意问他：“你现在活挺多的？”

　　“嗯。老师那边稳定下来了，外面也接了两单小的。下个月收入应该能到一万出头。”

　　“那不错。”

　　“还行。不算多，但比之前好多了。”周壹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尝尝这个，他们家招牌。”

　　沈知意吃了，确实好吃。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周壹：“周壹，我跟你认个错。”

　　周壹愣了一下：“你认什么错？”

　　“设计费那个事，我不该瞒着你。以后我跟你有关的任何事，我事先问你。我说到做到。”

　　“你之前也说过。”

　　“之前那次我没想清楚。现在想清楚了。”沈知意看着他，“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我自己拍板。公司里我说一不二，没人敢问我为什么。但跟你在一起，我不能这么干。我要是这么干了，你早晚得跑。”

　　周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行。那我原谅你了。”

　　“你本来就该原谅我。”

　　“你认错的态度还行，但后面那句多余了。”

　　沈知意瞪了他一眼，周壹笑着给她碗里又夹了块肉。吃到最后周壹去结账，沈知意坐在位子上没动，看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掏手机扫码，扫完之后看了一眼账单，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顺眼。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坐在后座上，手抓着周壹腰侧的衣服，把脸靠在他后背上。骑了一段路她忽然说：“周壹。”

　　“嗯？”

　　“我以后想对你好，就带你来这吃饭。行不行？”

　　“行。但你得让我请。”

　　“那咱俩一人一顿。”

　　“成交。”

　　骑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周壹把车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沈知意。”

　　“嗯？”

　　“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那个隔断间，房东说不让住了。整栋楼要改成群租公寓，所有隔断都得拆。我下个月得搬。”

　　沈知意看着他：“你找到新地方了？”

　　“看了几个。有个一居室在画室附近，房租贵了点，一个月两千八。我算了一下，咬咬牙能住。”

　　“那你就搬。”

　　“你不说‘我帮你找’了？”

　　“你刚才自己说的，先问你一句。”沈知意看着他，“你需要我帮忙吗？”

　　周壹想了想：“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行。那需要的时候跟我说。”

　　“好。”

　　沈知意上楼之后给林薇发了条消息：“他今天请我吃饭了。自己掏的钱。”

　　林薇回：“那你什么感觉？”

　　“觉得他挺帅的。”

　　林薇发了一串呕吐的表情，然后说：“你俩和好了？”

　　“和好了。”

　　“那明天早上他送你上班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拉个脸了？我看着都难受。”

　　“行了知道了。”

　　沈知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她想了想，又给周壹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我想喝浓的。”

　　周壹秒回：“知道了。给你做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