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一张请帖 秋雨彻底歇 ...

  •   秋雨彻底歇住后的第二日,城西的邵太太又登门来了一趟。

      这一回她未带女儿同行,只领着一名惯常随侍的管事婆子。迈进门槛,便先询问上回送去裁缝吴娘子那里的两匹绸缎,库房里可还有同色的余货。

      “藕荷色的尚余整匹,浅青色的只剩几尺零头了。”沈知微温声答道,“莫非是二小姐的秋衣不够裁剪?”

      “够用的,原是我姐姐瞧见了成衣,觉着花色清雅,也想顺道添一身秋衫。”

      邵太太上手细细看过现货,痛快定下了六尺。趁着周掌柜转身去柜台开货单的工夫,她指尖一翻,从绣花袖袋里摸出一张大红洒金请帖,轻轻搁在了沈知微面前的长案上:

      “后日府上摆个家常小席,你也过来坐坐吧。”

      请帖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邵家长女的闺名。

      沈知微双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微微一怔:“这是大小姐的添妆宴?”

      “只请了至亲与交好的几家女眷,替她热热闹闹凑个趣儿。眼瞅着月底便要出阁过门了,往后再想把人凑得这样齐整,可就不容易了。”

      沈知微垂眸,视线落在请帖内页那几个熟悉的姓氏上。

      从前陆承安与邵家尚有几分官场往来,她也曾随他赴过两回邵府的宴席。那时席间女眷们开口称她“陆夫人”,或是亲热地唤一声“承安媳妇”,坐在一处寒暄,问来问去,无非是陆老夫人近来身子可好、陆大人衙门里哪日得空。

      而如今,这张请帖径直递进了东街沈记布庄,笺面上工工整整写的,是“沈知微”三个字。

      她指尖微动,缓缓合上请帖,一时没有立刻作答。

      邵太太何等玲珑心思,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迟疑,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了几分:“你若是手头忙,或是觉着不方便,也绝不勉强。”

      “并非不便。”沈知微抬起眼帘,坦然道,“只是没料到,邵太太会特意派人来请我。”

      邵太太伸手,替她将柜台边缘卷起的一角布样细细理平,语气柔和了许多:“姑娘家操办嫁妆,真到了节骨眼上才知这里短一寸、那里少一件。前些日子二小姐衣料的事,你替我算得那般精细周全,连我家大姑娘也一直记在心里,直说还没好生同你道过谢呢。”

      说到此处,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至于旁的事,席面上咱们半个字也不提。”

      沈知微静静望着她。

      这番话虽算不得多么滴水不漏,却已是一份实实在在、愿意护着她颜面的体恤与心意。

      “好,后日我一定准时赴宴。”沈知微唇角微弯,郑重应下。

      邵太太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吩咐婆子收好刚裁下的藕荷色细绸,临跨出门坎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千万别备什么贵重厚礼,只管人来吃一碗喜面便好。”

      ---

      听闻姑娘后日要去邵府赴添妆宴,春杏竟比沈知微自己还要上心几分。

      一回到城南小院,小丫鬟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樟木衣柜,将几件尚算体面的秋衣全抱出来比划。

      一件月白色的嫌太过素净,不合喜宴的彩头;一件青灰色的袖口边缘早已磨出了毛边;另有一件是旧年在陆府时裁制的锦缎夹袄,绣纹却过于繁复富贵,沈知微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示意春杏赶紧收回去。

      “不过是去吃顿家常席面,穿得干净合身便好。”

      春杏却撅着嘴不依:“姑娘整日里在铺子里忙进忙出,总不能连赴宴,也穿着柜台前那两身家常布衣去。”

      坐在支摘窗边借光纳鞋底的陈妈妈听见这话,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春杏这话倒也在理。好衣裳做出来便是给人穿的,死死压在箱笼底下,可替你挡不了半点秋风。”

      主仆三人挑拣了半晌,最终定下了一件半新的浅茶色暗纹夹袄,下身配一条同色系的深褐马面裙。夹袄的立领与袖口处,只滚了一圈极细雅的缠枝绣纹,还是沈知微从前自己挑的花样。

      发髻上的首饰依旧只插了母亲留下的那支温润白玉簪,耳垂上另添了一对小巧玲珑的翡翠耳坠。

      将选定的衣裙齐整叠放在床头时,沈知微站在原地,静静看了许久。

      近来这许多日子添置衣裳,她脑子里想的全是在布庄里方便走动、抬手搬货、弯腰量尺,千万别挂住了货架木刺。忽然有一日,须得静下心来琢磨穿什么衣裳去见客赴宴,竟觉得有几分久违的生疏。

      “姑娘,那贺礼咱们备些什么好?”春杏凑过来问。

      沈知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邵家长女随母亲来买布时的模样。

      那位大小姐性子恬静,不太爱说话,唯独偏爱颜色清浅雅致的料子。两回挑布,她都只用指尖轻轻抚过布边,动作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把整匹布料弄乱了纹路。

      “去把铺子里撤下来的那匹湖水绿细绸取来。”

      那匹从前压在临街窗下许久、后来被她撤进库房的贵价湖绸,至今尚未卖出多少。沈知微亲手裁下足够做两条汗巾的尺寸,又翻出母亲留下的旧花样册,从里头挑了一枝小巧雅致的石榴花样。

      “送去西街请姚娘子替我锁个边,针脚细密些便好,切莫绣得太繁复。”

      春杏一愣:“就……只送两条汗巾作贺礼?”

      “就送这个。”沈知微神色笃定。

      既知晓对方心头真正喜爱什么,便不必再为了攀比旁人的礼单厚重,而硬着头皮往上添些华而不实的摆设。

      ---

      添妆宴那日,邵府门前早已停了好几辆青帷马车,一派热闹气象。

      沈知微刚踩着车凳下来,一位从前在官眷席面上打过照面的李太太恰好也到了,一抬头瞧见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热情地扬起笑脸迎上来:“许久不见了,沈妹妹近来可好?”

      “托福,许久不见。”沈知微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

      两人并肩迈过门坎往里走。

      才刚绕过影壁,那位李太太便忍不住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音试探道:“前些日子听见外头风言风语地传,我心里还直犯嘀咕不肯信呢。你如今……当真同陆大人分开了?”

      沈知微脚下的步子微微停了半步。

      那位李太太话一出口便觉出了冒昧,连忙尴尬地补救道:“哎哟,我绝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心里替你们惋惜,想着你们夫妻二人从前不也是极和睦恩爱的么?”

      庭院游廊下,恰有丫鬟们正提着红漆提篮分发喜果。

      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抱着朱漆果盘一路小跑经过,快到两人跟前时,忽地记起府里的规矩,连忙收住脚放慢步子,一张圆圆的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沈知微静静看着那小丫鬟低头福礼走过,这才回过眸子,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轻缓却清晰:

      “从前,确实有过极好的时候。”

      李太太屏息凝神,等着她往下吐露些内宅秘辛或是怨怼之词。

      然而沈知微却就此收住了话头,半个字也不再多讲。

      所幸此时邵太太已满面春风地从正厅迎了出来,一手拉住一个亲热寒暄,顺势将这句悬在半空的询问轻巧地揭了过去。

      ---

      女眷的席面设在清幽雅致的内院花厅里。

      沈知微依着席位落座,发觉挨着自己左手边的,是位面生的年轻少妇,而正对面坐着的,恰好便是今日的主角——邵家长女。邵大小姐一瞧见她,先含羞带怯地抿唇笑了笑,趁着众人说话的空档,悄悄从袖中摸出那条湖水绿石榴花汗巾递给她看,眼底满是欢喜:

      “沈姐姐送的这料子,颜色真衬心意。”

      “细绸娇贵,往后浆洗时切记别在冷水里久泡,头一回用清水轻轻过一遍便好。”

      邵大小姐乖巧地点了点头,认真记在了心里。

      席间推杯换盏,女眷们聊起秋日裁衣的话题,邻座那位年轻少妇便好奇地打听沈记布庄开在何处。沈知微温声报了东街的地址,对方闻言眼睛一亮,说家中婆母年纪大了最怕秋寒,正想寻一种轻巧暖和、又适合做夹衣的细料子。

      沈知微细细问过老夫人的身量与平日喜好,却没有在酒席上大包大揽地当场许货:“铺子里眼下倒有两款新到的细棉极合用,只是布料的手感厚薄各有千秋,还得劳烦夫人得空亲自去铺子里摸过成色再选。”

      对方欣然应下,席间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别处。

      赴宴之前,沈知微原以为今日这一桌女眷,少不得会有许多人明里暗里追问陆家的变故。

      可真正坐下来才发现,满座宾客里,固然有几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却也有懂事避讳的,更多的人,满心满眼只顾着聊自家儿女的婚事、孩子的功课与柴米油盐的日常。偶有不知情的人顺口提起陆承安,邵太太立刻便不动声色地把话头接过去,半点不让桌上的气氛冷下来。

      酒过三巡,菜吃到一半,沈知微忽然发觉,自己那一直暗暗紧绷着的肩背,竟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

      原来在这临州城里,她不必永远顶着“陆夫人”或是“沈东家”的壳子严阵以待,她也可以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安安静静地来赴一场热热闹闹的喜宴。

      ---

      散席之后,女眷们陆续告辞,邵大小姐却特意留住了沈知微,引她进绣房瞧一件尚未彻底收工的嫁衣。

      大红金线绣凤的嫁衣铺在绣架上,流光溢彩,唯独左袖边缘处有一小截金线头藏得不够妥帖,邵大小姐生怕自己手重挑出来会勾坏了缎面,一直悬着心。沈知微接过小银剪细细端详了片刻,只屏息凝神剪去了露在外头的那一丁点线头,余下半分未动。

      绣房里只剩下她们二人与一名贴身大丫鬟。

      邵大小姐垂眸抚摸着鲜艳夺目的嫁衣,沉默了许久,忽然抬起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沈姐姐,女子嫁了人之后,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不能再照着自己的心意来了?”

      沈知微正欲放下剪刀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去,只见邵大小姐白皙的脸颊早已飞起两朵红云,神色局促地解释道:“我、我绝不是要打听姐姐的私事。”

      “我知道。”沈知微神色温和,轻轻将小银剪放回针线笸箩里,“临近出阁,心里难免忐忑,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邵大小姐咬了咬下唇,沉默片刻,伸手指了指妆台旁一只雕花小紫檀匣子:“母亲替我备了整整一匣子压箱底的陪嫁首饰。我原本想着,把外祖母生前留给我的那对羊脂玉耳坠单独收进贴身小匣里,不混在一处。可嫂子们知道了都笑话我,说往后嫁过去便是一家人了,何必分得这样清清楚楚。”

      沈知微静静听着,没有立刻作答。

      过了许久,她才看着姑娘清澈却迷茫的眼睛,温声道:“你可以单独收着。”

      邵大小姐猛地抬起头。

      “不过是想留个贴身的念想罢了,当面同长辈说清楚便是。”沈知微语气平静而笃定,“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同谁赌气置气,更不必因为旁人随口笑话了两句,便委屈自己改了主意。”

      邵大小姐闻言一怔,随即伸手轻轻摩挲着那只小木匣的匣盖,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去,慢慢点了点头。

      待沈知微起身告辞时,邵大小姐亲自送到了二门垂花门口,临别前忽然开口道:“沈姐姐,过几日等家里忙完了,我也想去您铺子里转转。”

      “好,随时欢迎。”

      “不是去买嫁妆,”姑娘抿唇一笑,眼眸亮晶晶的,“是想亲手给自己挑一匹喜欢的料子。”

      沈知微心头一暖,也跟着弯唇笑了起来:“来便是。”

      ---

      走出邵府大门时,秋日的日头尚还亮堂。

      沈知微吩咐车夫先调头把春杏送回城南小院归置东西,自己则在东街巷口下了马车,打算顺道回布庄看一眼今日的账目再回家。

      她怎么也没料到,裴砚舟竟会在铺子里。

      他正同周掌柜并肩立在临街门边,手里捏着一小块布样低声交谈。听见车轮停下的动静,两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裴砚舟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停驻了瞬息。

      今日的她,穿着一身温婉雅致的浅茶色暗纹夹袄,袖口收得服服帖帖,耳垂上坠着一粒翠生生的小玉坠,走动间微光轻闪。她今日没有拎着那本写满行情的样册,也没有挎着那只总装着算盘与契单的竹篮。

      一旁的周掌柜先笑着迎上来:“东家回来了!裴东家刚巧送了一块新到的夹衣料子过来,说是您前些日子托他打听的那一款。”

      沈知微步履从容地走近,伸手接过那块布样,指腹轻轻捻了捻。

      布料织得极轻薄柔软,经纬却细密紧实,颜色更是少见的柔和灰绿色,瞧着便赏心悦目。

      “真是赶巧了,”沈知微眉眼舒展,“今日在席上,恰好还有位夫人打听这种轻软的夹衣料子。”

      裴砚舟静静看着她被秋阳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过了片刻才问:“今日去赴席了?”

      “嗯,邵家长女的添妆宴。”

      裴砚舟微微颔首,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她衣领边缘那一圈精致的细绣纹,嗓音低沉温润:

      “今日这一身打扮,很衬你。”

      沈知微原本正低头端详着手里的灰绿布样,闻言猛地一怔,抬起眼帘看向他。

      恰在此时,周掌柜转身去后院取留样纸了,宽敞的门边转眼只剩下他们二人。

      裴砚舟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说出口而有半分局促改口,也没有急着把话题生硬地转回布匹生意上,只坦荡而温和地看着她。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松,掌心里托着的布样滑下去半寸,又被她有些慌乱地重新托住。

      “多谢。”

      两个字出口,她自己反倒觉出几分过于郑重的生硬,连带着白皙的耳根都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

      长街上,恰有挑着花担子的卖花翁沿路吆喝经过。裴砚舟绅士地侧身让开半步,深邃的目光却仍旧落在她脸上:“今日的席面,吃得可还顺心?”

      “很好。”沈知微答完,唇角忍不住轻轻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比我去之前心里盘算的,还要好上许多。”

      裴砚舟极有默契地没有追问缘由,只低声道:“那便好。”

      恰在此时,周掌柜捧着一叠裁好的留样纸从门帘后走了出来,询问东家这块新料子要留多大的封样。沈知微连忙收敛心神,低头重新同周掌柜说起幅宽与进货用料。

      只是在提笔往留样纸上写明颜色时,她向来工整清隽的小楷,却不知怎的,将“灰绿”那个“绿”字写得略微挤了些。

      墨迹尚未干透,不便涂改重写,沈知微盯着那个微微局促的字眼看了瞬息,终究没有再抽新纸另换。

      ---

      傍晚回到城南小院时,暮色四合。

      春杏进屋替她拔下发髻上的白玉簪,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件浅茶色夹袄,问姑娘是不是照旧叠好收进樟木柜底。

      沈知微坐在旧妆台前,望着老铜镜里映出的衣领绣纹,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就挂在外头的衣架上吧。”

      春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

      沈知微看着镜中眉眼舒展的自己,顿了片刻,又微笑着补了一句:

      “往后平日里,也常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一张请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