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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雨檐下 姚记成衣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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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记成衣铺来提料子的那一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连绵秋雨。
不是前些日子那种急促、下过一阵便放晴的过云雨,而是细细密密的牛毛雨,打从天刚蒙蒙亮起便没断过。青石板街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来往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贴着两旁的屋檐匆匆赶路。
沈知微一早便吩咐伙计把预备交割的几匹细棉搬到门边干燥处,又细心地在外头严严实实蒙了一层桐油布防潮。
姚娘子撑着伞迈进门槛,先扶着门框重重跺了跺鞋底的泥水,笑道:“雇来的平板车只能停在东街巷口,实在进不来。前头有辆运木柴的牛车陷在泥里,把半条巷子都堵死了。”
“既如此,便先别急着往外搬。”沈知微温声道,“进屋喝口热茶,等前头的车挪开了再说。”
陈妈妈今日一早特意熬了一大壶驱寒的红糖老姜水,装在厚实的粗陶壶里差人送来。春杏手脚麻利地取出一排粗瓷碗,斟得满满当当,递给几名冒雨赶来的绣娘暖身。
其中一个年轻绣娘双手捧着热碗暖手,偏头望着门外连绵的雨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样阴冷潮湿的鬼天气,便是把冬被缝好了,怕也难得晾晒干爽。”
姚娘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今儿一早便吩咐下去了,料子拉回去只准照着尺寸裁片,万万不许急着拆棉花铺棉。别见布料到了库房,就手忙脚乱全拆开受了潮气。”
说着,她转向沈知微借了柜台一角,将随身带着的提货单平铺在案上。雨水顺着她青布斗篷的边缘一滴滴往下淌,她自个儿忙着核单竟没留意,一旁的春杏早已眼疾手快地拿了块干爽的旧棉布垫在了旁边。
布匹按着契单逐一清点无误,恰在此时,巷口阻塞的运柴车也终于挪开了道,几人这才喊着号子,冒雨将货一捆捆抬出去。
沈知微立在屋檐下,亲眼看着车夫将油布拉紧系牢,半滴雨水也漏不进去,这才放心挥手让她们动身。
姚娘子提裙跨上车辕前,回头朝她扬声道:“头一批冬被做好了,我立刻遣人来请您过目。这几日雨大路滑,沈东家就不必日日往西街跑了。”
“好,路上慢行。”
车轮缓缓碾过积水潭,带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沈知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月白色的绣鞋倒是避开了,罗裙袖口却仍被溅湿了几点深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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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因着连绵阴雨,长街上行人稀落,铺子里也没什么散客上门。
周掌柜吩咐小顺把库房里靠墙根放着的几包旧料垫高防潮,自己则撑着伞去了西街分号查看屋顶可有漏雨的地方。春杏躲在后头隔间里整理留样薄匣,宽敞的前厅里,转眼只剩下沈知微一人。
她取了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去长案边缘的水渍,随即伸手,将一匹摊开的藕荷色细绸一点点重新卷齐。
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收伞的动静。
竹制伞骨合拢时,积攒的雨水顺着油纸边缘淅淅沥沥落了一串。
沈知微循声抬眸,只见裴砚舟正收了伞站在檐下,墨色长衫的下摆沾了些许湿气,却依旧挺拔清隽。
“这么大的雨,裴东家竟还亲自跑一趟送底单?”她略显诧异。
“并非专为送单。”裴砚舟将滴水的油纸伞斜靠在门外墙根下,极有分寸地没有带进铺中弄湿地面,随即抬步迈进门槛,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陈管事恰巧要去西街办事,顺路把前日的车马费底单核清了。我今日正好经过东街,便顺手替你带过来。”
沈知微伸手接过展开细看。
前日两人同去白石镇看样,以及昨日她单独雇车提货,两趟车马开支已然分得清清楚楚,她此前付过的数目分毫不差。
“原来账目确实没有重复算。”沈知微仔细将底单收好,唇角微弯,“倒是我忙昏了头,自个儿记岔了。”
“连着这许多日赶货追账,记岔一趟路程,原不稀奇。”
裴砚舟立在门内,视线不经意间掠过长案上尚未收起的货单:“外头雨势不小,沈东家今日还要出门?”
“原本打算去拜访两位老主顾,问问她们府上今年的冬料想添些什么花色。既然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先搁下不去了。”
裴砚舟微微颔首,既没有多嘴劝她别冒雨奔波,也没有轻慢地说一句“这点小事打发伙计代办便是”。
恰在此时,春杏抱着空木匣从后院走出来,一瞧见裴砚舟,连忙福了一福,转身便要去灶房沏热茶。
“壶里还有温着的红糖老姜水。”沈知微开口叫住她,转眸看向裴砚舟,“不知裴东家喝不喝得惯?”
“喝。”他答得干脆。
不多时,两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便端到了长案边。
裴砚舟伸手端起瓷碗,温热的白雾扑上他长而密的眼睫。他低头抿了一口,冷峻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知微眼尖捕捉到了他这一瞬的神色,忍不住问:“太辣了?”
“还好。”
沈知微端起自己面前那一碗尝了一口,随即便放下了碗——陈妈妈今早的生姜确实切得足,辛辣劲儿直冲喉咙,可咽下去之后,舌根后味却带着一丝浓浓的红糖甜意。
她忽然想起前日两人的对话,脱口道:“你不爱吃甜。”
裴砚舟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她:“沈东家倒是记得这样清楚?”
他问得坦荡自然,沈知微却微微一怔,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前些日子在货栈门口,她还特意问过他爱吃甜口还是咸口,原是记着要还白石镇那一顿芝麻饼的人情。
“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她神色如常地辩了一句。
“不过这一碗姜水,可算不得数。”
沈知微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裴砚舟将喝了一半的瓷碗轻轻搁回案边,目光深邃:“白石镇那顿芝麻饼,你依旧还欠着。”
沈知微对上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愣了瞬息,随即也忍不住弯唇笑了起来:“知道了,下回定买咸口的还你。”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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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屋外的雨势忽然骤然大了起来。
密集的雨滴从青瓦檐角连成一道道白亮的水线,噼里啪啦地砸在门前的石阶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长街对面卖油纸伞的铺子正手忙脚乱地往屋里收竹架,偏生有一卷未扎紧的油纸伞面被穿堂风吹散,年轻伙计急忙追出去捡,一转眼便被淋了个透湿。
裴砚舟踱步走到门边,负手仰头望了一会儿阴沉沉的天色。
沈知微站在长案后,温声道:“雨势正急,且等一等吧,等这一阵急雨过去再走也不迟。”
裴砚舟闻言,便从容收回了迈向门槛的脚步。
两人就这么一东一西、隔着一张宽大的杉木长案静静站着。屋檐外雨声如注,铺子里却安安静静,谁也没有再刻意拿出一笔生意账目来商谈。
沈知微低头将那匹藕荷色细绸的最后一圈妥帖卷齐,抬眼时,才发觉他右手食指上缠着的那条细纱布已经拆掉了。冷白修长的指侧上,留着一道浅淡的粉红色痕迹,边缘已经结了一层细细的痂。
“手上的伤,已经大好了?”她顺口问道。
裴砚舟垂眸,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指侧:“早便无碍了。”
“我前日送去的那块细棉布,后来可曾用上?”
“用过一回,裁剩下的都好好收着。”
沈知微微微颔首,极有分寸地没有再追问究竟收在了何处。
裴砚舟静静看着她将布卷两端对齐摆好,修长的手指动作不疾不徐,忽然开口道:“沈东家近几日瞧着,比前些时候,倒像是能喘上一口气了。”
沈知微整理布匹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前些时候……我是什么模样?”
裴砚舟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词句:“从前每回见你,刚问完一桩事,便立刻紧接着追问下一桩。明明人已经安稳坐下了,眉眼间的神情,却像是随时还要起身赶路一般。”
沈知微闻言,目光缓缓垂落回案上那匹温润的细绸上,静默半晌,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笑:“那时候,心里确实总悬着,生怕还有哪一处没顾全。”
即便是眼前这一桩事好不容易办妥了,心口也半点不敢松懈下来。
账目上的银钱有没有算错分毫、祖父留下的原契是不是贴身收好、方才哪句话说出去会不会被旁人曲解成已经应承……她一时一刻也不敢停,整日整夜都在脑子里反复盘算。
如今,那些琐碎烦难的生意事并没有凭空消失。
只是在一次次碰壁与交割之后,她终于慢慢学会了,今日尚未办完的事可以工工整整记在册子上,不必每一桩都死死压在心头熬过整夜。
裴砚舟极有默契地没有追问她过往的缘故,只重新端起案上的瓷碗,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热的姜水。
沈知微静静望着他沉稳的侧脸,心中微动,忽然问了一句:“裴东家刚接手行当第一年,折掉的那批烟紫布料,后来究竟是怎么补上窟窿的?”
裴砚舟立刻听懂了她问的是樟木匣里那几块退货样布,神色淡然:“把库房里压着的存货折价卖了些,又厚着脸皮向相熟的世交借了些周转银子,咬着牙硬生生熬过了两季。”
“那时候,外头也有人日日堵在门前催债?”
“自然有。”
“那段日子,你是不是也急得总在屋里坐不住?”
裴砚舟闻言抬起眼帘,深邃的目光与她静静对视了片刻,唇角微勾:“倒不是坐不住。”
“那是什么?”
“是怕听见有人来敲门。”
话音刚落,铺子大门外恰巧有一名挑着货担躲雨的脚夫,抬手轻轻敲了敲厚重的木门框,赔着笑问能否借自家屋檐下躲一会儿急雨、歇歇肩膀。
屋里的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过了头。
沈知微温声应允,示意他把扁担往角落里挪一挪,莫要挡住往来出入的门槛。等那挑夫连声道谢蹲下身喘气,她这才转回身来。
裴砚舟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幕,自己先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当年落魄的时候,每回听见这‘笃、笃’的敲门声,心头便要猛地一紧,暗自琢磨究竟是哪一家债主又上门讨钱来了。”
沈知微也跟着弯唇笑了起来,可笑过之后,胸口却莫名轻轻一酸。
从前她只看见他验货、谈价、调拨车马,事事条理分明、游刃有余,仿佛无论天塌下来什么难事,他都能不慌不忙地先拿出一个万全之策。
原来他也曾有过连一声敲门声都不敢听的狼狈光景。
“那如今呢?”她轻声问。
“如今嘛,无非是先打开门,看清楚外头站着的究竟是谁。”裴砚舟答完,深邃的视线缓缓转回来,定格在她清亮的脸上,嗓音低沉温润,“不必每回听见风吹草动,都先自个儿吓自己。”
沈知微垂下眼睫,将手中刚卷齐的那匹细绸稳稳放上杉木货架,轻声道:“我也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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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小顺顶着一头水珠冒雨跑了回来,怀里死死护着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契纸,半滴水也没沾湿。
一迈进门槛瞧见裴砚舟,小顺规规矩矩喊了一声“裴东家”,正欲往后院找春杏交差,低头瞥见自己布鞋上沾满了黑泥,走到一半又猛地停住,连忙转身从门后取来旧抹布仔细擦干净鞋底。
寂静了半日的铺子里,渐渐又有了鲜活的人声。
躲在屋檐下的挑夫同对面跑过来借火的伞铺伙计闲聊着今年的收成,陈妈妈送来的粗陶壶还冒着丝丝热气,春杏在帘子后头脆生生问着谁还要再添一碗姜水。
裴砚舟没有再端碗。
外头密密麻麻的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下来,化作细细的雨丝。他起身走到门边,弯腰取起靠在墙根下的油纸伞。
沈知微礼貌地送了两步,脚步稳稳停在了干燥的门槛之内。
裴砚舟撑开油纸伞,正欲迈步走入雨幕,却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她:“下回若是再去白石镇验货,沈东家就不必特意带着那块冷掉的旧饼了。”
沈知微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他是在打趣白石镇回程时那顿未还的芝麻饼,忍不住失笑:“我也从来没打算让裴东家吃冷掉的旧饼。”
“那便好。”
裴砚舟唇角微扬,不再多言,撑着油纸伞从容转身,修长的背影渐渐融进了细雨朦胧的长街里。
沈知微立在门边,静静看着那把青竹油纸伞转过前方的街角,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长案上,他方才用过的那只粗瓷碗已经空了一半。
她走过去伸手收拾,恰巧听见春杏在门帘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道:“姑娘,裴东家喝得惯咱们家的姜水么?方才陈妈妈在灶房还直懊恼,说今早一顺手,红糖放得太多了些。”
沈知微低头看着掌心里还带着余温的瓷碗,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下回熬的时候,叫妈妈少放些糖便是。”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微微停住了。
一旁的春杏极有眼色,半个字也不曾多问,笑着走上前接过瓷碗去后院清洗。
屋檐外的秋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铺子里一时也没有新客登门。
沈知微重新坐回柜台后的酸枝木椅上,从竹篮里抽出原先准备登门拜访老主顾的那张名录单。她垂眸看了半页,忽然伸手将纸单轻轻放下,提壶给自己续了半盏温水。
原来,当一个人不再逼着自己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桩差事时,竟也能静下心来,清清楚楚地听见屋檐外落雨的声音。
她端着温水静坐了片刻,心境前所未有的澄明安稳,这才不疾不徐地重新拿起了狼毫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