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楚楚》作家夏至未至

6、说到做到 沈聿住

　　沈聿住的地方在城西一个老别墅区，独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一棵老桂花树歪在墙角，三月底了还挂着几簇没掉干净的干花。苏知虞下车的时候环顾了一圈，没看见保安岗亭也没看见门禁系统，回头问他：“你门禁码呢？”

　　“这儿没门禁。”他把车停进院墙里面，熄火下车，“整条巷子六户人家，邻居互相认识，有生人进来狗先叫。”

　　苏知虞心想你跟我住的小区物业费差了快三倍，嘴上没吭声。跟着他绕过院子从侧门进屋，玄关灯是感应的，人一进去暖黄光就亮了，照着他家客厅的全貌：灰色布艺沙发，木头茶几，靠墙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夹，沙发旁边立着一架落地灯，灯罩是藤编的，亮着的时候在墙上投出一圈细密的花纹。茶几上摊着几份翻开的文件，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

　　苏知虞指着那副老花镜：“你的？”

　　沈聿顺手抄起来塞进茶几抽屉里：“我爸的，上回来忘带了。”

　　“你爸来你这儿干嘛？”

　　“送腊肉。每年都送，他自己腌的，咸得要命，我吃不完就冻起来。”他往厨房走，“蛋糕放冰箱还是直接切？”

　　“先切。你家有盘子吗？”

　　“有。上回物业搞活动送的，一套四个，上面印着‘幸福家园’。”

　　苏知虞想象了一下沈聿端着一个印了“幸福家园”四个红字的盘子吃芋泥蛋糕的画面，没忍住乐了一声。沈聿从橱柜里把盘子摸出来，果然四个全在，标签都没撕干净。他抽了两只洗干净，把蛋糕盒子拆开，切了两块端到茶几上。

　　苏知虞脱了外套坐进沙发里，沙发确实不大，两个人坐下去中间就剩一个靠垫的距离。她接过盘子尝了一口蛋糕，芋泥绵密，甜度压得正好，虎皮层软韧，整体口感比她预想的要好。她闷头吃了半块，抬头发现沈聿正端着盘子看她，自己那块基本没动。

　　“你看什么？吃啊。”

　　“我在想一件事。”他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没往嘴里送，“你从宁州回云城之后，为什么没联系我？”

　　苏知虞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她咽完嘴里的蛋糕，把盘子搁在膝盖上，靠进沙发里想了想。

　　“一开始是还在生气。后来气消了，又觉得隔了这么久，突然找上门说什么呢？说‘沈聿，我回来了，你还想不想处’？太掉价了。”她偏过头看他，“再后来我觉得你大概早翻篇了。你们这种做生意的，身边又不缺人，我犯不着凑上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聿听完没急着接话。他叉着蛋糕吃了一口，嚼完了才说：“你这几个想法，每一个都是你自己在那儿琢磨出来的。你问过我吗？”

　　“我问得着吗？你当年走的时候也没问过我。”

　　“所以我俩在这件事上各挨五十大板，扯平了。”他把叉子放下，侧过身对着她，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苏知虞，我现在郑重其事地通知你：我没翻篇。三年了，确实追我的人有，我爸妈也催过，但我一个没应。这事你可以去核实，我微信联系人你随便翻。”

　　“我翻你微信干什么，我又不是你领导查岗。”

　　“那你现在知道了吧。”

　　苏知虞咬了一口蛋糕，没接话，但也没挪开。两个人就着暖黄的光和一盘子“幸福家园”吃了半块蛋糕，茶几上那几份文件被苏知虞顺手翻了两页，果然是尽调报告终稿，沈聿的签字已经落在最后一页了。

　　“你这版跟上周给我看的那版比，改哪儿了？”

　　“第三部分的风险提示，把担保合同那条挪到前面去了。”他凑过来用叉子尖点了点某一段，“这样周总那边一眼能看见，省得他装瞎。”

　　苏知虞“嗯”了一声，把文件合上放回茶几：“行，我明天走公司流程归档。”

　　“这就完了？”沈聿看着她。

　　“不然呢？你还指望我夸你排版好看？”

　　“我倒是想听你夸点别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搁在沙发扶手上那只手动了动，指尖离她膝盖不到两寸。苏知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暖光底下的沈聿比白天在会议室里柔和许多，眉眼间距舒展着，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一个什么答案。

　　她忽然想起当年他俩刚在一起那会儿，有一回她加班到晚上十点多，沈聿去接她，站在公司楼下连催都没催，就靠在一棵树底下玩手机。她出来看见他，喊了一声“沈聿”，他抬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现在这个表情很像——不太设防的，有点笨拙的，跟他在外面那副滴水不漏的壳子完全两码事。

　　“沈聿。”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手搁那儿半天了，到底是想摸还是不敢摸？”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出了声。手覆上来，温热的掌心搭在她膝盖上，没使劲，就是轻轻放着。

　　“怕你觉得我着急。”他说。

　　“你还不着急？从尽调清单追到我家门口，从饺子追到生日蛋糕，你这叫不着急？”

　　“那不一样。那些都是准备工作，现在是正式环节。”

　　苏知虞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嚼完咽干净，转身面对他坐正。两个人中间隔的那个靠垫被她抽走扔到了沙发另一头。她往前凑了半尺，近到能闻见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刚才蛋糕的甜。

　　“沈聿，我先跟你说清楚。”她的语气挺认真，“我现在跟你在这儿吃蛋糕，不代表三年前那事儿就一笔勾销了。你欠我一个完整的解释，还有，以后你要是再敢一声不吭就走人——”

　　“不会。”他打断她，手上轻轻捏了捏她的膝盖，“我要是再走，你把我腿打折。”

　　“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苏知虞，我这人毛病多，你是最清楚的那个。我改不了全部，但下回我要是犯浑，你至少能先骂我一顿再决定要不要踹我。”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他搁在她膝盖上的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手指扣进去，扣得挺紧。沈聿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再抬头看她的表情，像确认了一遍，然后也收紧了手指。

　　“蛋糕还吃吗？”他问。

　　“吃不下了。”

　　“那剩的放冰箱，明天你带走当早饭。”

　　“你家冰箱还有地儿？你刚才不是说空的吗？”

　　“空了一半，专门给你腾的。”

　　苏知虞抽出手来拍了他一下：“你这人真是，每一步都算好的。”

　　沈聿站起来把盘子收了，往厨房走的时候丢下一句：“也不算每一步。比如刚才你主动牵我手这事儿，我就没算到。”

　　苏知虞窝在沙发里，抱着靠垫看他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她摸出手机给小唐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我晚到一小时，别给我排早会。

　　小唐秒回：好的苏姐！生日快乐！蛋糕好吃吗！

　　苏知虞打字：还行。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下个月绩效不扣你了。

　　小唐发来一串问号。苏知虞没理，把手机扔到一边，对着天花板发了两秒钟的呆，然后起身去厨房看沈聿洗碗。他站在水池前面，袖子挽到小臂，洗洁精泡沫堆了满手，动作不太熟练但洗得挺认真。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伸手抽了张厨房纸递过去。

　　“盘子洗完把水控干，别直接摞。”

　　“知道了。”他接过纸，侧过头看她，“你不回去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回去了？”

　　“你刚说‘我家冰箱给你腾了’，我理解为你今晚要留宿。”

　　苏知虞伸手把他手里的盘子夺过来，拿纸擦干净搁进碗架：“沈聿，你少跟我玩文字游戏。吃完蛋糕洗完碗，你送我回去。”

　　“行。”他答得干脆，低头继续洗第二个盘子，“那明天早饭你自己热，我六点半出门飞宁州，赶不上你起床。”

　　“你明天飞宁州？”

　　“上回跟你说的，分公司开业，得去两天。”他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周五回来。周六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机场接我。”

　　苏知虞把擦干的盘子码好，嘴里嘟囔：“谁要接你。”

　　但她转身走出厨房的时候，手在围裙兜里摸到手机，默默打开了日历，在周五那格上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