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楚楚》作家夏至未至

5、生日那天 苏知虞生日

　　苏知虞生日那天，云城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她下午四点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雨势正密，打车软件排队排到八十多号，索性拐进路边便利店买了把透明伞，踩着水往地铁站走。路上收到沈聿发来的一条消息：五点整到你楼下。她回了个“知道了”就把手机揣兜里，没再管。

　　到家四点四十。她洗了把脸，把早上出门前挑好的那条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墨绿色的，方领，收腰，裙摆到小腿肚，料子垂顺，去年买的，穿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回去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灰色针织衫和一条黑色阔腿裤。

　　换好衣服她站在玄关犹豫了十秒钟，最后把头发放下来，拿卷发棒把发尾带了两下。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随意但不邋遢，跟平时上班那种“别烦我”的架势不太一样。她对着镜子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心想我这是干嘛呢。

　　五点整，门铃响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一听就是那种掐着秒表按的。她拉开门，沈聿站在外面，穿着件深藏青色的薄呢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没打领带。头发明显打理过，但没抹东西，看着蓬松干净。他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见她开门之后视线从她脸上滑到锁骨再滑到脚面，又原路返回，最后落回她眼睛上。

　　“看完了？”她靠着门框。

　　“看完了。”他点头，评价很简短，“好看。”

　　“废话。”她侧身让路，“进来坐会儿，我收拾一下包。”

　　沈聿换鞋进屋，把蛋糕盒搁餐桌上。苏知虞进卧室拿包和外套，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盯着蛋糕盒侧面贴的标签看。她走过去瞄了一眼，芋泥麻薯虎皮蛋糕，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低糖，无奶油裱花，请勿倒置。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日。”他把蛋糕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这家店每周只做二十个芋泥的，得提前一周预约。”

　　苏知虞拉开椅子坐下，把蛋糕盒转过来看了看。虎皮纹路烤得挺漂亮，侧面贴的订单信息上收件人写的是“苏女士”，电话后四位打了星号，地址是她家。她抬头看沈聿：“你留的我的号码？店家没打过来确认？”

　　“留的我自己的。店家打过来我接的，说地址没错，让提前一小时放冷藏。”他坐在对面，胳膊搭在椅背上，“你不是让我别暴露你手机号吗。”

　　苏知虞想起自己好像确实在某个聊天记录里抱怨过“别把我电话给乱七八糟的人”，没想到他记住了。她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拎包：“走吧，订了六点半的位置。”

　　“哪家？”

　　“去了你就知道。”

　　她订的是老城区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只有六张桌子，老板兼主厨是个脾气古怪的本地老头，菜单一周一换，不接受点菜，做什么吃什么。苏知虞提前两周打电话订位，老板问她几个人，她说俩，老板问什么关系，她卡壳了半秒说同事。老板“哦”了一声说那给你们安排角落那桌，清净。

　　沈聿跟着她七拐八绕进巷子的时候全程没多问，只在快到门口的时候说了句：“这地儿你常来？”

　　“来吃过三次。老板手艺好，脾气差，你待会儿别挑食，他做什么你吃什么。”

　　“我什么时候挑过食？”

　　苏知虞回头看了他一眼。沈聿确实不挑食，这一点她三年前就知道。当年他俩还在一起的时候出去吃饭从来不用她操心点什么，他什么都吃，但也不主动说想吃什么，给什么吃什么，好养活得很。她那时候觉得这人真好打发，后来才明白他只是懒得在小事上费心思，他的心思全攒着用在大事上了。

　　老板看见苏知虞进门，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了？今天有笋壳鱼，清蒸的，爱吃不吃。”

　　“吃。”苏知虞落座。

　　沈聿跟着坐下，扫了一眼桌面，四道凉菜已经摆好了，荤素搭配，摆盘粗犷但颜色鲜亮。老板端了壶茶过来搁桌上，看了沈聿一眼，又看苏知虞：“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事’？”

　　苏知虞面不改色：“嗯。”

　　老板哼了一声，走了。

　　沈聿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弯了弯：“你跟老板说我是你同事？”

　　“不然说什么？说我前男友？”

　　“前男友至少比同事准。”他放下茶杯，“你现在这个说法，让老板觉得你带相亲对象来吃饭还不好意思承认。”

　　苏知虞瞪了他一眼。沈聿不说话了，乖乖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吃得挺认真。接下来上菜的顺序很流畅，清蒸笋壳鱼、春笋烧肉、油焖蚕豆、一碗莼菜汤，米饭是本地新米，蒸得粒粒分明。两个人吃了快四十分钟，期间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苏知虞说她们公司最近接了个政府项目，流程繁琐得让人想辞职；沈聿说沈氏今年在隔壁省开了个分公司，他下个月得飞两趟过去盯开业。聊到一半苏知虞想起来问：“你飞哪？”

　　“宁州。”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宁州是她三年前离开云城之后待了半年的城市，她在那儿短暂工作过一阵子，后来觉得不顺心又回了云城。这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沈聿。

　　“怎么了？”他注意到她的停顿。

　　“没什么。宁州挺好的，就是老下雨。”她低头扒饭。

　　沈聿看了她一眼，没追问。饭吃到最后，老板端了两碗酒酿圆子上来，说是送的，苏知虞刚要道谢，老板补了一句：“今天这桌我请了圆子，下次带正经对象来，别拿同事糊弄我。”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理直气壮。

　　苏知虞：“……”

　　沈聿端着碗喝了一口圆子汤，表情挺愉悦：“老板人挺好。”

　　“你闭嘴。”

　　吃完出来雨已经停了，巷子里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路灯的光，空气里一股青苔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潮湿味道。苏知虞走在前头，沈聿落后半步跟着，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宁州待过半年。”

　　“嗯。”

　　“那半年我其实找过你。”

　　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大概三个月，我托人问到你去了宁州。我飞过去待了两天，去了你当时入职的那家公司楼下，待了一下午，没上去。”他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你回云城了，我又觉得算了，你都回来了，我那时候去找你你也未必想见我。”

　　苏知虞转过身看他。巷子窄，路灯在他侧脸上打出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看着很平静，但搁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她忽然想起那时候自己为什么从宁州走了——在那边待了半年，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没解开，走到哪儿都别扭，后来索性回来了。原来那个疙瘩也在同一时间段飞过去找过她，只是两个人在不同时间站在了同一栋楼下。

　　“你那时候要是上去了呢？”她问他。

　　“上去了你能搭理我吗？”

　　苏知虞想了想那个场景。三年前的她，正在气头上，看见沈聿出现在公司楼下大概率会直接绕道走，或者更狠一点，打辆车扬长而去。她点了点头：“确实不会。”

　　沈聿笑了一下：“那不就得了。”

　　她接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聿跟上她，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肩膀跟她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接这句话，但苏知虞余光瞥见他嘴角一直没放下来。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车停在街对面，他掏出钥匙开车锁，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说：“蛋糕还没吃。”

　　“拿你家吃去。”苏知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我晚上吃太饱了，得消消食。”

　　沈聿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侧过头看她：“我家？”

　　苏知虞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不是有文件要给我看吗？尽调报告终稿，沈总签了字的，我还没收到呢。”

　　沈聿拧了车钥匙，发动机响起来，他踩了一脚油门，车缓缓汇入主路车流。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点笑意：“苏知虞，你上我那儿吃蛋糕可以，但我冰箱里没饮料，只有白水。”

　　“我喝白水。”

　　“我家沙发小，坐着不舒服。”

　　“我坐椅子。”

　　“那行。”他打了把方向盘，拐进左转道，“不过我提前说一声，我家灯是暖光的，照着人容易显好看。你待会儿要是觉得我帅，别怪我。”

　　苏知虞扭头看车窗外面，玻璃上映出她没压住的嘴角。

　　“你专心开车。”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