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楚楚》作家夏至未至

3、访客 苏知虞把门

　　苏知虞把门拉开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人堵在缝中间。

　　“你怎么上来的？”

　　“楼下保安问我找谁，我说找苏知虞，他让我登记，我就登了。”沈聿把手机揣进兜里，抬了抬手里那袋东西，“我还带了蒜。”

　　“我问的是这个吗？我问的是你怎么进的小区大门。”

　　“你上个月在业主群里说门禁卡消磁了去物业补办，物业回你‘已录入系统请重新刷卡’。我记住了。”他顿了顿，“我进来刷的是访客码，正规流程，门岗那儿有记录。”

　　苏知虞闭了闭眼。这人把“记住她小区业主群聊天记录”这种事说得跟念天气预报一样坦荡，好像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正常的行为。

　　“沈聿，你把访客码刷到我家门口，这叫正规流程？”

　　“我填的来访事由是送文件。”他面不改色，“现在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我确实有文件要给你。”

　　“什么文件？”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苏知虞瞥见信封右下角印着沈氏的法务备案章，封口处贴着防拆标签。确实像正经东西。

　　她犹豫了两秒，把防盗链摘了，门开到一半：“文件给我，你走。”

　　沈聿侧身挤进来，动作流畅得跟回自己家似的。玄关窄，他往里进的时候大衣下摆蹭过她手背，带着外面三月的凉气。他把那袋蒜搁在鞋柜上，弯腰换鞋，看见门口只有一双拖鞋，抬头看她：“我穿什么？”

　　“你穿鞋进来，踩完地自己拖。”

　　“你冰箱里有拖把头，我上次看见你网购的订单评价了——‘吸水好，不掉毛’。”

　　苏知虞深呼吸。跟沈聿讲理这件事她三年前就放弃了，这人有一种本事，把任何边界都踩成灰色地带，还让你觉得是自己不够大度。她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穿鞋。别踩脏，脏了你拖。”

　　沈聿把大衣脱了挂在玄关挂钩上，里面是一件黑色圆领薄毛衣，肩线服帖，衬得整个人轮廓干净利落。他踩着皮鞋进客厅，环顾一圈，目光在她茶几上摊开的文件堆里停了一下——那上面是她上周做的关联交易底稿，便利贴贴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放着半杯凉透的美式。

　　“你工作带回家？”

　　“关你什么事。”她把烧开的水重新拧开，锅底咕嘟咕嘟冒泡，饺子下进去，水面很快又翻上来。沈聿站在厨房门口，没往里挤，靠着门框看她忙活。蒜搁在案板上，他自觉拿起来剥，指甲掐进蒜皮里，手法笨拙但没废话。

　　苏知虞把饺子盛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碟醋。沈聿坐在她家餐椅上，碗筷都是他自己从她橱柜里翻的，位置记得比她还熟。

　　“文件。”她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没动筷子。

　　沈聿把信封推过来：“标的公司那边补充披露的一份担保合同，周总没提过，沈氏法务今天下午刚挖出来。金额不大，但性质敏感，如果不在尽调报告里体现，你那边签字的独立意见会有风险。”

　　苏知虞拆开信封翻了翻，眉头皱起来。确实是一份之前没见过的担保协议，签字页上周总公司的公章盖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他：“你专门跑一趟就为送这个？”

　　“送文件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呢？”

　　沈聿夹了一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才说：“另一方面我想吃荠菜猪肉馅的。”

　　苏知虞瞪了他三秒，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确实笑了。她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只，低头咬开，荠菜和猪肉的汁水淌进醋碟里。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半盘饺子。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客厅只开了餐桌上方那盏吊灯，暖黄的光拢着这一小方桌面。苏知虞吃到第五只的时候忽然开口：“沈聿。”

　　“嗯。”

　　“三年前你什么都不说就走了，现在又什么都查、什么都管、什么都往我这儿凑。你觉得这合理吗？”

　　沈聿放下筷子。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指，动作很慢，像是在措辞。苏知虞太熟悉这个节奏了——他在准备说一句不想说但非说不可的话。

　　“当年你问我，是不是觉得你不配进沈家的门。”他抬起头看她，眼神很平，语气也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我没回答你就走了。这件事我做得很烂，我知道。”

　　苏知虞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我想过找你解释，但那时候你在气头上，我去了只会吵得更凶。再后来时间拖长了，我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顿了一下，“这次你回云城，我本来想慢慢来。但我发现慢慢来这件事，对你不太好使。”

　　“什么叫对我不好使？”

　　“你对体面人太客气。我要是端着呢，你就能客客气气跟我疏远一辈子。”他看着她，“所以我干脆不端了。”

　　苏知虞把筷子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半天。这个人，坐在她家餐桌前，穿着毛衣剥蒜吃饺子，说话的语气跟当初在会议室里下狠手压周总估值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真正搞懂过他——他到底是太会装，还是太不会装？

　　“沈聿，”她慢慢说，“你刚才那番话，算是在道歉吗？”

　　“算。”

　　“那你道歉道得挺理直气壮的。”

　　“我练习过了。对着镜子练了一礼拜，这句话的节奏我拿捏过。”他面不改色，“本来想等你生日那天说的，但刚才你笑那一下，我觉得时机到了。”

　　苏知虞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你连我生日都算好了往尽调截止日期里埋？你无不无聊？”

　　“有效就行。”他伸手夹走了她碟子里最后一只饺子，蘸了点醋，一口吃了，“你看，你现在也没赶我走。”

　　苏知虞看着空碟子，再看看他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她想说点什么狠话找补一下场面，但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确实没打算赶他走。

　　她站起来收碗，丢下一句：“吃完把蒜皮收拾了。还有，那份担保合同我明天会重新出一版尽调意见，你让你们法务那边对接我，别自己跑来送。”

　　沈聿坐在椅子上没动，仰头看她：“那我什么时候能自己跑来？”

　　“等你学会敲门等人应了再说。”

　　她端着碗进厨房，开水龙头冲碟子。水声哗哗里她听见沈聿在客厅慢悠悠地回了句：“行。那我下周再来。”

　　苏知虞手上顿了顿。

　　她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很小，藏在碗沿底下。

　　下周啊。

　　她心想，那得提前把速冻饺子换一个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