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楚楚》作家夏至未至

2、余地 苏知虞花了

　　苏知虞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关联交易明细，最后交上去的那版文件，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她特意把每一笔交易的合同编号、付款凭证号、关联方股权结构图全附在后面，事无巨细，条理分明。发给沈氏对接人的时候抄送了周总那边，邮件正文写了三行字，客气得像一封模板范文。

　　小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苏姐你这排版也太好看了吧，跟杂志似的。

　　苏知虞头也没抬：“甲方是沈氏，人家给钱痛快，活儿就得干得漂亮。”

　　这是场面话。真实原因她不会告诉小唐——沈聿那个人，你给他递一份漏洞百出的东西，他面上不会说什么，回头能让你在下次见面的时候连呼吸都矮半截。苏知虞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在沈聿面前，体面是基本礼貌，但完美才是安全距离。

　　她以为这份尽调清单交上去，至少能换来两周清净。结果第三天下午，沈氏那边回了一封邮件，说部分关联交易需要当面访谈核实，约在下周二下午两点，地点在沈氏总部十七层会议室。落款是投资部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抄送栏里躺着一行：沈聿。

　　苏知虞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回了两个字：收到。

　　周二她特意换了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件黑色高领打底，头发低低扎了个马尾，妆化得比平时淡。小唐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不想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苏知虞没回答。

　　沈氏总部在云城CBD最贵的那栋楼里，大堂挑高十米，前台背后一整面大理石墙，气派得像酒店。苏知虞刷了访客卡上到十七层，被秘书引进会议室。长桌对面坐了四个人，沈聿没在里面。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地提了一口气。

　　访谈进行到一半，会议室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聿端着杯咖啡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长桌一端，冲她点了下头：“继续，不用管我。”

　　苏知虞面上没动，心里骂了一句。他坐在那儿跟个监考老师似的，一句话不说，翻着手里一沓文件，隔一会儿用钢笔在页角划一下。她还得对着对面四个尽调人员侃侃而谈，讲解每一笔关联交易的商业实质和定价公允性。整个过程中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抬起来，停在她脸上或者她翻文件的手上，然后又不紧不慢地落回去。

　　说到第四笔交易的时候，对面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提出质疑，语气有点咄咄逼人：“苏经理，这家关联方的实控人跟周总是远房亲戚，这种关系下的交易价格怎么保证公允？你们第三方咨询的独立意见我们是要拿回去上会的。”

　　苏知虞刚要开口，沈聿把咖啡杯放下了。声音很轻，但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赵总，”他叫的是那个金丝眼镜，“苏经理那份明细第二十三页，附了同一品类三家非关联方的报价对比，价差没超过百分之四。你要是没翻到那页，现在翻一下。”

　　金丝眼镜噎了一下，低头去翻文件，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苏知虞面不改色地接下去：“赵总如果还有疑问，我可以把三家比价方的联络人一并提供，您那边可以自行复核。”

　　访谈结束后，那四个人收拾东西先走了，苏知虞留下来整理材料。会议室只剩她和沈聿。他起身走到窗边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线。

　　“刚才谢了。”她低着头把文件往包里塞，语气随意得很。

　　“谢什么，实话实说。”他顿了一下，“你那份明细做得确实挑不出毛病。”

　　苏知虞手上停了一拍。从沈聿嘴里听到一句不带转折的肯定，概率跟云城三月下雪差不多。她抬眼看他，他正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张空荡荡的长桌。

　　“晚上有安排吗？”他问。

　　“有。”她答得飞快。

　　“什么安排？”

　　“回家煮饺子，吃完看综艺，十点半睡觉。”

　　沈聿沉默了两秒，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他说：“那我跟你一起煮。”

　　苏知虞差点把手里的订书机扔过去。

　　“沈聿你——”

　　“我晚上没饭局，家里冰箱空的，物业说今晚检修水管，七点停水到十点。”他一条一条列出来，语气跟汇报工作进度似的，“你那儿不停水，我查过了。”

　　“你查我小区停水公告？”

　　“你物业公众号推文标题写得很清楚：本周二晚间管网改造，请业主提前储水。你自己没看而已。”

　　苏知虞深吸一口气。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跟他分手的原因之一——这人有一种让人血压升高的本领，就是把所有不合理的事说得跟自然规律一样，好像她不答应反而是她不懂事。

　　“沈聿，”她拎起包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标准营业笑容，“咱俩现在的关系，不适合一起煮饺子。”

　　“那什么关系适合？”

　　“工作关系。”她往门口走，“您要是想吃饭，楼下有食堂，出门左转有便利店，再走两条街有家东北饺子馆，味道不错。我请客的话可以报销，记得开公司发票。”

　　她拉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苏知虞，你冰箱里那袋速冻饺子是荠菜猪肉馅的，上周三买的，再不吃过期了。”

　　她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

　　沈聿站在窗边，西装扣子解了一颗，领带松了半寸，表情看着无辜极了。可苏知虞认识他太久了，一眼就分辨出那无辜底下埋着什么东西——笃定，懒洋洋的，像一只猫看着自己明明能抓住却故意放跑了的耗子。

　　“过期就过期。”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会议室里传来一声笑。很短，低低的，像嗓子里闷出来的。

　　她在电梯里靠着轿厢壁，把脸埋进围巾里待了三层楼的高度。围巾上沾着会议室的空调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咖啡香。她闷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买菜软件，下单了两袋荠菜猪肉饺子，又加了一瓶醋。

　　备注栏她打了三个字：放门口。

　　想了想又删了，改成：别敲门，有人睡觉。

　　再想了想，全删了。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堂明亮宽敞，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去，背挺得笔直。

　　晚上七点半，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烧水。她关了火去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两袋饺子、一瓶醋，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四个字：水开了吗？

　　她攥着那张便利贴站了五秒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灶台上刚关掉的锅。

　　然后她拍了一张锅的照片，发到沈聿微信上，配文：你猜。

　　对方秒回：开门。

　　她猛地抬头，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灯亮着，沈聿靠在她家门对面的墙上，大衣没脱，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看猫眼。

　　苏知虞握着门把手，觉得自己今晚这个饺子，大概是煮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