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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古渡余音,旧岁归迟 灵汐在古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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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渐凉,霜气浸骨。灵汐辞别山间石桥,顺着蜿蜒河道缓缓前行。江水汤汤,碧波翻涌,两岸芦苇被秋风折去翠色,泛着一片苍茫白絮,随风簌簌摇曳。江雾浅浅漫在水面,笼住遥遥江面,将天地晕染出一片朦胧清冷。
行至日暮时分,前方江面现出一座老旧古渡。渡口石阶层层延伸入水,经年被江水冲刷,石面光滑温润,岸边停泊着一艘破旧乌篷船,船身斑驳,缆绳老旧,静静系在岸边枯柳之上。此地人烟稀少,远离闹市喧嚣,只剩江风、水声与芦花翻飞的轻响,寂静得近乎荒芜。
就在灵汐踏上渡口石阶的刹那,一缕清寂温和的魂息,自江面悠悠浮起。
无悲无怒,无痴无狂,只剩经年累月的等候与寂寥,像江水般绵长无声。
细碎的呢喃落进晚风里,轻得几乎听不真切:【我守渡半生,候人归渡,岁岁江风,不见故人。】
灵汐驻足江边,抬眸望向江面浮沉的虚影。那是一位身着朴素布衣的老船翁,身形佝偻,眉眼温和,脚下似仍踏着当年的船板。他在此渡口行船渡人数十年,一生清贫善良,往来旅人皆受过他的恩惠。
多年前,一位落魄书生途经古渡,身无分文,饥寒交迫。船翁心善,不仅分他干粮、免费渡他过江,还倾囊相助,赠他路费,嘱他安心求学,待功成之日,记得归来看看这小小古渡。
书生跪地谢恩,郑重许诺,他日扬名立万,必重返渡口,酬谢恩人,不负此番雪中送炭。
自此之后,老船翁日日守在渡口。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送走无数往来过客,唯独等不到那一位负笈远去的书生。
书生科举高中,入朝为官,浮沉宦海,渐渐被俗世繁华裹挟。他感念旧恩,却被公务缠身,一年又一年推脱归期,终究再也未曾踏足这座偏僻古渡。
老船翁从青丝等到白头,从身强力壮等到垂垂老朽,直至卧病在床,弥留之际仍望着江水方向,念念牵挂未归之人。他离世后,魂魄不舍旧地,依旧日日驻守古渡,守着一句早已被岁月淡忘的承诺。
世人皆知书生显贵,无人记得渡口老翁的半生等候。
灵汐立于晚风芦花之中,静静听完这段平淡却动人的往事,心底漾开一片温软的酸涩。人间憾事,未必尽是生离死别、血海深仇,更多的是寻常岁月里,一句轻诺,困住一人一生。
她轻声开口,嗓音清和,吹散亡魂经年孤寂:“他终生感念你的雪中之恩,岁岁焚香遥祝,只是身困尘网,身不由己,终生未能归渡,从未敢忘旧恩。”
这一句解释,洗去了亡魂数十年的怅然与失落。
老船翁的虚影缓缓舒展佝偻的身形,眉眼间常年不散的等候落寞尽数褪去,露出释然温和的笑意。他一生行善,不求回报,所求不过一句未曾被辜负的真心。如今执念落地,再无牵挂。
虚影微微躬身道谢,化作点点莹白微光,落入滔滔江水,随波远去,彻底归于天地安宁。
古渡之上,经年余音终散,江水依旧东流不息。
灵汐立在渡口晚风里,望着茫茫江面,心绪悠悠。一路走来,她渡痴情之人、蒙冤之魂、守诺之灵,见遍人间百态,冷暖悲欢。她本是自荒坟而生、淡漠无情的渡魂者,却在一次次成全他人圆满的途中,慢慢温热了自己冰冷的心性。
心念微动,神魂深处的伴生魂再次轻轻震颤,暖意温柔萦绕,似是与她一同悲悯这世间温柔又遗憾的人情。
霎那间,熟悉的幻境虚影一闪而过。
不再是漫天血色火海,不再是屠戮惨烈之景。这一次浮现的,是多年前安静祥和的江岸。一艘精致画舫泊于江上,一对眉眼温婉的男女立于船头,俯身投喂江鱼,笑语轻柔,岁月静好。
画面温柔短暂,却清晰无比。
灵汐心口轻轻一震,眼底泛起疑惑与茫然。这对男女的眉眼,与此前庭院幻境中的身影一模一样,温柔安宁,不染杀伐。原来她的过往,并非只有血海深仇,也曾有过安稳温暖的岁岁年年。
暗处江岸密林之中,陆忠静立隐身,目光牢牢落在灵汐身上,眼底翻涌滚烫湿意。
那画舫、那江岸、那温柔笑语,正是当年主君与主母带年幼的少主出游的旧景。少主的记忆碎片,正在循序渐进苏醒,那些被血色仇恨掩盖的温柔过往,终于慢慢重现。
夜色悄然笼罩江面,晚风渐寒。灵汐压下心间万千思绪,转身离开古渡。
她深知,自己的身世迷雾,一半是血海屠仇,一半是温柔旧岁。前路既有待解的阴谋秘辛,亦有被尘封的温暖过往。而她终将一步步走完山河,渡尽世间憾事,也渡回残缺半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