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啖雪记》随随子

2、第 2 章 天黑得很快

　　天黑得很快，至酉时时分，四周黑压压一片，只剩檐下灯笼在风中明灭。附房的灯也熄灭了。李老年岁已高，又禁不住这天冷地冻的，早早裹了被子睡过去。夜风呼呼作响，老人家的呼噜声掺在其中，一声高过一声，而后几乎与其不相上下。
　　那风一径地吹，渐渐吹来漫漫白雪。雪满枝头，压弯了树梢，在风里发出絮絮声。这般的夜里，街道上本该空无一人，却有脚印落在皑皑雪地上。
　　这脚印歪歪斜斜地蔓延开来，一深一浅地抹在雪地上，不一会又为雪花填满，等到脚印的主人停顿到祠堂门前，已然寻不到来时路了。
　　门前摇曳的灯光下，脚印的主人一个比寻常人高大许多，一个则是普通人的身量。高个子的问:“是这里了？”
　　另一人不答，一边用力拍门，一边放声喊话，“都出来开个门。”他的叫声匀到呼呼风声里，到得祠堂里边二人耳中，便几不可闻了。眼见无人应答，他也无所顾忌，浑身的劲贯到脚上，一下子把门踹开了。
　　高个子皱了下眉头，倒也无话说，跟着进去了。
　　因有人带路，二人很快就摸到厢房外。里头没有灯光透出来，他们也摸不清有无人住着。抱着这种心思，那个踹门的人打算故技重施，放嗓子叫了一声人名后，随即做出动作要把门踢开。
　　一脚刚踢出去，门却旋即开了，开门的人一躲，方让那一脚踢到空气上。里头的人手持烛火，灯光让他化出了身形。屋里的人瞪着一双杏眼，两眼不知存着何物，亮得惊人，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生气的意味，却只是给他的声音拔高了点，分明是个不擅长发怒的人。
　　文随看清了来者，方才不好的预感正是应验了。他刚刚隐约听到声音，起初只当是风雪作怪，乃至见到窗上的人影，才反应过来。再一听那嗓门，话音从喉管里摩擦着蹦出，有些沙哑，已和脑子里的人对上了号。
　　文随知他秉性，唯恐房门不保，急急开门，随后被往旁边一挤，转眼间人都到屋里取暖来了。
　　文随问道:“这样的天气，你来干嘛？”
　　烛光盈满一室，把夜访二人的面目都照得一清二楚。被问话的人的脸上几颗麻子最是显眼，单论五官人模人样，整张脸无功无过。他脱了外衣，向边上一丢，之后随手取条汗巾把头脸擦拭了遍，也不拿眼瞧人，嘴里说道:“过来看看我弟弟不成？”
　　文随可不信。他这哥哥由他母亲改嫁后带来，二人并无血缘关系，一直以来关系还疏于陌生人，一年到头都不会刻意去碰面。
　　一旁的高个子倒主动说起，“我们二人在附近转悠，突然下了雪，就来这边避避。”
　　文随的目光落在此人身上，看他生得眉眼粗犷，放在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相得益彰，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着实惹人好感。
　　二人当下交换了姓名，文随听他自称君越，觉得是个相衬的名字。而他那个便宜哥哥，由其镇长父亲起了个贾济春的文雅名字，光是念着便口齿留香，观其人样貌才情却不过平平，再好的名字也成了粉饰。
　　屋外风雪声不绝，三人只得凑合在一间屋里，把这夜敷衍过去。三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实在勉强，便不做此想。文随拗不过贾济春，被人往外一推，床上就没了他的位置。
　　贾济春道:“你拿床被子铺地上，和君兄凑合凑合。”
　　文随想着不过一晚的事情，于是懒得争执，取出一床被子铺到地上，另取一张盖着，然后招呼君越过来。君越入屋后便脱去沾上雪花的外袍，仅着单衣，与文随挤到被中，也是十分温暖。文随鲜少与人来往，遑论是这种得他眼缘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问到来历云云，都一一地得到答案。
　　君越自言是自己驶船来到石岭镇，预计逗留几日，观光一番。
　　二人的谈话被贾济春打断，说是打扰他睡觉了。
　　文随也是乏了，不觉间也迷瞪瞪睡了过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旁边的男人举着目光四处观察，似乎有所思索，意欲在房内探究出别的东西，最后他的视线停顿在文随脸上，千万种想法也隐含到黑眼珠子里，教人无从捉摸了。
　　大雪刮了一宿，天刚亮时才悄然敛去，白雪在檐上屋前堆积，入眼苍茫一片。
　　阳光烫到脸上，文随才悠然转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他摸了摸被子，感受到此前同被而眠的人的余温，昨夜的事才一点点入了脑子。
　　他睡得很熟，整个人沉到黑甜深处，连贾济春二人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情。床上乱糟糟的，地面上沾着泥印子，那二人留了一地脏污，自己走得潇洒。
　　当事人既已离去，文随也无处去计较，依旧做了早餐吃过，再去把各处卫生料理起来。推开门一瞧，还有了扫雪的活计，一眼望去，雪花把路都埋到了底下，举一人之力，恐怕得清理两日。
　　文随且当看不见，想着这种事干脆托天上的太阳去完成，打眼一望，老天爷似知他所念，故意把阳光都隐没到云朵之后，只等风动时洒出几缕。按这样的光照，这雪能留存好几日。
　　文随知其难，一时也不愿动手，饭后彻底懒散起来，索性烧了壶茶，备一盘糕点，便在廊下赏雪。
　　日光稀薄，打到雪片上毫无力度，只若这满地雪花微微发光一般。檐下树梢偶尔挂了捧雪下来，落地似花谢般无声无息。
　　空气冰凉，日头略暖，文随恰巧被日光圈在里头，一股懒洋洋的劲由内而外地生出，一心想偷懒下去了，只是可惜了被雪埋没的菜园子，遭此一难，怕是等不到入锅便冻死过去。
　　正在心神悠悠然之际，却听有人呼唤自己，转头一看，竟是君越去而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