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啖雪记》随随子

1、第 1 章 无

　　多年以来，每至睡时，文随偶尔会落入到一个相同的梦境里。其中光景，时时是平静的川流和女人的恸哭。他头挨上枕头，两眼一黑，凡是踏进那条眼熟的流水，便悉知又为这梦缠上了。
　　川流望不到头，岸边女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一团虚影里别无其他的动作，只顾往外冒出哭声来。梦里的文随站在水里，水色浑浊，流水成了死物般，毫无流淌的迹象，水面一丝波纹也无。他不敢去到岸上，两腿却不受控制地向岸边走去。快上岸时，恐惧感也已发散至四肢，浑身抖个没完。等到岸了，他一脚踩上去，竟转而踏入一座灵堂中。掀开素色的幔布，一具乌木棺材横在脚前。那躺在棺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毫无生气，完全是死人的样子。
　　受这一惊吓，文随瞬间醒了。醒来以后，他的胸中还留着那份惊惧，把一颗心裹得死死的。他走到窗边，长出口气，那闷气却像陈年老痰，卡在胸中，进退不得。
　　窗子大开，冬夜的寒冷随着风飘进来，落到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适才在被窝时的温暖已经散去，连带睡意也被带走。
　　文随索性起个大早。
　　窗外天边月圆，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被月光笼着，四处安静，只余风响。
　　文随的眼目落在院中，心思却遁回到方才的梦里。说来这梦是在九年前找上他的。一想到那灵堂里的男人，歉疚的情绪便从心底滋生，不断向外溢出，令他一颗心好似有千斤重。
　　梦里的男人乃是他的父亲，名唤“文轻”，在九年前落水而亡。好好的一个水中能手，竟溺死于常年行渡的水中，当时石岭镇的人无不愕然。
　　受这梦的余力，文随责怪起自己来，他的母亲亦有这般原话，若非他的过错，他的父亲便不至于身亡，她也不必改嫁了。
　　桩桩件件，不愿发生的都已成事实。文父死前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只在此前打造了一枚玉佩，本是生辰礼物，倒成为文随的念想。这玉佩内侧镌刻一行古文字，奇形怪状，料想是句美好的祝福。父亲的遗物被文随戴在胸前，几乎不曾摘下。
　　现在他攥紧玉佩，幻想着父亲残留其上的余温，之后又浅浅眯了一会，半睡半醒间，脑子里还一个劲上演些陈年烂谷子的事。他朦胧中瞥见家中巨变后夜不能寐的自己。当时他一睡着就犯噩梦，久而久之，一到晚上就害怕起来，不敢上床铺，只得靠在窗边干坐，等到睡意浓厚，足以把他淹没为止。然而一般过不了多久，鸡就开始打鸣了。
　　梦里梦外，天都微微亮了起来，文随被鸡鸣声叫醒，他这觉断断续续，起身后从头到脚没一处舒坦的。
　　此刻文随顶着未梳理的头发，嘴里一个劲打哈欠，眼帘子也挂不住般直往下滑。好一番磨蹭后，才拖着步子到窗边来。眼见日光在院子里浅浅铺了一层，他心想着脚踩上去必定温暖舒适，于是方打起精神来。他正打算像往日般先把院中的鸡喂了，再给作物浇水，最后去料理一屋子的洒扫工作。心里头计较一遍后，未先行动，身子里的困劲和懒劲抢着出头，让他差点再次躺回床里去。
　　时间尚早，这些活说多不多，半个时辰足矣。可到文随手上，一个指头的活计，也能被他掰成一双手来干，并且干一会歇一会，如此一早上便差不多让他消磨了过去。
　　他事儿干得慢，同时也不是处处用心。屋子内外的洒扫大部分都是糊弄一通。因他居住在一间祠堂内。这祠堂乃文氏所建，为两进式，设了两开间的门厅，步入后依次是前厅，正厅和龛室等。寻常不见人来，地界干净，这洒扫就简单得多。
　　天井边建了间厢房，本该是祭祀时休息的场所，文家人丁凋零后，已无人主持祭奠的事务，如今这房间供文随住了九年之久。再往南面衔接了一个院子，辅以篱笆隔离，里面养只下蛋的鸡儿，给素日安静的祠堂添上一些声音。
　　祠堂之内，另有一人身居在前边的附房里。那人是文父旧友，文父故去后，念着往日情谊，搬来祠堂，代为看管祠堂，同时方便照顾文随。现下文随煮了鱼粥，给那人送过去。
　　到得附房外，见那人正在门口坐着，文随叫道:“李老，给你煮了粥。”
　　李老闻声看过来，把碗筷接了过去，他笑道：“这粥煮得好看。”他一把嗓子用了六十多年，已经沙哑暗沉。
　　文随观察着老人家的面色，关心道：“你今天身体怎么样了？”
　　李老道:“老样子。”他从少年脸上看出些忧愁来，又道:“我这个岁数了，前两年还摔坏了一条腿，这活一天都算赚到一天。”
　　此话不假，放在当地，李老都是少有的高寿了。文随向来忌惮死亡，视其为洪水猛兽，道:“我要你一直陪着我，不准说这些。”他一张嘴尽是孩子气的话，把李老都逗笑了。
　　李老揉了揉他的头，道:“我没什么牵挂的，只是很担心你。”
　　文随道：“你放心不下我，就要陪着我，所以你有哪里不舒服的，一定要和我说，不要和上次一样，发了热硬捱着。”
　　李老道：“上次吓到你了，害你哭了一天。”他用勺子搅了搅鱼粥，碗里的稀粥半生不熟，含进嘴里，米粒硬得犹如暗器，若不小心些，随时能磕坏牙齿。鱼肉倒煮得稀烂，调味的功夫却不到家，端起碗时，便能闻到股腥味。他只得囫囵咽下去。

　　祠堂的位置，在这个小镇上是较僻静的，门庭冷落，偶尔有车马声传来，也不过是过路的行人。这样冷清的地方，得周边的花鸟绿树衬着，方不显得太过寂寥。
　　此去十几里开外，逶迤向东南方向去，待过了一块上书“石岭镇”的木碑，方与这种寂静隔绝开来。
　　镇里大概三百来号人，分布在几条街道上，住的房子大部分为低矮的样式。镇里人用毛石黄泥砌成墙壁，将宽大的植物叶子层层苫盖在屋顶，此外佐以其他防风加固的措施，以免房子在经年的风雨中轻易倒塌。
　　当地人建房子的诸多经验，是向老天爷讨教出来的。石岭镇建立伊始，便承了天公的好意，雨水密密麻麻，养得新生的庄稼长势喜人。一镇人自以为寻到宝地，及至见到这雨水隔三差五落下来，入了冬又转成鹅毛大雪，才省过味来。然而新建的房子已因雨雪出现破漏，不得已费一番气力重新修缮，又恐不能持久，才摸索出许多方法，保有这房子长年内不漏不损。
　　时过境迁，建镇至今，已逾十七载。现如今雨雪不及当年频繁，但镇里人依旧把盖房子的诀窍沿用下来。当地靠近川流，自主路往外走出十数里，泯川从此徐徐展开。据载有七条长河汇集于此，水势浩大，镇里人怀疑它的尽头比日月还遥远。白日里川上托着的风只顾在水上盘旋，至夜却倾巢向镇里掠去，所经之所，风声呼啸不息。镇里人因此庆幸房子建得牢固，不致被经年累月的川风扬了去。
　　泯川这巨物深不可测，给镇里带来数不清的好处。当地取利于天时，春夏两季雨水充沛，兼阳光温暖，怪那土地贫瘠，作物的收成仍然有限。仿佛受此影响，各户的牲口也捂紧了肚子，一年到头不肯多下半个崽。为防止哪天饿着肚子，镇里人打造了船只，将渔网向泯川探去，一兜子便能网罗到上百的鱼虾鲜物，自此一改生活习性。年青的都去练下水的本事，好去向泯川讨口饭吃。
　　泯川于他人是衣食父母，到了文随这里，却和一段心伤的往事杂糅至一处了。原来据他母亲所讲，他当时调皮，下水玩耍，意外翻到水里去，他的父亲为了救他，心急出了错，才丧命于泯川。当日文随和伙伴到水中玩闹，中途莫名晕了过去，醒后便听闻父亲的死讯。自此以后，文随轻易不到泯川边，亦不像其他年青人去练点水上的本事。他的母亲也不许他去镇里，倘或发现他偷溜进镇了，动辄斥骂一番，说得很是难听。
　　文随心里有愧，听从了母亲的吩咐，大多时候待在祠堂这一片。如此，一年到头便与母亲见不到数次，母子之间，全靠偶尔的走动来碰面。今日雪后，他的母亲沈涟莲恰好过来看望。
　　文随本在院中扫地，听得门房的动静，心念一动，已猜到何人。他忙把扫帚放到一边，一面向外走，口里的声音先传出去，“娘，我来了！”
　　沈涟莲提着饭箩进来，饭萝里头是腌肉鱼干之类。她头插素钗，身上穿着素色的衫衣，脸上擦了胭脂，也是浅淡的一抹，一身打扮盖不过累年的忧愁，见出几分凋零的痕迹来。
　　文随伸手接过饭萝，把它吊起，预备着随取随吃。他抬眼瞥到沈涟莲的头上又多了几根白发，细瞧之下，妇人眼角的皱纹从脂粉后透了出来。
　　文父之死，为沈涟莲落下心疾。那年文父下葬后，这个女人接近一月未眠，憔悴得面无血色，似乎死了几回。文随至今相信，正因为此，母亲才把他放置在祠堂里，甚至与他疏远了。
　　母子之间并无其他的话，无非是沈涟莲嘱咐着吃喝拉撒方面的琐事。
　　文随一味应着，末了说些关怀的话。待沈涟莲走后，反倒放松下来。
　　沈涟莲踏出祠堂正门，回头见匾上“文氏祠堂”四字些许掉色了，心有所感。这镇里的建造，几乎都由文氏起手。十七年前，外世战乱，现在镇里的这些人受不得乱世之苦，逃亡途中，与文氏一族汇合，得他们指引，一路艰险，一起避世到石岭镇。途中都由那文氏的族人打头阵，死伤都在那一族当中。到得石岭镇，建房造船诸事的点子也常出自那文氏一族之口。叵料这一族福浅，十几年间死伤不断，如今仅剩文随一个独苗了。这祠堂亦再无他人精心修缮。恍惚中寒风似乎穿胸而过，在她的四肢百骸留下一股子的冰冷。
　　天气越发冷了，若非为了看看儿子，她才不想光顾镇里这僻寂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