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酒》春碃安

7、姜辞 内心解剖

　　我叫姜辞。
　　九岁遇见哥，21岁和哥在一起。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作为一个环山省的土著，看得最多的就是山。高高低低的山头，连在一起，连绵起伏，像波浪一样在地形图上翻滚。
　　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就是跳房子还有一二三木头人。
　　“一二三，木头人，不许动！”
　　记忆里的妈妈总是很温柔，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对什么都很乐观。
　　我和爸爸出去吃饭，两把新伞变成了一把烂伞。
　　妈妈说：“还是你们厉害，知道拿把烂伞回家。”
　　妈妈转头去商贸市场又买了几把新伞，别人说她傻，伞没了不生气，妈妈笑着说，伞没了，来买新的。
　　下大雨，我走在路上，没有看见前面的泥坑，噗嗤，摔了一跤。天很黑，衣服很湿，我哭着跑回家。
　　等回到家，泥巴在裤腿上，已经干了。脸上泪水滑落，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往下掉。
　　妈妈坐在沙发上织围巾，看见我狼狈的样子，笑着安慰我：“小辞到玩泥巴吗？你看身上的泥巴和围巾的颜色一模一样。”
　　说完，举起手中的围巾，给我展示。一样的泥巴颜色，妈妈耐心的擦干我脸上的水痕，抱着我说：“小辞，不哭，下次我们长记性就好，好不好？”
　　“好！”，我开心的拽着围巾，新织的围巾，很香。
　　没有织完的围巾，围着我的脖子，很舒服。一下让我忘了膝盖的疼痛，只知道围巾的温暖。
　　我家住在里月小区，5栋202。爸爸在街市卖菜，妈妈平常在家里照顾我，有时间就去菜市场帮忙。
　　没上幼儿园之前，我的游荡地在小区楼下，家里还有公园。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去楼下晒太阳。
　　把家里的被子抱到楼下的栏杆上，拍拍被子，让被子好好的晒太阳。晒过太阳的被子，闻起来有一股味道，闻着很舒服。
　　妈妈说那是太阳的味道，太阳杀死虫子，然后留下自己的痕迹。
　　太阳的味道，太阳那么远，居然可以在被子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小小的我，觉得晒被子好好神奇。又可以杀死太阳，又可以留下太阳的足迹。
　　晒过的被子，晚上盖起来很舒服，很暖和，一下就睡着了。
　　所以我格外中意晒被子这件事，只要太阳大，我就缠着妈妈一起去晒被子。
　　我拿着一床小毯子，跟着妈妈身后。我站在旁边看着，楼下的栏杆好高啊，我踮起脚尖都碰不到栏杆。
　　有人摸我的头发，是妈妈。
　　“傻孩子，这么够是够不着的”，说完，抱起我，我看着遥不可及的竿子就在眼前，变得触手可及。
　　我伸手摸栏杆，栏杆带着太阳的温度，和被子一样，暖洋洋的。
　　我喜欢抓蝴蝶，蝴蝶高高地飞在空中。我每次都要踮起脚尖去抓蝴蝶，每次都抓不到。
　　我试图让妈妈帮我一起抓，她说：“蝴蝶也有自己的家，你把它抓了，它妈妈会想它的，我们享受抓蝴蝶的这个过程就可以了，就算没有抓到，我们也很开心，对不对呀？”
　　我有自己的家，蝴蝶也有自己的家。我的家在水泥地上，在筒子楼里。蝴蝶的家在花丛，在大森林，在大自然。
　　时间到了，我要回家。蝴蝶肯定也要回家，“妈妈，蝴蝶是不是因为赶着回家，所以飞的很快啊？”
　　“对啊，我们小辞真聪明。”
　　嘻嘻，我也觉得自己很聪明，这么聪明的人可不多见。
　　后来上了幼儿园，每天最喜欢的就是在幼儿园里滑滑梯，最盼望的就是幼儿园门口母亲的身影。
　　幼儿园放学了的时候，老师牵着一群孩子从教室走到门口，每个人都手牵手，防止掉队。老师站在门口，将孩子交给每一个家长，然后，“老师再见！明天见！”
　　记忆里的长队，就像赶鸭子一样，你跟着我，我跟着你，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门口会出现期待的身影。
　　上了小学，我开始去菜市场当大王。巡逻箩筐里的蔬菜，如果有坏的，我就要挑出来。
　　蔫了一点点的，扔进小框里，带回家煮了。烂了很多的，扔进旁边的大垃圾桶。作为管理蔬菜的大王，我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我小小年纪就认识很多菜，市面上大部分的蔬菜我都叫的上名号。
　　因为这个原因，班上的同学总是向我投来羡慕的眼神，这个时候，我就会高傲地抬起自己的头，展示自己的威风。
　　当然，大王去巡逻的时候也有烦恼。
　　比如，算数。
　　有时候，送菜的供应商来了，爸妈就去旁边理货，让我一个人，看着摊子。我当然是很乐意保护我的子民，这对我来说很简单。
　　有时候蔬菜多，理货时间久，有人来买菜，就会问我一些算术题，比如啊，“我给你20，你要找我多少啊，小不点。”
　　来买菜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都很好，只是他们手里的钱不好，经常让我换成其他的钱，这个时候，我就会绞尽脑汁思考数学老师上课讲的数学题。
　　得益于我的找钱经历，我的数学成绩一直都很不错。每次都会有奖励，我就带回家，炫耀。
　　小小的老子无忧无虑，每天就是蔬菜子民还有上学作业。

　　变故来得太快，那是冬天的一个雨天。我坐在教室里上课，心里总是很慌张，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事实正如我想的那样。噩梦降临，出校门，看见的不是母亲熟悉的身影，而是大姨，一脸悲痛的站在那里。
　　大姨脸色苍白，雨伞拿在手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风就能把她刮走。
　　我加快脚步，走到大姨旁边，焦急的问：“大姨，我妈妈呢？妈妈是不是有事啊？”
　　大姨看着我，眼里全是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我手上，雨水哗啦哗啦，大姨颤抖的手握紧我的手，艰难的开口：“小辞，你妈妈出车祸了……”
　　出车祸，车祸。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惶恐。我发了疯的往家里赶，手撑着雨伞碍事，我把雨伞扔在半路。
　　我赶紧跑回家，推开家门，家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厨房还煮着饭，等着我回家吃。我站在屋子里四处寻找，一边走，一边喊。空荡荡的房子，没有人回我，只有我自己的回声。
　　心里那颗不安的心，沉到谷底。
　　大姨终于追上我的脚步，拉着我往医院赶。前往医院的路上，我还是不肯相信，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怎么可能说没就没呢……
　　事实证明可能，我站在病床中间，他们躺在病床上面，盖着白布，没有呼吸。
　　从那天起，我成了没家的小孩。我孤零零的回家，躺在床上，盼望着父母亲能够起死回生，但是，那绝对不可能。
　　夜里，只有稀碎的哭声。我忘了，那晚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心脏很难受，针扎一样难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我的心脏。
　　过了几天，开始下葬。来的人很多，还有我最讨厌的大伯。
　　爷爷奶奶去世得早，家里只有大伯和我的父亲。父亲和大伯关系不好，两家经常不往来。每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其中的缘故我也不清楚，自我出生起，他们的关心就已经很恶劣了。
　　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我自然而然的讨厌他们。
　　跪坐在墓碑前，看着坟墓，心里无尽的悲哀。想一头撞死，随他们一起去，被大姨拦住了。
　　大姨说：“小辞，你妈妈肯定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
　　所以，为了不存在的念想，我努力的活下去。
　　苦难不会因为你的难过而停止，苦难接踵而至，让你怀疑认生。
　　我前脚刚没了父母，后脚大伯霸占我的家。
　　大伯长得很刻薄，脸上的肥肉横飞，顶着一张啤酒肚，哐当哐当地走在路上。那是周六的一个晚上，下葬不超过三天。
　　我那亲爱的大伯带着他的全家，站在门口，用力的猛窍大门。我不敢开门，一旦开门我就完了。
　　我缩在客厅里，给大姨打电话。
　　砰砰砰，门外的敲门声不止，一声盖过一声。房子都震颤，发出微弱的哭声。
　　“兔崽子，你给我开门，不然，我就踹烂这个门。”
　　大伯尖锐愤怒的叫声在门外响起，我瑟瑟发抖。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开门。门坏了再说，我在心里祈求大姨赶紧出现。
　　大伯一家在外面对我进行讨伐，什么都骂的出口，要多脏有多脏。他自己没本事，现在弟弟死了，就想着霸占弟弟的房子了。
　　世上的好事都让他享了，天天打坏主意。不想着怎么靠自己，就想着祸害别人。这种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偌大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门外是饿狼，一群虎视眈眈的坏人。
　　在他心里，他不管你是谁，他只想要你家的所有财产。
　　所有的所有。
　　我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亲死后，房子的归属权会落到他们最厌恶的人手里。
　　看着窗外的星星，眼泪不禁滑落。
　　上天啊，你若有灵，就该保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