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酒》春碃安

1、蝴蝶飞 死亡

　　爱像是一坛陈年老酒，越品越醇香。

　　我是陈喻海，喻喻海海。我的父亲死在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上。

　　出生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城市，安全，不靠海，没有台风的威胁，也不会有地震的出现。
　　只要小心的扮演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那么就可以度过一个平凡，简单，完整的一生。
　　钱，注定打破这平凡的一切。
　　四面环山的城市，孤独的坐落着，好似被孤立，当别的城市架起高楼，铁路，高速公路的时候，这座城市依旧只有公交大巴。
　　当飞机飞过上空，抬头望去。无论飞机属于哪里，这座城市永远没有一个属于飞机的归宿。当别的城市，飞机在广阔的天空翱翔展翅的时候，这座城市只有寒来暑往的大雁，高高低低飞行的燕雀。
　　他们也像燕雀，困在这里，高耸的大山，像四堵高墙，堵住所有的通路。
　　这座城市的发展总是慢人一拍，什么都像是捡漏，等到别人已经完全成熟，觉得习以为常的时候，这座城市才会引进那些新鲜的事物。

　　六岁以前，父母亲在附近务工，奶奶在家里颐养天年，爷爷早逝。每逢清明节，全家一起去给爷爷上墓，白色的菊花洋洋洒洒，从上方飘落，落在墓前。
　　坟墓上简单撰写着爷爷的生平事迹，对于这位老人，我的印象不多。他去的早，在我记忆力里只剩下一个勤劳能干的形象。
　　父亲随了爷爷，一样的勤劳能干。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着，谁也不曾想到，白色的菊花会落在父亲的碑前。
　　六岁那年，奶奶被查出癌症，阴性，可以治好。要花很多，很多的钱。
　　从医院回来的那个晚上，父亲坐在椅子上叹息，叹息自己不会赚大钱，这么多年，赞下的积蓄还不足以支付母亲的医药费。那晚灯很昏暗，父亲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拖的长长的。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父亲直起的腰一点一点弯下去，困意朦胧，眼里涌起的泪水将父亲的身影打湿。
　　那天晚上，父亲做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他要出海，赚钱，给奶奶治病。
　　海，很远。很远。
　　山的那边还是山，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海仿佛遥不可及，像课本里的蓬莱仙岛，只可远观。

　　这个决定，不出意外的被反驳了，家里的人都不同意。母亲和奶奶不愿意父亲去赌命，父亲从小没接触过海，很危险。
　　没办法，再怎么不愿意，父亲还是坚持己见。出海很危险，就是赌命，但是赚的多。父亲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富贵险中求。
　　父亲站在奶奶的病床前，旁边是泪眼婆娑的母亲，病房外是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在海上，在船上的味道更加难以忍受。
　　那个年代，船很简陋，没有那么多的高科技。
　　点滴顺着管子流进奶奶的静脉，奶奶布满皱纹的手密密麻麻的布满针头。点滴一滴一滴，病例单堆叠在床头柜，像一座小山，成为压垮父亲的稻草。
　　父亲出海那天，母亲依依不舍的站在门口和父亲告别，父亲临走前蹲下身和我告别。小小的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我知道，父亲要去很远的地方。
　　出于对父亲的依赖，对父亲的不舍，我抱住他，一把眼里，一把鼻涕，死死拽着他，不让他走。我的力气和父亲比起来简直就是蚍蜉撼树。
　　父亲走了，身影消失在走廊，母亲焦急的追上去，眼里汪汪的目送父亲离开。不知道母亲在门外哭了多久，她还是回来了，母亲还要去医院照顾奶奶。
　　独留我一个人在家，家里空空荡荡，往日的欢笑全部化为灰烬，尘埃，泡沫。大门被关上，我在家里，不知道干什么，这里坐一下，那里坐一下。
　　时间被拉长，大门怎么拧也拧不开，上了锁的门，再怎么样都打不开。窗外的喧嚣和屋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我站在窗边，看着往日和我一起玩耍的朋友，心里很不是滋味。
　　父亲离开了，几个月后，父亲寄回来一封信，和新一起寄回来的还有父亲的买命钱。
　　很厚的一沓现金，母亲含着泪存进银行，再去医院交钱。
　　海真的很远，书信要好久才能通一封。日子一天天过去，奶奶从医院出院。奶奶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我和母亲，视线望向远处，那边是海，一个母亲在牵挂他远处的孩子。
　　游子无衣。
　　父亲就这样一直干着出海的活计，家里的条件变好了一些。奶奶的病也好了，母亲总是写信让父亲归家，过年难得的团聚，母亲也总说让父亲不要再出海，拦着他，不让他走。
　　父亲不愿意放弃，他说他还年轻，多攒点钱，再干两年，他就回家，不干了。母亲只能默默藏起心里的委屈，勉强含笑的送父亲离家。
　　钱，健康，现在好像什么都有了。当全家以为日子就这样过着的时候，命运再次给了这个脆弱的家庭沉重一击。
　　九岁那年，父亲出海遭遇事故，死了。死在他承诺回家的最后一年，明明还有两个月，父亲就可以过回以前平静的生活。命运从来不会怜惜谁，这个家再次蒙上霜。
　　父亲的遗书和现金一起寄回来，母亲拿到信的那一刻嚎啕大哭，哭的肝肠寸断。颤颤巍巍的手拿着那封信，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上面的字，母亲不愿意相信，来来回回的看了几遍，结果还是一样。
　　冷冰冰的字体，告示着父亲死亡的事实。钱堆在旁边，讽刺一样，讽刺人类的弱小。
　　家里装上白布，父亲的遗像摆在客厅。我们穿着白色的衣服，无神的看着桌子上面带笑容的父亲。
　　下葬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大雨滂沱，打在身上，母亲没有穿雨衣，一言不发的举着父亲的遗像，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雨势越来越大，雨水落在空中，形成雨雾，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显得不真切，虚假。
　　多么希望这是假的，开棺，下葬。
　　父亲的坟墓靠着爷爷的坟墓，两个勤劳的男人又以这种方式再一次相遇。大大小小的花圈，周围人的哭声，哀乐的响音。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泛红的眼眶，框不住眼前的一切。父亲的照片从客厅的桌子转移到坟墓上。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勾画了父亲简单的一生。
　　人群散去，母亲跪坐在坟墓前，手指轻轻抚摸父亲的坟墓。头抵靠在墓碑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奶奶早已哭晕，被姑姑带回去照顾。
　　我站在母亲旁边，学着母亲平时哄我的样子，一下一下的轻拍母亲的脊背。母亲望向我，眼里蓄满泪水，一瞬间老了很多。
　　“喻海啊，你没有爸爸了！”
　　母亲说的伤心欲绝，抱着我使劲哭。母亲死死的抱住我，雨水不断下溅，往我们身上敲打。
　　雨水往我们之间的缝隙钻，我穿着雨衣，还是被雨水打湿。眼前的母亲，浑身湿透透的。我难受的抱着母亲，试图传递丝丝温暖。
　　我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母亲，我的手死死的捂住母亲的手掌。母亲冰凉的手掌冰的我心里难受，连绵不绝的大雨一直下，往后午夜梦回的日子，也是这样一场连绵不绝的大雨。
　　雨，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抹不掉，挥不去。
　　那天，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天气阴冷，下着大雨，我最后晕过去了。等我再次醒来，躺在床上，母亲坐在旁边，慈祥的看着我。
　　接下来的日子，看似非常平静，母亲还是和之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父亲只是出海去了。
　　母亲还是像往常一样，只是眼里的光，没有了。
　　父亲离世的一个月后，母亲跳湖了。父亲埋骨于海，母亲魂困于湖。
　　母亲的离世，再次打击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我的家在狂风暴雨中困难生存，水卷走了一个又一个的亲人。
　　也许，我应该去算命，算命的也许会告诉我，水克我们，我们要远离水。
　　父母走了，留下我和奶奶在这世上相依为命。钱，房子。所剩不多的保命东西，奶奶带着我艰难的活着。
　　双亲的离世，对我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当然，奶奶也是。我们只能迅速的振作起来，面对命运的捉弄。
　　再次站在坟墓前，一座碑变成三座碑。母亲的墓碑挨着父亲，这次下葬那天，没有下雨。
　　晴天，天空中挂着太阳。冬天的太阳，没有温度，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和，臭太阳。
　　大大小小的花圈，再次围住这些坟墓。前来吊唁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悲哀，泪水从他们的面颊滑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水。我已经哭不出来了，没有力气了。所有的力气，全部泄尽。

　　哀乐结束，仪式走完最后的流程。亲戚朋友全部走了，我和奶奶两个人，看着前面的三座坟墓。
　　一家五口，三个人已经入了土。往后日子的艰辛，还等着我们去面对。
　　这一切，迫使我快速成长，我和他们不一样了，我没有父母了。
　　蝴蝶飞过，落在手上，短暂的停留片刻。
　　“妈妈，那是你吗？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傻傻的追着蝴蝶，面前的坑都没有看见，噗嗤一声，摔了一跤。白色的衣服，布满了泥土。
　　膝盖吃痛，站不起来，蝴蝶越来越远，我追不上了。
　　蝴蝶飞，亲人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