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熊柏C

9、空床 三人刚从3

　　三人刚从302出来，往305方向走了没几步，轮子声就在前方停了。
　　"又来。"周野低声骂了半句，抬手示意后面两个别动。他侧身贴在走廊墙边，从墙角的阴影里往305的方向看了一眼。
　　"护士。在305门口。"
　　林晚退了一步，靠在302门边的墙上。宋明澈跟着退回来，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又按灭。三人挤在302门口的凹槽里。走廊的灯管正好闪了一下，把他们藏进了暗处。
　　门外的推车停得很稳。轮子不转了，但车上的东西在动——布料摩擦金属的窸窣声，像有人在翻找什么。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清脆的，像镊子碰在铁盘上。
　　周野蹲低了身子，从走廊的踢脚线边缘往那边看。他看了几秒，缩回来，压低声音："推车上的布掀开了一角。我看到一个金属盘，方的，像医院用的那种器械盘。盘里有几样东西，长条的，反光，看不清是钳子还是刀。"
　　"她在翻什么？"宋明澈问。
　　"不知道。但她蹲下来了，手在盘里动。"
　　林晚在交接单上记了一笔：护士推车——金属器械盘，盘内有长条反光物。待查。
　　门外传来布料重新盖上的声音，推车的小轮子转了半圈，调了个方向。然后是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周野等到声音完全消失，才站起来。
　　"走了。往308那个方向。"
　　"我数了时间。"宋明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在305门口停了将近一分钟。比在302门口停留的时间长。"
　　"可能305有什么让她多留一会儿的东西。"林晚说。
　　"也可能她知道门里有人。"周野说。
　　林晚把两种可能都记下。她看了一眼手机：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她把这一点记进交接单——规则写"查房时间内"护士才会出现，可她第一次出现是在二十三点五十六分，早于查房时间。
　　"先看305。"宋明澈说，"时间不等人。"
　　三人走到305门口。周野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病房格局和302一致，产床、床头柜、监护仪。产妇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死亡记录放在床头柜上，林晚拿起来看：产妇B，31岁，羊水栓塞，抢救无效死亡。
　　"羊水栓塞。"她把记录放回去，"和302的大出血不一样。这个死因在临床上很凶险，发病急，死亡率高。如果记录是真的，遗体上应该能找到相应的征象。"
　　"什么征象？"宋明澈问。
　　"不好说。羊水栓塞本质上是急性的心肺衰竭，遗体可能会有发绀——皮肤和黏膜颜色发暗。但发绀和尸斑的颜色容易混，不能只凭肉眼看。"她戴上手套，示意周野和宋明澈帮忙侧翻遗体。
　　三人配合比302时熟练了一些。背侧暴露出来，林晚俯身看了一眼，眉头收紧。
　　"尸斑颜色太深了。"她指着产妇背部的暗紫色区域，"羊水栓塞可以有发绀，但尸斑不会浓到这个程度。这个暗紫红和302那个大出血的产妇几乎一样。"
　　她示意把遗体恢复仰卧，然后俯身凑近产妇面部，用拇指轻轻翻开一侧眼睑。"结膜——你们看。"
　　宋明澈凑近看了一眼。"有出血点。"
　　"点状出血。"林晚说，"眼结膜上的点状出血，常见于气道阻塞或呼吸受限的情况。羊水栓塞可以引起凝血功能异常，也可能有出血表现，但结膜上的点状出血更典型地指向窒息类征象。我不能凭这个断定死因，但可以记下来：遗体征象和'羊水栓塞'的典型表现不完全吻合。"
　　她在交接单上写：305，记录"羊水栓塞"。事实：尸斑暗紫红，浓重；结膜点状出血。与记录不完全吻合。
　　写完之后，她正要示意把遗体翻回去，余光扫到了产妇的右手。那只手搁在身侧，手指弯曲，呈半握状。她伸手碰了一下食指——僵硬的，掰不动。又试了中指和无名指，关节像被焊住了。
　　"周野，你来试一下。"
　　周野走过来，握住产妇右手，用了点力。"掰不动。"
　　"不是普通的尸僵。"林晚说，"尸僵不会单独一只手僵成这样。这叫尸体痉挛——死前最后一刻的肌肉收缩被固定下来了。通常发生在死前有剧烈肌肉活动或强烈精神刺激的情况下。"
　　她检查了产妇的手心——空的。手指弯曲的弧度不像自然放松。推断——她这只手死前握过什么东西，事后被人取走了。
　　"先看记录。"宋明澈指了指床尾夹板上的护理记录。
　　林晚把夹板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前面是体温、血压、用药，字迹工整。最后几行写得很满，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块。她翻页的手停住了。
　　"二十三时四十二分，抢救无效，宣布死亡。"她把死亡记录放到旁边，又指了指下一页，"这里还有一条。二十三时四十七分，'产妇情绪激动，拒绝翻身，已安抚'。"
　　周野凑过来看了一眼。"死了五分钟，又拒绝翻身？"
　　"也可能有一条时间写错了。"宋明澈说，"抢救时很忙，事后补录，时间记错几分钟，在现实医院里也会发生。"
　　"会。"林晚没有排除这个解释。她让宋明澈把前后三页都念了一遍。二十三点三十五分血压，二十三点三十九分用药，二十三点四十二分宣布死亡，接着二十三点四十七分的拒绝翻身。几项记录用了不同颜色的笔，但死亡时间在两处记录上一致。
　　"时间写错只能解释一个数字。"林晚说，"现在是两条记录互相顶着。如果只是把四十二写成四十七，死亡时间在两处不会重复。如果是整页补录，补录的人不会在宣布死亡后安排一次翻身。"
　　宋明澈把夹板放回床尾。"有人改过其中一部分。"
　　"这是推断。"林晚说，"还可能是场景把不同时间的记录叠在了一起。我以前见过类似的事。"
　　她没有展开那七次循环。周野和宋明澈只知道她习惯做对照，还不知道那张表最初是为了记录一具反复改变死因的无名遗体。
　　"先记下来。"她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现在只能确定两份记录不能同时成立。哪一条错，为什么错，还要查。"
　　她在交接单上写：305，护理记录23:47仍有患者反应，死亡记录23:42已宣布死亡。事实——时间互斥。推断——至少一份记录不可靠。待证——实际死亡时间、记录填写人。
　　从进病房到现在不到十分钟，比计划的四十分钟快得多。但林晚心里清楚，305只查出了"对不上"——每一处征象都还需要时间复核，而时间正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护士站应该有更完整的病历。"宋明澈说。
　　周野提议顺便问308。
　　三人出了305。走廊里没有人。周野先往安全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走过去扯了扯铁链。锁扣纹丝不动。
　　"出口锁着。"他回来说。
　　"但护士从那边过来。"林晚说，"她不需要钥匙。"
　　周野没说话。林晚注意到，他平时话糙，安静下来反而显眼。她在交接单上写：周野在安全出口处沉默。原因待证，先记下。
　　护士站在前面右手边，亮着一盏台灯。一个年轻护士坐在灯后，正低头往护理记录上盖章。工牌翻扣在胸前，看不到名字。头发挽在帽子里，袖口干净，身边没有推车。
　　林晚无法把她和刚才门外的人对应起来。身形相近不足以确认身份。她在交接单上写：护士站——值班护士。是否即推车护士，待证。
　　宋明澈先开口："你好，我们需要核对305和308的护理记录。"
　　值班护士手里的章停了一下。"记录都在病房。"
　　"305病房里的两份记录时间对不上。"宋明澈说，"死亡记录写二十三点四十二分，护理记录在二十三点四十七分还有一条。我们需要看原始登记。"
　　"以死亡记录为准。"值班护士说。
　　"为什么？"林晚问。
　　值班护士抬头看她。台灯从侧面照过去，工牌仍翻扣着。"死亡记录是医生开的，我们只负责护理记录。有疑问找医生。"
　　"正式不代表时间一定正确。"林晚说。
　　值班护士没有接这句，低头又盖了一个章。这次章印偏了，红色边框压在上一行字上。
　　宋明澈把话接回去："308的产妇也在病房吗？"
　　"转院了。"
　　"什么时候转的？"
　　"记录上有。"
　　"转到哪家医院？"
　　"记录上有。"
　　宋明澈没有再问。他转身看了林晚一眼，意思很清楚：先去看记录。
　　林晚推开308的门。
　　病房里比另外两间干净。产床上铺着白床单，没有被子，也没有人。床头柜擦得很净，监护仪的屏幕黑着，电源线绕在机器后面。床尾夹板空着，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两份纸。
　　第一份是死亡记录：产妇C，24岁，死亡原因：待确认。备注栏写着：23:55转院。
　　第二份是转院单。转院原因"病情变化，需进一步治疗"，接收医院、转运车辆、随行人员、接收方签字全是空白。整张单子只有患者床号和转院时间填了，字迹与305护理记录上那种潦草字迹相近。
　　"人不在，死因待确认，又写了转院。"周野说，"这让我们查哪一项？"
　　"查她到底去哪儿了？"林晚猜测。
　　宋明澈把转院单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没有接收医院，没有车，没有人签字。这不是完整的转院手续。"
　　"连她有没有离开这层楼都不能确定。"林晚把死亡记录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转院单也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笔画很轻，但能辨认：
　　别信记录。问护士。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铅笔写的，字迹不是打印体，也不是死亡记录上那种潦草字迹。写字的人用力均匀，像是站着快速写下的，不像一个躺在产床上的产妇能写出来的角度。
　　她把转院单折好，放进交接单夹层。
　　"谁写的？"宋明澈问。
　　"不知道。"
　　"先看床底下。"周野已经蹲下去了。床下有一只收纳箱，箱盖扣得很紧。箱子旁边卡着一条白色腕带，搭扣断了，边缘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暗色痕迹。他隔着手套把腕带抽出来，举到灯下。
　　腕带上印着床号308。姓名栏被硬物反复刮过，纸面起毛，只能看清最后一个字的一部分。年龄栏还留着：二十四岁。
　　"和死亡记录上的年龄对得上。"林晚说。她把腕带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
　　过了几秒，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值班护士从护士站走过来，停在308门外，怀里抱着那摞护理记录。她没有进门，只看着床头柜上被翻过来的转院单。
　　"以前也是这样确认的。"她说。
　　"以前也没有人在这里？"林晚问。
　　"转院的人不用查遗体。"
　　"那她为什么还在死亡名单里？"
　　值班护士抱记录的手收紧了一点。"名单是上面定的。你们按名单填就行。"
　　周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参与争论。他侧过身，听了听走廊，随后朝宋明澈抬了一下手。
　　轮子声又来了。
　　似乎是安全出口的铁链在门上碰了一下。值班护士立刻抱着记录离开门口，往护士站走。周野把宋明澈让进308，林晚退到床边，房门在他们身前合上。
　　"她每次出现，都沿着同一条路？"宋明澈压低声音问。
　　"两班都是同一条线：从安全出口出来，过302，到305，再往308去。"周野说，"还不够定规律。这次比前两次快。"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零点零三分。她把护士经过的时间记在交接单上。门外没有人说话，推车没有立刻走。金属碰撞声隔着门传进来，比刚才更近。
　　她站着等，手扶了一下床沿。床架晃了晃，床底传出塑料碰撞金属的脆响。
　　她蹲下去。收纳箱盖扣得很紧。她没打开——门外还站着值班护士，她不想当着"值班护士"的面翻病人的东西。她把箱子往旁边挪开一寸，看到箱子另一侧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纸。她抽出来展开，是一张体温单的残页，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很潦草的小人，小人旁边写了三个字：不是我。
　　林晚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体温单残页和转院单背面的铅笔字并排放着。"别信记录。问护士。"和"不是我。"——字迹不同。转院单背面的铅笔字用力均匀；体温单残页是圆珠笔，笔画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她把两张纸都收进交接单夹层。
　　推车终于离开。周野等到声音消失，把门打开。值班护士站在护士站前，怀里仍抱着记录。她看见林晚手里的腕带，没有问那是什么。
　　"放回去。"她说。
　　林晚没有动。"这是谁的？"
　　值班护士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记录，又抬头看向308那张空床。
　　"这里没有病人。"她说。
　　走廊尽头，轮子声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更快、更急。周野贴在门边看了一眼。"护士。往308来了。"
　　宋明澈一把拉上门，但门锁是坏的，锁舌卡不进去。
　　"没锁。"他说。
　　林晚把腕带和两张纸塞进交接单夹层，退到产床后面。周野把收纳箱从床下拖出来挡在门后。宋明澈翻了一遍手机，低声说："零点零六分。查房时间刚开始不久。"
　　轮子声越来越近，停在308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