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熊柏C

13、收走 三人还在3

　　三人还在305里。走廊深处的那声轮子，远得几乎听不清。
　　周野贴着门缝听了几秒，回头："间隔拉长了。上一次到现在，七分钟。"
　　"规律在变。"宋明澈看了一眼手机，"零点五十六分。距离查房结束，还有两个小时零四分钟。"
　　"规律变的时候，别站在走廊中间。"周野说。
　　林晚把转院单从夹层里抽出来，翻过去，让背面朝上。铅笔字露在外面：别信记录。问护士。
　　"走。"她说。
　　三人出了305。护士站的台灯亮着一小块，小周坐在灯后。她看见三人走过来，手里的章停了一下，又继续盖。
　　林晚走到台前，把转院单放在她面前。铅笔字朝上。
　　小周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她的拇指就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林晚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她的字。"小周说。
　　她抬起手，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了一寸，像怕别人看见，又像怕字跑了。
　　"这纸，你们从哪拿的？"
　　"308床头柜。"林晚说。
　　小周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留给你们的。"她说，"她早知道，会有你们这样的人来。"
　　"她写了很多张。"小周又说，"床头柜里，床垫底下，护理记录的夹层里。你们拿到的是留下来的那张。剩下的——"她没有说剩下的去了哪。
　　周野靠在护士站侧面的墙上，面朝走廊两头，没说话。宋明澈站在林晚侧后方半步，把问话的位置让给了她。出门前他说过一句"柜台不在任何病房五秒内"，被周野顶了回去："间隔七分钟，赌一把。"于是宋明澈把备选方案改成了三个人各自最近的病房。
　　"你认识她。"林晚说。
　　"天天见。"小周说，"她话不多，问什么都摇头。就写字。"
　　"她不肯签什么？"
　　"手术同意书。"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得平稳，像长年贴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说话，"她说，她的孩子没问题，她没问题，她不出院，也不签。医生说胎位不正，要手术。她说——我没同意，谁签的都不算。"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抽屉里多了张条子。"小周说，"打印的。308，转院，23:55。我照着填了转院单。"
　　"谁放的条子？"
　　"不知道。"小周说，"条子每天都在抽屉里。今天一张，明天一张。我从没见过放条子的人。"
　　宋明澈开口，语速很稳："转院单上没有接收医院。你填的时候，不问？"
　　"问了。"小周说，"答复是：按名单办。"
　　"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林晚说，"你说过。"
　　小周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名单上从来只有床号。"她说，"名字栏，是我们自己填的。302填过，305填过，都好好的。"她停了停，"308的名字，我填过一次。第二天早上，名字没了。"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一眼指甲，又放下。
　　"字不是我刮的。名字不是我涂的。我连她叫什么，都只来得及看过一遍。"
　　"302和305的名字呢？"林晚问，"'李某某'。"
　　"也是我填的。条子上怎么写，我就怎么填。"小周说，"条子上写的名字，就是李某某。"
　　林晚没有立刻接话。假名也是发放的。从条子到名单，从病历到姓名，没有一样是这个走廊里自己长出来的。
　　"你在这儿多久了？"宋明澈忽然问。
　　小周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她说，"灯一直亮着。我以为我刚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308的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电子音。
　　滴——
　　很长，很平。是心电监护的平线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308的门敞着一条缝，床头柜上那台黑着屏的监护仪，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个小小的指示灯。屏幕没有亮。只有那一声平线，拖了四五秒，停了。
　　周野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他没骂，也没出声，往308的方向横移了两步，挡在林晚侧前方。
　　小周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被送去哪了？"林晚问。
　　小周的拇指又开始蹭台面了，一下，一下。
　　"推走的方向，是走廊尽头，黑暗的那头。"她说，"别的，我不知道。"
　　"她转院的时候，"林晚盯着她，"是谁来接的？"
　　小周没有回答。拇指蹭得更快了。
　　"你填了转院单，总得有人来把她接走。"宋明澈把语气放缓，像在替她把台阶铺好，"是救护车？是家属？还是——"
　　"推车。"
　　两个字，声音很低。说完之后她立刻低下头，章重新落在记录本上，但这一下盖偏了，红色边框压在上一行字上。
　　周野的声音从墙边传来："推车护士的那辆推车？"
　　小周没有回答。她把章扶正，又盖了一下，这次盖正了，但手指捏着章柄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们把那本册子放回去了。"她忽然说。不是问句。
　　"看到了多少？"她问。
　　"够多了。"林晚说。
　　小周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交接单上，又移回来。"那就够你们填结论了。"她说，"填完就走。别查了。"
　　"我们没查。"林晚说，"我们在核对。"
　　小周像没听懂这句冷话，又像听懂了，所以更难受。
　　"你填转院单的时候，"林晚一字一句地问，"她还活着吗？她是自己走的，还是被推车推走的？"
　　小周的章停在半空。
　　然后轮子声来了。
　　从走廊深处，碾过地砖接缝，由远及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周野的手抬起来，三人退进305，关门。
　　林晚从门缝里往外看。
　　推车从黑暗的方向来，经过护士站，停在护士站旁边。
　　小周站了起来，抱着那摞护理记录，往后退。椅子腿擦过地面，退向走廊那一侧。
　　推车停在护士站前面，没有继续走。布盖着，鼓鼓囊囊的，比之前几次看到的都大。护士站在推车旁边，低着头，没有看小周，也没有看走廊。
　　然后她伸出手，把小周怀里的护理记录抽走了。
　　小周没有反抗。她松了手，护理记录被放在推车上，和布盖着的东西摞在一起。护士推着车继续走，经过305门口，没有停，继续往302方向去了。
　　轮子声消失之后，三人从305出来。
　　小周坐在椅子上，怀里空了。台面上只剩下一本记录本和一支笔，刚才还堆得整整齐齐的护理记录，全没了。
　　"她把你的记录拿走了。"宋明澈说。
　　小周没有接话。她盯着台面，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拇指不蹭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
　　"她拿走了。"她说，"你们查不到了。"
　　"那些记录上写了什么？"林晚问。
　　小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回避，这次是怕。
　　"她拿走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你们查不到了。谁都查不到了。"
　　宋明澈微微摇头——不能再问了。
　　三人退回305。周野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低声说："推车比之前大了。布下面的东西，比之前多。"
　　"护理记录堆在上面。"林晚说，"以前推车上只有布盖着的东西，这一次多了一摞纸。"
　　"我们看到的那些，全是副本。"宋明澈说，"小周怀里那摞才是正本。她一直抱着不撒手，现在被收走了。"
　　他顿了顿："推车收走违规玩家，收走原始记录，接走产妇C。它在这间医院里做的事，比我们以为的多。"
　　林晚在写。写到一半，笔停了。
　　"时间对得上。"宋明澈说。他没看她的本子，像自言自语，又像把每一步摆上台面，"零点五十七分，你把便签放到她面前。一点零五分，她开始答话。一点十三分，她说'推车'。一点十四分，轮子响。一点十五分，正本被收走。从你把纸放上去，到正本被收走，十八分钟。"
　　"你想说什么？"林晚问。
　　"我想说，这十八分钟里，我们问了四轮，她答了四轮，然后推车来了。"宋明澈看着她，"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我要把它记下来。"
　　周野蹲在门口，忽然开口："下次先跑再说。"
　　林晚没抬头。
　　她把写了一半的那页翻过去，在交接单上另起一行，写：
　　失误记录（一）——我的提问与正本被收走，时间相邻。因果未定。记入待证。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不一定是我们的问题。"周野说，"条子天天在她抽屉里，我们不来，那摞纸也迟早被收走。"
　　"他说得对。"宋明澈说，"但'迟早'和'今天'，差别很大。这个差别是我们造成的，还是系统本来就这么安排的，目前没有证据。记待证，是对的。"
　　林晚把今晚的新东西整理进交接单：
　　事实——小周辨认便签笔迹为产妇C本人（"这是她的字"）；产妇C拒绝签署手术同意书，原话"我没同意，谁签的都不算"；打印条子每日出现于小周抽屉，放置者从未露面；转院执行方向为走廊深处一侧；308姓名栏曾被小周填写，次日消失；占位名"李某某"出自条子；308监护仪无外接电源发出平线声（周野在场，电源线断）。
　　推断——替签的签名非产妇C笔迹（小周可辨，而无人询问过她）；小周本人亦受"发放"机制管理；姓名消失与刮名、覆盖、裁切同源；正本被系统性回收；小周的恐惧为真实反应。
　　待证——放条子的人；产妇C被推送的确切去向；平线声来源；"按名单办"的名单制作者；我的提问与收走记录之间是否存在因果。
　　周野在门口听着走廊，低声说："轮子又响了。间隔七分钟，连着两次了。"
　　"三到四分钟，变成七分钟。"宋明澈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三十一分。还剩一小时二十九分钟。"
　　林晚刚把交接单折好，走廊里的灯管忽然全部暗了一档。
　　不是闪。是齐刷刷地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灯管里抽走了一层光。
　　然后，走廊两侧，一间一间病房的门，同时开了一条缝。
　　302。305。308。还有他们没进去过的几间。门缝后面没有灯，黑得很均匀。
　　周野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比平时低了一个度："都别动。"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不用商量的语气说话。
　　"撤。"他说，"进病房，关门，反锁。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