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熊柏C

12、病历册 三人没有再

　　三人没有再靠近护士站，退回305，反锁。门外，那串盖章声被隔在了走廊里。
　　宋明澈把问话的结论归了档，笔记本页眉写着“查房记录（二）”。
　　“下一步，病历册。”他用笔点了点纸面，“在护士站货架最下层，蓝色硬壳。拿它需要小周离开柜台。目前确认的离岗条件只有一个：推车护士经过。方案分三步——等，取，还。还，要在她返岗之前，原位放回。”
　　“取的路线我说一下。”周野蹲在门口，侧着头，“推车从安全出口那头出来，过302，过305，经过护士站，一路往308去。车到护士站，小周退开，椅子腿擦地——我听过三次了，声音是往走廊那侧退的，不是往货架那侧。所以货架前面是空的。”
　　“空档几秒？”宋明澈问。
　　“五到八秒。我走到货架只要三秒。”周野说，“但不够翻。我得把册子带进302，看完再送回来。”
　　“补充一个风险。”林晚说，“她如果某一次不退向走廊，退向货架内侧，你就得空手走。”
　　“知道。”周野说，“所以册子到手，我先看退路，再看内容。”
　　宋明澈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一直在听她的椅子。”
　　“嗯。”周野说，“椅子比人诚实。”
　　林晚没说话，把交接单上“病历册”三个字，从待证栏往前挪了一格，挪到今晚必办的第一行。
　　轮子声碾过来的时候，周野的手抬了。
　　三人出病房。小周从柜台边起身，往走廊深处的黑暗里走。这次他们看清了：她空着手，什么都没带。
　　周野贴着墙根绕到护士站侧面，蹲下，手刚碰到货架下层那本蓝色册子——货架另一头，黑暗的边缘，蹲着一个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人抬起头。许知遥，硬壳本摊在膝盖上，手里也捏着一本一模一样的蓝色册子——从她自己那边带过来的。她看见周野，没慌，先抬腕看了一眼表。
　　“你比我预计的晚到了四十秒。”她说，“你们商量计划，用了四分半。”
　　“你在这儿蹲了多久？”周野压着声音问。
　　“比你们久。”许知遥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货架底层，“你们的病历，也缺页吗？”
　　林晚和宋明澈这时已经贴到柜台侧面的死角。许知遥没有寒暄，声音压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整理好的摘要：
　　“先说三件事。第一件。“许知遥翻开笔记本，”“我进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副本。看到规则纸才知道是妇产医院。然后我发现我的走廊和你们的一模一样——门牌、布局、记录，全一样。我被分到了同一个模板的另一个实例。我比对了六份记录，页边距误差不到一毫米，行距字距全一样。手抄做不到，复印件也做不到这么稳。这不是巧合，是发放。有人事先印好，一走廊发一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在你们这边退开的时候，我们那边的小周也退开了。时间一致。同步的。”
　　宋明澈的笔停了一下：“两个走廊的护士，按同一张表行动。”
　　“第二件。”许知遥的语速慢了，“我的队友。随机分的队，两个人。第一次查房，他在走廊尽头研究登记台，轮子响了。他离305比我近，我以为他进得去。”
　　她停了两秒。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推车停了一下。车上的布掀开过一次——又盖上了。”
　　周野没说话。他平时挨了撞都要骂半句的，这次一声不吭。林晚在交接单上记：推车布下鼓包，此前推断为工具；现有一名玩家在其后出现缺员。推断——被“干扰查房”处理的人由推车收走。待证：人去了哪里。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宋明澈问。
　　“不知道。”许知遥说，“我只知道那辆车现在比以前沉。以前我以为盖的是工具。”
　　没人接话。走廊的灯管嗡嗡地响。
　　“第三件。”许知遥翻开她那本册子的书脊，“病历本身。这册子重新装订过——原书脊拆了，重新锁线，线很新。还有，缺的地方不是撕的，是裁的。裁口齐得过分。”她抬起眼看林晚，“干档案的都使裁纸刀。我认得这个口。”
　　裁口。林晚想起自己口袋里，也躺着一个裁口。
　　她的手停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四折的残片，看了一眼，收回去。
　　“册子给我。”她说。
　　周野把货架上那本抽出来，四人挪进柜台侧面的死角。许知遥蹲在货架尽头望风，耳朵朝着黑暗的方向。
　　册子很厚，深蓝色硬壳，书脊内侧贴着一小条手写标签：病历。普通圆珠笔的字迹，和满走廊的打印体格格不入。
　　翻开，三个产妇的卷宗都在。
　　302在最前。入院登记：姓名栏三个字“李某某”，年龄二十六，入院日期三天前，初步诊断“产后出血高危”。病程记录中间缺了一整夜，页码从十一直接跳到十四。
　　死亡记录页有两份——上面一份打印体：“死亡原因：产后大出血。”下面一份手写，被黑笔划掉，划痕很浅，还能看清：“……窒息？（待查）”，旁边有医生签名，笔画潦草。
　　“打印的没有签名。”宋明澈说。
　　“嗯。”林晚盯着“李某某”三个字看了两秒。她翻到305那一页，姓名栏同样是“李某某”。两个“李某某”的笔迹完全一致，起笔收笔的角度、字间距，像是同一个人写上去的。而姓名栏周围的入院信息是打印体，只有姓名这三个字是手写的。
　　“302和305的姓名都是手写的‘李某某’。”林晚说，“笔迹一样。但两个人的年龄、诊断都不一样。同一个名字，两种入院信息。这个‘李某某’不是真名，是占位名。有人把真名抹掉，填了一个统一的假名。”
　　她在交接单上写：302、305姓名栏均为手写占位名“李某某”，笔迹一致，与周围打印体不符。推断——真名被替换为统一占位名。待证：谁填的，什么时候填的。
　　305的入院登记：姓名“李某某”，三十一岁，入院日期四天前，初步诊断“先兆子痫”。
　　“先兆子痫。”林晚说，“不是羊水栓塞。”
　　病程记录密密麻麻，最后几行被整行划掉，划痕下隐约可辨：“……宫缩乏力……胎心下降……行产钳助产……产妇突发呼吸困难……口唇发绀……抢救……”
　　死亡记录页同样两份。打印体：“羊水栓塞。”被划掉的手写份：“……窒息？（待查）”，同一个医生签名。
　　“产钳助产，呼吸困难，发绀。”林晚说，“和遗体上的征象对得上。窒息这一类。”
　　308的入院登记：姓名栏被利器刮过，纸面起毛，只能看清最后一个字的偏旁——一个“阝”，可能是“陈”，也可能不是。二十四岁，入院日期四天前，初步诊断“孕38周，待产”。
　　备注栏有一行手写小字：“家属：无。患者独自入院，无联系人。”
　　病程记录最后一页，有一行字被划掉，划痕很浅：
　　“患者拒绝签署手术同意书，要求出院。多次沟通无效。转院为强制措施。转院单由上级签发。”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三张纸条从她夹层里抽出来，并排放在册子旁。“我没有同意。”“他们说是我签的。”“不是我。”
　　“对上了。”她说，“她不同意签手术同意书。有人替她签了。她反复申辩‘不是我签的’。然后她被强制转院，名字被刮掉，记录改成‘待确认’。”
　　宋明澈低声把后半句说完：“转院单上没有接收医院。她可能根本没有被转走。她可能——”
　　他没有说完。三个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册子最后一页是空白页，右下角有一块被裁掉的痕迹。裁口整齐，像用裁纸刀划的。
　　林晚把残片的裁口和它对在一起。两个裁口的弧度、切口的亮度、下刀的方向，几乎一样。
　　“同一种裁法。”她说。
　　宋明澈凑近看了一眼两个裁口，没有问残片的来历。他只说了一句：“一个在殡仪馆，一个在这里。”
　　“不是同一个人。”林晚把残片收好，“是同一种做法。裁掉签名，刮掉名字，覆盖死因——让一些人变成查不到的人。”
　　宋明澈翻着册子，眉头越皱越紧：“还有一件不对。死亡病历按规定要归档封存。这册子摆在开放货架上，没有封条，没有借阅登记——它一直是‘在用’状态。”他的语速快了半拍，“一间废弃医院，病历还在‘用’。”
　　“不是‘用’。”林晚说，“是‘改’。”
　　许知遥从货架尽头压低声音：“轮子。间隔快到了，四分钟。”
　　周野把册子塞回货架，推到原来的深度——他记住了那个深度。许知遥站起身，把硬壳本夹回腋下。
　　“我该回去了。”她站在黑暗边上，又说了一句，“如果你们要填结论——别写真实死因。死因填什么都错。只有一条是对的：记录不可信。”
　　“为什么告诉我们？”林晚问。
　　“因为你们也在记。”许知遥说，“多一个记对的人，少一份被改掉的记录。”
　　她转身走进黑暗。脚步声一点一点沉下去，和任何一次小周离开时的沉法一样。
　　三人进了305，轮子声由远及近。他们隔着门缝看：推车经过护士站，停了很短的一下。黑暗里传来开门声——小周回来了，坐回台灯后面。
　　她伸手把货架下层的蓝色册子往里推了半寸。
　　推到她习惯的那个深度。
　　她知道有人动过。她什么也没说，翻开记录本，继续盖章。
　　林晚把这一幕写进交接单，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小周返岗后调整册子位置。未查看、未追问、未表现异常。推断——她知道册子会被翻，或她不敢管。待证。
　　她把今晚的新东西整理成三行：
　　事实——三份死亡记录均为打印体覆盖手写草稿，覆盖份无医生签名；302、305姓名栏均为手写占位名“李某某”，笔迹一致；305原始病程显示产钳助产后突发呼吸困难、口唇发绀；308原始病程显示患者拒绝签署手术同意书后被强制转院；两本病历册均重新装订，册末有整页被裁；302、305姓名栏均为占位名“李某某”；记录跨走廊复制，页边距误差不足一毫米；两走廊小周行动同步；推车收走未进病房的玩家。
　　推断——记录是发放的，不是生成的；病历处于持续被修改状态；裁切、刮名、覆盖三种手法同源；产妇C的“转院”无接收方，去向存疑。
　　待证——“上面”是谁；裁切者是谁；小周知道多少；产妇C被送去了哪里；被推车收走的人去了哪里。
　　她写完，在最后添一行：入院时间第三个版本出现：许知遥副本的病历写“两天前”。我们的写“四天前”，体温单写“三天前”。同一间医院，三个版本。
　　宋明澈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下一步。”林晚把笔帽扣上，声音不高，“问她。”
　　“直接问？”宋明澈说，“她已经知道册子被动过了。”
　　“所以更不能等。”林晚说，“把那张纸放到她面前。转院单背面那张。”
　　周野靠在门边，低声说：“别信记录。问护士。”
　　“对。”林晚说，“写字的人让我们问。那就问。”
　　走廊深处，轮子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