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我们的华尔兹》迁归

5、泽里

　　她一直都是同情泽里的。他的酒鬼父亲那时在城郊开了一个废品站，整个童年都在那里度过的泽里本身就像是一件废品。他常常不上课，总是打架，衬衣上沾着鼻血从来不洗，像功勋章一样随他招摇地穿过人群。他在她身后吹着口哨叫她，用省下来的钱为她买礼物，带着她在那个堆满壮观废弃物的大院子里奔跑，挂着脏兮兮的却异常明亮的笑脸。他爸爸去世以后，留给他两件庞大的遗产，一个就是这座废品站，还有一个运送废品的红色大卡车。
　　母亲阻止她和泽里一起玩耍，并且告诫她：“迪安，你和泽里是不一样的人。”这却更加剧了她的怜悯。
　　“可你以前也并没有像这样非要跟他在一起，非要看见他才安心啊！你现在这是怎么了？”洪金疑惑至极。
　　她亦摇头：“我也不知道，就在那次晕倒醒来后，我只要看不见他就会抓狂。现在好多了，但离开他还是做不到。我好像有什么事情，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她这样劝自己。拥有一个关于华尔兹的幻想，一段关于泽里的记忆，足够了。

　　反复地安慰自己，不断的矛盾，频繁地起舞，并惹怒泽里，然后道歉。在这样混乱的生活中，迪安又一次迎来了自己的生日。她记不清这是来到嫣城后的第几个，更不知道是她来到这世界上的第几个，她对这个问题似乎毫无兴趣，只知道每到生日时，泽里会带她出去兜风，逛街市。
　　九江街是嫣城最大的商业街，夜晚的霓虹晃花了迪安的眼睛。
　　她怀抱着泽里的外套坐在街中花园的长椅上休息，从那件外套口袋里摸出烟和火机，点燃一□□一点点火光在人群中忽明忽灭，犹如泽里方才离去时被人群遮掩得忽隐忽现的背影。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有人轻轻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那女孩儿于是惊喜地跃过来握住她的手：“真的是迪安！”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你是谁？”她问。
　　“你不认识我，你们夺冠全国维也纳华尔兹大赛的时候，我就在台下和所有热爱你们的人，和凌川市民一起欢呼。可是那竟然是最后一次，你真的不再跳了？卫西信不能再跳你也不跳了？你们就这样躲起来，所有爱你们的人包括我都很伤心。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卫西信呢？他怎么样了？”那女孩儿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
　　“卫西信是谁？”她问，心里却暗想，又是一个疯子。
　　“你不是在逗我吧，那消息是真的？你真的精神失常了？卫西信是你的舞伴啊，那么多年从未换过的舞伴！你还记得《天国之舞》吗？是你们参赛的舞蹈，你们夺得了冠军，如果不是那场灾难，就可以去奥地利深造了！”
　　迪安那只夹着烟的手指开始痉挛，烧了很长的烟灰抖落下来，她抬起头四处搜寻，泽里已经在对面，正左观右望地过马路。她迅速将烟掐灭，然后站起来对那个女孩儿说：“你走吧！”
　　“怎么了迪安？”女孩儿问。
　　她突然想哭，没有任何原因。“快走吧！”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泽里已经过来了，迪安回过头看见他沉默的眼神，还有托在手里的两个冰激淋，大声叫道：“泽里，我们回家吧！快离开这里！”

　　车开在盘山道上，一段路讯播报过后，电台竟放起了森林圆舞曲，很快就被泽里按掉。
　　“那个人是谁？”他问。
　　“不知道，好像认错人了。”迪安说完轻轻闭上眼睛睡去。
　　泽里调了个头下山朝海边开去。海水映在夜色里，发出浑厚的叹息。迪安还在睡，他靠着车门点燃一支烟，迎着海风狠狠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