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我们的华尔兹》迁归

3、舞伴

　　阳光，已经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你应该拉上窗帘。”母亲说。
　　她摇头：“妈妈，我跳舞又惹怒泽里了。今天早晨上班时没有来跟我道别。”
　　“不用理会他。”母亲语气不屑。
　　迪安没有再说话，因为知道母亲不喜欢他。当初答应迪安迁居嫣城，也是决不同意泽里随她们同去的。
　　迪安一字一字蹦出来：“你不答应，我死给你看。”
　　母亲目睹过她出院后不见了泽里歇斯底里的样子，于是勉强应下来，却叹息：“这是中了什么邪，突然非要跟他拴在一起。”

　　飞机到嫣城，大约两个小时，从此便与凌川市天遥地远。那一刻她的心牵牵扯扯地疼。
　　母亲从父亲的遗产中取出一部分在落仪山买了一幢别墅，三个并不和谐的人便这样同住一个屋檐下。
　　从此几乎与世隔绝，时间在迪安的脑海里逐渐模糊。本来应该可以平静了，但母亲常在不远处望着她流泪，这令她十分不安。她开始做奇怪的梦，有英俊年轻的绅士向她请舞，她禁不住去抚他的脸，那是怎样精致的轮廓，带着温和的笑容。他不躲，任她摩挲。可那张笑脸竟渐渐忧伤甚至惨烈起来，好像有话要说，却终究沉默。突然有血从他额上涌出，蜿蜒流淌，从下颌滴落至衣领。殷红潮湿，不断向四周浸透。后来那血竟变成红色的藤蔓袭来，她逃窜到床上，那藤蔓便也攀上雪白的床单。而他早已在她惊骇的目光中被死死缠绕，吞噬，只有那只请舞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
　　母亲和泽里听到惊叫后匆匆赶来，那一幕让他们惊呆了。迪安疯狂地掀起床单、被褥，甚至床板，碎碎念着“血、血……”
　　她拒绝陪伴，反锁房门。在很多个夜晚回想梦中的人，懊悔那晚自己的懦弱。于是对着星空祈祷：“请再来一次，让我为你擦去血迹，换上干净的衬衫，陪你舞至天明。”
　　于是他真地来了，光洁美好，不再弄得满身血来吓她。她走上前轻触他修长的手指，然后与他相拥起舞。似乎从未这样快乐过。她认定他是来自天国的使者，拯救她快要枯黄的生命。他们出了房间，沿着走廊、楼梯一路舞至大厅，直到泽里扭亮了灯。她看见自己怀抱的空气，他已经消失，又或许是躲起来。
　　她惊喜于自己竟然会跳华尔兹，对泽里说： “今晚有天使来过。”声音脆亮。
　　而自从来到嫣城就一直沉默的泽里竟愤怒地吼道：“你真想去神经病医院吗？”她茫然地望向泽里身后的母亲，感到稍稍的安慰，因为母亲的眼睛里拥有同她一样的惊讶和愉悦。

　　从此她每晚临睡前必会祈祷他的再次到来。他们夜夜起舞，他从不与她说话，只是温柔地凝望她，那目光从她的瞳孔落入心湖之底，发出叮咚的响声，涟漪轻漾。后来他的身影几乎遍布她的世界，即使白天，她也能感到他的凝视，平常走路也会不由合上舞步的韵律。母亲的神色逐渐由喜悦又一次转为担忧。这轻盈的踩踏终究踩出泽里的火来，他如她狂躁时一样摔东西，大声叫骂，目光愤恨。
　　泽里开始送她去一家医院检查，从那个医院里偶尔走出两三个病人，表情异样。
　　“是幻想症，坚持吃药，经常带她出去散心，转移注意力，防止她一个人发呆。”这是她甩掉护士的手，贴在诊室门外听到的。
　　原来是幻想，于是每晚在泽里的监视下，吃下一个黄色药片和一粒胶囊。
　　他真地不再出现了。她便一个人舞，伸开双臂作出被他拥着的样子，仿佛她怀念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