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致阿月 山口的十二 ...
-
巜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记。》
对于我来说，山口算是一个，很熟、很麻烦、也最让我忌惮、害怕的朋友。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联系了。久到我几乎以为，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过。
今天是周六，日向翔阳坐在我对面，一脸欲言又止。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大概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日向从巴西回来之后，我们见过一次，在仙台的一家居酒屋，影山也在。那家伙如今已经是V联盟的正式选手，手背上贴着肌效贴，举杯喝啤酒时手腕轻轻一翻，利落得像在场上扣球。
那天山口不在。
当然不在。
从二十四岁那年夏天之后，山口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出席的任何场合里。
影山似乎察觉到异样，问过一次：“山口怎么没来？”
被日向一句“他今天加班”轻轻敷衍过去。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问起。
大家都心照不宣。
“月岛。”
日向在我对面坐定，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寒暄，只是将一只深棕色木盒，轻轻搁在桌面正中。
盒子不大，表层布满常年摩挲的痕迹，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圆润。木质纹路老旧深沉，一看便是被人悉心珍藏了许多年。
我垂眸望着木盒，眉梢微挑，习惯性扯出一贯冷淡又带点嘲讽的语气：“这是什么？又打算塞些奇怪的东西给我？日向，我没兴趣参加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活动。”
日向没有接我的玩笑。
他沉默几秒，声音压得极低。
“是山口的东西。”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
山口。
这个名字像一根纤细却淬满寒冰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胸腔深处。
整整一年多，我刻意回避、刻意遗忘，把所有和他相关的痕迹，尽数压进记忆最幽深的底层，自欺欺人地当作这个人从未长久盘踞过我的人生。
“山口……他怎么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过分，虚伪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日向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山口要结婚了。”
咔哒。
分不清是指尖的咖啡杯微微打滑，还是我紧绷多年的神经，骤然断裂。
结婚。
山口忠，要结婚了。
这个消息轰然砸落的瞬间，我没有错愕，只涌上一阵巨大而空洞的失重感，仿佛脚下踏实多年的地面，骤然悬空塌陷。
我竭力维持着脸上淡漠的神情，甚至想像从前一样嘴硬，说挺好、恭喜、本该如此。
可喉咙死死发紧，那几句客套的话，硬生生卡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山口要结婚了。
哦。
结婚啊。
挺好的。
我机械地点头，反复开合盒盖，一遍合上、一遍掀开、再一遍合上。借着重复的动作，笨拙地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多好啊。
他那样温柔细心、认真赤诚的人，拥有安稳归宿、温柔伴侣、温暖家庭，本就是理所当然。
这本该是最好的结局。
和我，本就毫无关系。
“新娘是他公司的后辈，”日向的声音遥遥传来，像隔着一层薄雾，“交往两年，今年春天求的婚，婚礼定在十一月。……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低头看向那只木盒。
“给我？”
“嗯。”日向喉结微微滚动，“他说，这些东西放在他那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想烧掉，舍不得。托我帮忙，我又怕他余生遗憾。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交给你最合适。”
交给我最合适。
我有什么资格，替他珍藏这些小心翼翼的过往？
“他还说了什么？”我低声问。
日向面露难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说，这十二封信，是他从十二岁写到二十四岁，一年一封。……他原本打算写一辈子的，但是二十四岁那年，他决定停笔了。”
十二岁，到二十四岁。
我在心底默算。
十二岁，是我们初遇的年纪。
二十四岁，是他鼓起勇气、向我告白的那一年。
“他为什么不亲自给我？”
话音落下，我才察觉自己的声音冷得刺骨。
“月岛，你也清楚，他早就不敢见你了。”日向轻声道，“而且他说，这些信，从来都不是写给你的。只是无处安放的心事，想找个归宿。你若是不想看，扔掉也没关系。”
从来都不是写给我的。
也是。
我算什么呢。
我将木盒盖好，稳稳放进随身的纸袋里。动作缓慢又规整，甚至对着空气轻轻点头，语气平淡：“知道了，替我谢谢他。”
日向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气：“你要是想他了……”
后半句终究咽了回去。
我太清楚那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是“还来得及”，还是“早已来不及”。
我端起冰美式抿了一口，杯中的冰块早已消融大半，寡淡得像白水。
“日向，”我抬眸，轻声道谢，“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冷漠薄情的傻瓜。
日向没有立刻应声，转头望向窗外。十月的银杏半黄半绿，秋风掠过，碎叶簌簌飘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从第一次看见山口坐在排球部旁的长椅上，安安静静等你训练结束，我就都知道了。”
我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全世界都心知肚明，唯独我，自欺欺人当了多年的傻子。
不。
我从来不是傻子。
我全都知道。
只是我，一直假装不知道而已。
走出咖啡店时，日向要赶去和影山赴约。我立在地铁站门口，手里拎着装着木盒的纸袋，看着那头亮眼的橙色发色在人群中跳跃远去，像一团永远热烈鲜活的火。
我忽然想起高一的春天，初见日向时，他也是这般耀眼热烈，自带光芒。
而那时的山口，就安静站在我身侧，抱着运动包，沉默内敛，像一株无人留意、默默生长的小树。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纸袋。
十二封信。
十二岁，至二十四岁。
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阳光和煦，秋风微凉，是一年最温柔舒适的时节。
我本该径直回家，坐四十分钟地铁，泡澡、吃饭、休憩，然后把这只木盒塞进书架最高处，永远封存、永不触碰。
可我没有。
我转身，走向地铁对面的公园。
公园里立着一张老旧长椅，背靠一棵参天银杏。
我坐下，将纸袋搁在膝头，缓缓打开了那只珍藏多年的木盒。
第一封信的信封上，工整写着一个数字：1。
是山口独有的、干净温柔的字迹。
指尖微颤，我拆开信封。
信纸是普通笔记本撕下的纸页，边缘带着螺旋装订的毛边，经年累月，已然泛着温润的米黄。
展开信纸，看清第一行字的瞬间，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致阿月：」
阿月。
这世上，唯独他会这样叫我。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唤我月岛、月岛君、月岛前辈。只有山口，从十二岁第一次和我说话开始，就固执地喊我阿月。
我曾嫌这称呼幼稚别扭，冷硬纠正：“我叫月岛萤，不是什么阿月。”
他总会瞬间涨红脸颊，局促低头道歉，可下一次开口，依旧是温柔的一声阿月。
久而久之，我懒得再纠正。
再后来，他再也不叫了。
我垂眸，一字一句，静静读下去。
「致阿月：
今天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我们住在同一条街道，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你家楼下。
可我从来不敢主动敲你的门。
你一定不记得我。你向来对万事漫不经心，怎么会记得一个刚认识、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小学同学。
但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记得那天你穿一件紫色卫衣，露出纤细的手腕。你抬眼淡淡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的心跳几乎冲出喉咙。
阿月，你真的很好看。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长睫、浅茶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偏薄的唇瓣。你看向我的那一刻，我像被暖阳包裹，从发梢到脚尖，都暖得发烫。
那天有几个隔壁班的男生欺负我，围着我起哄，喊我跟屁虫。我又怕又慌，双腿发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你出现了。
十二岁的你，已经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足足比我高十厘米。你挡在我身前，冷冷看着那几个男生，只说了三个字：
“逊毙了。”
声音不大，却冷冽坚定。
那几个男生愣了愣，争执两句，最终悻悻离开。
我想，那一刻，你眼底的不屑，大概也囊括了笨拙怯懦的我。
阿月，你只是随口一句话，却帅得让我满心羡慕。
我无数次奢望，能成为你这样坦荡耀眼的人。
后来我鼓起勇气向你道谢，因为满心向往，我跟着你走进了排球部。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你的跟屁虫。
阿月，絮絮写了这么多，其实我只想告诉你——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替我解围，谢谢你没有嫌弃笨拙的我。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在心底辗转了一下午，像小兔子怦怦乱跳，迟迟不敢落笔。
思来想去，还是写下来吧。反正这封信，你永远不会看见。
今天遇见你，我心底冒出一个连自己都心惊的念头——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可下一秒，更沉重的念头便压了上来，像巨石压住星火。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你耀眼、优秀、好看、聪慧，连安静看书的模样都格外动人。
而我，平庸渺小、个子矮小、成绩普通、不善运动、言语笨拙。
我凭什么喜欢你呢？
我不敢说，不敢表露。
就这样安安静静跟在你身后就好。做你的影子，帮你拎书包、买饮品、替你打理所有琐碎小事。
这样，就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山口忠十二岁 春」
信纸轻轻从指尖滑落，落在膝上。
我久久凝望着那句反复镌刻的字句——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良久，才抬手拿起第二封信。
「致阿月：
排球部的训练总是很晚，我的手臂常年布满淤青。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苦，反而满心欢喜。
夜里回家，对着镜子看着手臂上一块块泛红的印记，疼得龇牙咧嘴，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落泪。
或许是因为，我终于拥有一件可以和你并肩同行的事了。
排球。
因为排球，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侧，不再是遥遥追随的影子，不再是步步紧随的跟班。我们是并肩的队友。
阿月，我好喜欢排球。
与其说喜欢排球，不如说，我贪恋能陪在你身边的时光。
可我依旧自卑。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你是排球部耀眼的副攻，是令人信赖的拦网强者，是全队倚仗的核心。
而我，只是一个连基础接球都做不好、笨拙拖沓的新人。
所有人不说，可我心知肚明——山口忠凭什么站在月岛萤身边？
我不配。
所以我只能拼命努力，拼尽全力追赶你的脚步。哪怕只是拉近微不足道的一寸，也好。
——山口忠十三岁 秋」
第三封信是蓝线作业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字迹。
「致阿月：
今天是我十四岁的生日。妈妈给我买了草莓蛋糕，我只尝了一口，就躲进房间给你写信。
我原本鼓起勇气，想约你出来。
我站在你家楼下，伫立了十分钟。望着你家亮着的窗，猜想你或许在看书、写作业，或许在和哥哥闲谈。
我反复犹豫，终究不敢上前敲门。
我怕我的冒昧，会让你厌烦。
阿月，这两年，我越来越习惯做你的影子。
每天清晨，我都会提前十分钟守在你家楼下，靠着电线杆等你。
你下楼时，总会手里攥着一片吐司，边走边吃，看见我，便淡淡道一句早安。
我也轻声回应早安。
一路同行，大多时候都是你走在前，我跟在后。
你偶尔会回头，蹙眉叮嘱：“走那么远干什么，跟上。”
我便立刻快步上前，与你并肩。可走不了多久，又会下意识落后半步。
我真的太矮了。
你今年已经一米七五，而我堪堪一米六。班里同学总打趣，我们站在一起，像大人带着小孩。
旁人随口一句玩笑，我却偷偷开心了很久。
像小孩被大人护着。
是不是说明，我是被你偏爱照顾的那一个？
阿月，你不知道，这一年里，你悄悄帮了我无数次。
上次期中考试，我的数学只考了五十八分，被老师当众训斥。我红着眼眶站在走廊，迟迟不敢回教室。
是你路过，停下脚步，皱眉问我怎么了。
我笨拙地递出试卷。
你看着满页错题，嘴上嫌弃“这么简单的题都能错”，却依旧拉着我走到楼梯间，耐心为我逐题讲解。
你一边吐槽我笨，一边细细演算，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拆解步骤，讲得细致又认真。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落在你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那一刻，我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驻。
你整整讲了一个小时，直到我完全听懂，才将折好的草稿纸塞进我手里，叮嘱我：“回去重做三遍，下周我检查。”
那张草稿纸，我至今夹在日记本里，好好珍藏。
还有上个月放学突降大雨，我没带伞，站在校门口手足无措。
你从身后走来，直接把伞塞到我手里，淡淡说：“我家近，跑回去就行。”
话音落，你便冲进滂沱大雨里。
我撑着你的伞，伫立原地，看着你白色衬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背上，心头酸涩难忍。
那把深蓝色的伞，伞骨有一处小小的裂痕，是你从前打球磕碰的痕迹。我一直好好保存着。妈妈问起，我从未细说来历。
今天生日，我偷偷许了一个愿望。
我希望，能永远留在阿月身边。
哪怕只是跟屁虫，只是影子，只是你需要时才会想起的普通人。
我都心甘情愿。
真的没关系。
只是——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所以我从不敢贪心。
能伴你左右，已是万幸。
——山口忠十四岁 夏」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信纸，心绪翻涌。
十四岁，初中毕业，排球部初遇并肩的年岁。
我全都记得。
记得他初入排球部时，紧张到鞠躬都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模样。
记得我站在一旁，心底默默吐槽他笨拙麻烦，却从未开口让他离开。
记得教他接球时，我下意识站在他身后，按住他单薄的肩膀。
他的肩骨单薄硌人，我当时未曾深思，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偏偏站在身后教他。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温柔、下意识的偏爱，原来早有伏笔。
我压下翻涌的心绪，拿起第四封信。
「致阿月：
高一的春天，我们打进了全国大赛。
赛场上，你稳稳拦下牛岛前辈的扣球。
你纵身跃起的瞬间，阳光穿透体育馆的天窗，在你周身晕开一圈温柔光晕。我站在替补席，远远望着耀眼的你，满心都是赞叹。
阿月真的太厉害了。
可今天写这封信，我不是为了夸你。
我想和你说一句，我从来不敢当面说的话。
你那天说：“排球什么的，也就那么回事吧。”
阿月，你不知道，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口像被重拳狠狠砸中，闷痛难忍。
怎么会没意思？
我第一次看你打球，就看清了你眼底藏不住的热爱。
你站在球网前，眼眸亮得惊人，每一次成功拦网，嘴角都会下意识上扬，哪怕转瞬就压下笑意、故作淡然，可我全都看见了。
你明明那么喜欢排球。
怎么能轻易说放弃？
我知道你的心事，我知道你始终在意哥哥的遗憾，你觉得再多努力，或许终是一场空，觉得热爱毫无意义。
可阿月，不是这样的。
我笨拙普通、一无所长，可我唯独懂得一件事——
热爱本身，就拥有独一无二的意义。
你打球时的畅快、拦网时的满足、并肩时的欢喜，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些美好，从来都不是徒劳。
阿月，那么耀眼的你，千万不要放弃自己热爱的一切。
写这封信时，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不敢当面劝你，你向来最讨厌旁人说教。
反正你永远不会看见这封信，我便大胆私心一次。
阿月，求你了。
不要放弃排球，不要放弃你真心喜欢的东西。
我想一辈子看着你在球场上发光的样子。
可我没有资格劝你。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我连自己都不够优秀，凭什么干涉你的选择、劝你坚持热爱？
我不过是一直跟在你身后、愚笨平庸的山口忠而已。
我没有资格，却依旧忍不住奢求。
——山口忠十五岁 夏」
眼眶骤然发酸。
我轻轻叠好信纸，掌心沁满薄汗。
原来在我最迷茫、想要否定热爱、打算半途放弃的年纪，是这个自卑怯懦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拼尽全力、小心翼翼地挽留我的热爱。
我拿起第五封信。
「致阿月：
高二了。
我们依旧同班，依旧并肩留在排球部。
阿月，这一年，有好多女生给你递情书。
我在走廊见过无数次，她们红着脸把信封塞进你手里，羞涩跑开。而你每次都只是蹙眉接过，随手塞进书包，回家便扔在桌面，从未翻看。
我曾忍不住问你：“阿月，你不看吗？”
你淡淡回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又问：“那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你瞥我一眼，语气慵懒：“当面拒绝太麻烦。”
原来如此。
可每一次看见旁人向你奔赴示好，我的心里就酸涩难耐。
像珍藏多年、视若珍宝的东西，被无数人觊觎仰望。
我明明清楚，你从来不属于我，却依旧控制不住地难过。
我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你这般优秀耀眼，本就值得被所有人偏爱、追捧、喜欢。那些女生温柔漂亮、成绩优异，站在你身侧，无比般配。
唯独我，格格不入。
这学期排球部来了新队员，实力很强，扣球利落帅气。你和他配合默契、相得益彰，在网前并肩的模样，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站在后排静静看着，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日复一日苦练的跳飘球。缘下前辈说，我的发球水准，已经是县内顶尖。
可那又如何？
我再努力，也跟不上你的脚步。
你是球队的核心、全场的焦点，而我，只是一个冰冷的发球机器。
我无数次惶恐不安，怕有一天，你终于发现我的平庸无用，然后彻底丢下我。
阿月，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们长大成人。你变成了光鲜耀眼的大人，西装革履、事业顺遂，住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
而我，依旧是跟在你身后的跟班，替你拎公文包、开车门，打理所有细碎琐事。
梦里你转头对我轻声道谢。
就简简单单一句谢谢，我瞬间红了眼眶。
阿月，我真的好没用。
我这一生，好像没有任何追求和抱负。最大、唯一的心愿，就是永远留在你身边。
不管你是否需要、是否在意，我只想默默陪着你。
可我依旧清醒自知——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你光芒万丈，万众瞩目。我平庸普通、籍籍无名，站在你身侧，不过是灯光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无人留意，无人在意。
连你，也从未真正看过我。
——山口忠十六岁 冬」
十六岁。
我指尖顿住，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懊悔。
那些漫天飞舞的情书，我从未翻看，从不是故作清高。
我只是清楚，所有人喜欢的，都是他们幻想中完美耀眼的月岛萤。
他们从未见过我刻薄毒舌、暴躁不耐烦、骄傲又脆弱的真面目。
唯独山口。
他见过我所有糟糕、别扭、不完美的模样，却依旧十几年如一日，坚定地奔赴我、偏爱我、陪着我。
我从前只当他是最要好、最黏我的朋友。
我从来不知道，他从十二岁初见，便倾尽整个青春，义无反顾地爱着我。
我真是彻头彻尾的笨蛋。
我继续读下一封信。
「致阿月：
高三了，距离毕业越来越近，我整日满心焦虑，夜不能寐。
我知道你一定会考上东京最好的大学，前程似锦、前路坦荡。
而我成绩平平，能守住本地普通大学，已是万幸。
我最怕的，是毕业之后，我们彻底分开，从此天各一方。
思来想去，我做了最坚定的决定——我一定要考去东京，和你在同一个城市。
哪怕不能同校，哪怕相隔四十分钟车程，只要在同一座城市，我就还有机会靠近你、陪伴你。
周末我还能去找你，给你带爱吃的三明治，帮你收拾房间，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
为了这个唯一的心愿，我每天刷题到凌晨两点。
妈妈惊讶我的转变，从未问起缘由，我也从未吐露半分。
这是我一个人、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
今年的县大赛，我们输给了伊达工业。
下场时你面色惨白，眼底满是失落不甘。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拼尽全力，却终究没能如愿。
我站在你身侧，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怕我的笨拙安慰，会让你更加烦躁。
最终，我只是默默递上水壶。
你接过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你的声音轻得像风，却让我鼓起了一丝勇气。
我本该告诉你，你已经足够优秀，输赢无关，你永远耀眼。
可我依旧怯懦，什么都没说。
我就是这样没用。
距离毕业只剩三个月，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朝夕相伴、并肩同行。
但我永远庆幸。
从十二岁初春初见，到十七岁盛夏，五年光阴，因为有你，我岁岁欢喜。
可我依旧清醒自知——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毕业之后，你会奔赴更广阔的山海，遇见更优秀的人、更璀璨的风景。
而我，依旧是那个踮脚也够不到你衣角的普通人。
我们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哪怕我拼尽全力追赶，也终究望尘莫及。
我早就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山口忠十七岁 春」
高三县大赛的画面，骤然清晰。
我记得那场失利，记得满心的不甘与落空，记得浑身紧绷、心如死灰。
走廊微凉，我靠墙闭眼，浑身僵冷。
然后一只温热的水壶，轻轻递到我面前。
是山口。
满头汗水、衣衫微湿，局促又小心翼翼，手微微发颤，安静地等着我接过。
我喝了一口冰水，压下心绪，淡淡说了句谢谢。
他抬眼看我，眼眸清亮，轻声安慰：阿月已经很厉害了。
那是他第一次，直白又坚定地夸赞我。
而我，只是翻了个白眼，嘴硬吐槽一句废话。
可那一刻，心底冰封的角落，分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道缝，从十七岁就有了。
岁岁年年，不断扩大。
唯独我，装傻多年，视而不见。
「致阿月：
我们毕业了。
你顺利考上东京名校，我也如愿考去了东京。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在家里欣喜雀跃。妈妈看我的眼神温柔又了然，什么都没问，只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那就好。
我总觉得，妈妈好像早就看穿了我藏了多年的心事。
我们终于一起来到了东京。
你在顶尖学府，前程光明；我在普通院校，平淡度日。两所学校，电车四十分钟的距离。
可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约定每周六下午，在新宿的咖啡店见面。
你本懒得奔波，是我执拗地一次次约你。
我知道，你不是懒，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可我太需要这每周一次的见面了。
不见你，我会疯。
这学期你加入大学排球部，依旧耀眼夺目。大一便坐稳正选位置，被所有人认可、簇拥、敬佩。
我远远看着球场上发光的你，真切觉得，你真的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而我，依旧是那个跟在你身后、笨拙平庸的山口忠。
上周六见面，你带了大学同学中村一起来。
他眉眼温和、性格开朗，和你熟稔自在，笑着约你日后小聚喝酒。
我坐在一旁，格格不入，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看着你们谈笑风生，第一次清晰感受到我们之间的差距。
你的朋友优秀通透、见多识广、谈吐不凡。
而我木讷寡言、自卑怯懦，坐在一旁像个多余的傻子。
可你依旧顾及我，向所有人介绍我：“这是我的发小，山口。”
发小。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我又酸又暖。
暖的是，你始终认我、待我如初。
酸的是，我在你漫长人生里，终究只是普通发小，仅此而已。
阿月，我越来越清楚地明白。
我配不上你的，从来不止身高、成绩、能力。
是我们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的世界越来越辽阔、精彩、无限可能。
我的世界狭小闭塞、一成不变，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你。
我们之间的距离，早已超越四十分钟的车程，是横跨两个世界的鸿沟。
可我依旧贪心。
哪怕只能以发小的身份，每周见你一次，我也甘之如饴。
只要你不推开我，我就可以一辈子这样，默默守着你。
只是——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这句话，我写了一年又一年。
每一年，都比从前，更配不上你一分。
可我控制不住。
我控制不住，岁岁年年，满心满眼，都是你。
阿月，我该怎么办。
——山口忠十八岁 秋」
十八岁，大学初见的年岁。
我闭了闭眼，心口酸涩胀痛。
我记得中村，记得那次见面。
我只是单纯觉得，朋友之间，理应互相认识。
我从未想过，这随意的举动，会让他如此自卑惶恐、格格不入。
我终于明白。
他不是怕生、不是不善交际。
他只是清楚地知道，他追不上我的脚步，融不进我的世界。
他在我身边，卑微自卑，爱了整整十二年。
我拿起第八封信。
「致阿月：
大二了。
阿月，我谈恋爱了。
你听见一定会觉得突兀吧，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对方是我们系的吉田绿子，温柔细腻，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认真追了我很久。
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
阿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却还是选择和别人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或许是真的累了。
从十二岁到十九岁，七年时光，我日复一日暗恋、自卑、追逐、煎熬。
我真的太累了。
我想试着放下，试着喜欢别人，试着被别人好好爱着。
绿子对我很好。
会给我准备便当，会下课等我，会主动牵我的手、陪我逛街。
她的手柔软温热，温柔又体贴。
可我满心都是愧疚和煎熬。
每次她牵我的手，我都会忍不住遐想，你的手会是什么温度？认识七年，我从未触碰过。
每次吃她做的便当，我都会偷偷想，如果是我亲手做给你，你会不会愿意尝一口？
每次她靠在我肩头撒娇，我都会酸涩难过，我多想，靠在你肩头的人是她，被你温柔对待的人是我。
阿月，我是不是很坏？
一边享受着别人的温柔偏爱，一边满心都是求而不得的你。
我对不起绿子，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满是敷衍和将就。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上次见面，你听说我谈恋爱，只淡淡说了一句：“挺好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我心头骤然一沉。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怎么会荒唐地期待，你会不舍、会阻拦、会在意。
你只是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自从谈恋爱后，我主动减少了见你的次数。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一见到你，所有刻意的放下都会崩塌，所有压抑的爱意都会泛滥。
我怕对比之后，更清楚地知道，任何人都替代不了你。
这样无望煎熬的日子，到底何时才是尽头？
可我依旧难逃心底的执念——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如今更是荒唐可笑。
我早已开始新的生活，早已不配再念着你。
可无论多久，你依旧是我心底最耀眼、最不可及的月光。
我永远是那个躲在阴影里，仰望你的山口忠。
——山口忠十九岁 夏」
我捂住脸，指尖冰凉。
我记得那天，他局促地告诉我他谈恋爱了。
我随口一句挺好的，看似淡然祝福，心底却莫名涌上一阵烦躁和落空。
我从前一直自我欺骗，是习惯了他的陪伴，不习惯专属我的跟班被别人抢走。
直到此刻我才懂。
那不是习惯落空，是我潜意识里的占有欲，是我早已动心，却不敢承认的偏爱。
我继续读信。
「致阿月：
我和绿子分手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负责任、很荒唐？
短短半年，草草收场。
可我别无选择。
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过你。
分手那天，绿子看着我，一语戳破我藏了七年的心事。
她说：“小忠，你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
她说：“每次月岛前辈约你，你永远随叫随到、满心欢喜。你和我在一起，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最后她轻声说：“分手吧，我不想做别人的替代品。”
我无从反驳，只能默认。
阿月，我试过了。
我试过放下你，试过喜欢别人，试过开始新的人生。
可我做不到。
你早在十二岁的春天，深深扎根在我心底，枝繁叶茂，再也无法拔除。
从十二岁到二十岁，八年光阴，我的整个青春，从头到尾，全部都是你。
我无数次鼓起勇气，想告诉你我的心意。
可我不敢。
我怕说出口，我们连仅剩的朋友、发小关系，都会彻底破裂。
我怕你厌恶、排斥、远离我。
我也深知，这份感情不合常理，不被认可。
可我控制不住本心。
我就是喜欢你，从年少到如今，从未改变。
可我依旧清醒自知——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就算我鼓足勇气告白，你也不会接受。
你耀眼优秀，理应被温柔美好的女孩子偏爱，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
不该被我这样平庸、同性、偏执的喜欢牵绊。
所以我只能沉默，只能暗恋，只能一辈子，远远看着你幸福。
八年如此，余生亦可。
——山口忠二十岁 冬」
我指尖死死攥着信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我记得那个深夜的电话。
他疲惫沙哑的声音，轻轻对我说：阿月，我分手了。
我当时不明所以，只随口责备他草率冲动。
我从来不知道，他这场短暂的恋爱，只是一场徒劳的、想要放下我的自我救赎。
原来所有的荒唐、所有的半途而废，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他爱了我整整八年，从未减半。
「致阿月：
我们开始实习了。
你入职顶尖企业，前途坦荡。我留在普通小公司，安稳平庸。
我们都越来越忙，见面的次数愈发稀少。
可只要知道，我们同在一座城市，共享同一片天空，我就足够安心。
你搬离宿舍、独居的那天，是我帮你搬家。
你的新家干净明亮、阳光充足，新书桌、新书架、新床铺，一切都是崭新的模样。
我帮你一本本整理书籍、归类摆放，按照大小整齐排列。
你的书架满满当当，塞满书籍，像填满了你丰盈优秀的人生。
而我，在你规整圆满的人生里，连一寸落脚的位置都没有。
那天我们忙碌到深夜。
你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煮咖喱饭，认真又温柔。碎发垂落遮挡眉眼，你抬手用手背轻轻蹭开。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你的背影，心底满是奢望。
多想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你做饭，我摆碗。
沉默相伴，岁月静好。
可我终究清醒。
你迟早会遇见心仪的女孩，会恋爱、会结婚、会组建属于自己的圆满家庭。
而我，终究是外人，终究要体面退场。
从十二岁心动伊始，我就知道，我终有落幕的一天。
只是我不敢想，真正告别的那天，我会有多痛。
年年岁岁，执念不改。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这句话，我已经写得炉火纯青。
每年一遍，字字真心，岁岁遗憾。
喜欢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坚持了十几年的执念。
阿月，谢谢你，让我偷偷喜欢了你这么多年。
哪怕你永远一无所知。
——山口忠二十一岁 春」
搬家、咖喱饭、静谧的夜晚。
所有细碎温柔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我记得他小心翼翼搬东西、认真整理书架的模样，记得他吃完饭后真诚夸赞我厨艺的温柔。
我当时一句敷衍的废话，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窃喜。
原来有人偏爱我的厨艺、珍惜我的付出、贪恋我的陪伴，是这般温暖的事。
而我，亲手摧毁了这份温柔十几年的偏爱。
「致阿月：
我们毕业了。
你成功进入V联盟，成为职业排球选手，活成了所有人向往的模样。
我按部就班入职工作，做最普通的上班族，过最平淡的人生。
我们同在东京，却愈发疏远，有时一月难得一见。
可我依旧为你欢喜，为你骄傲。
看着你逐梦前行、闪闪发光，我便满心慰藉。
家里开始催婚，父母年年念叨，让我早日找个安稳的女孩，成家立业。
我次次敷衍推脱。
我心知年岁渐长，终究要遵从世俗、步入正轨。
可我的心底，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你。
昨夜我做了一场很长很温柔的梦。
梦里我们垂垂老矣，白发苍苍，脊背佝偻。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岁月温柔，无声相伴。
你转头轻声对我说：山口，谢谢你这么多年。
我在梦里笑得泪流满面，轻声回你：阿月，我心甘情愿。
梦醒时分，枕上满是泪痕。
我真的太没出息了。
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依旧会为一场关于你的梦，痛哭流涕。
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整整十年。
我的整个青春，一寸一寸，全部都是你。
只是——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十年心动，十年仰望，十年追逐。
我岁岁自知，我配不上耀眼的你。
可我依旧执迷不悟，满心偏爱，从未收手。
阿月，我该怎么办。
——山口忠二十二岁 夏」
十年。
整整十年。
我抬手捂住双眼，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
他用整整十年的青春，专一又卑微地爱着我。
而我，懵懂、骄傲、嘴硬、怯懦，浪费了他十年真心。
最后一封信，来自二十三岁的冬。
「致阿月：
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
今年我二十三岁，喜欢你，整整十一年。
从懵懂十二岁，到如今二十三岁，十一年光阴，皆予你一人。
阿月，我真的累了。
晨起念你，夜眠思你，吃饭、工作、行路，所见万物皆像你、皆念你。
十一年日复一日的暗恋、煎熬、自我内耗，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决定，不再偷偷藏匿心事了。
今年，我要亲口告诉你，我的心意。
告白之后，无论结局如何，我全盘接受。
你若只想做朋友，我便安分守己。
你若不愿再见，我便彻底退场。
你若觉得怪异反感，我便彻底消失。
我只想给自己十一年的执念，一个彻底的了断。
我想知道，勇敢说爱是什么滋味。
我想知道，坦然放手是什么滋味。
我想结束这十一年，孤身一人的漫长暗恋。
阿月，对不起。
偷偷喜欢你这么多年，默默打扰了你这么多年。
往后，不会了。
最后一次，写下我岁岁年年的执念。
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十二遍书写，十二年执念，字字真心，句句遗憾。
我从来都配不上你。
可义无反顾喜欢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最无悔的一件事。
阿月，再见了。
——山口忠二十三岁 冬」
信纸轻飘飘从指尖滑落。
十二封信。
十二岁，至二十三岁。
十二年暗恋，十二年自卑，十二年孤身奔赴。
每一封末尾，都是那句卑微到极致的——我好像一点也配不上阿月。
秋风掠过银杏林，碎叶簌簌作响，暮色沉沉笼罩周身，凉意浸透骨髓。
我缓缓将十二封信一一叠好，规整放回木盒。
盒盖轻合，咔哒一声，像彻底落幕的青春。
无数个年岁的山口，无数个温柔卑微的瞬间，在我脑海里一一浮现。
十二岁腼腆红脸的少年。
十三岁拼命练球、笨拙追赶的少年。
十四岁偷偷许愿、只求伴我左右的少年。
十五岁默默挽留我热爱的少年。
十六岁暗自吃醋、惶恐失去我的少年。
十七岁为奔赴我的城市、熬夜苦读的少年。
十八岁自卑怯懦、不敢融入我世界的少年。
十九岁为爱徒劳挣扎、满心愧疚的少年。
二十岁彻底认清心意、依旧不敢言说的少年。
二十一岁贪恋烟火温柔、奢望岁月静好的少年。
二十二岁梦至暮年、泪流满面的少年。
二十三岁耗尽热爱、鼓起勇气、奔赴告白的少年。
最后，是二十四岁的盛夏。
那个滚烫燥热的夏天，是我们一切遗憾的开端，也是所有故事的终章。
二十四岁的夏天，格外闷热绵长。
我工作两年，日子平淡枯燥，循规蹈矩。
山口亦是如此。
同城陌路，季度一见，疏离渐生。
那个周六，我在家闲读，突然接到他的电话。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紧绷，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阿月，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我在你家楼下。”
我疑惑下楼，远远看见银杏树下的他。
白衬衫干净单薄，指尖死死攥着公文包，脸色惨白，眼底浓重青黑，像是彻夜未眠，熬了无数个日夜。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蹙眉问他。
他轻轻摇头，声音发颤：“没事，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我们走到此刻我坐着的这张银杏长椅上。
他端坐不动，双手死死扣着膝盖，头颅低垂，沉默良久。
我耐着性子等了五分钟，心底的不耐渐渐滋生：“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颤抖着抬头，红了眼眶，直直看向我。
“阿月，”他声音哽咽，字字沉重，“我喜欢你。”
我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他泪水骤然滚落，彻底剖白多年心事，“是爱人的喜欢。我喜欢你，从十二岁开始，整整十二年。”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你会反感、会觉得怪异。可我藏了十二年，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然后彻底放下，彻底退场。”
他泪眼朦胧，卑微又坦诚：“对不起，阿月，打扰你这么久。”
那一刻，震惊、慌乱、无措、惶恐，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理智。
年少刻板的认知、世俗的偏见、从未直面的心动、不敢承认的真心，瞬间搅得我溃不成军。
我从未被人这般赤诚热烈、倾尽青春偏爱过。
更何况，是同性之间、不被世俗认可的爱意。
心底最深的秘密被戳破，我下意识慌乱逃避、恶语伤人。
巨大的慌乱之下，我脱口而出最刻薄、最伤人的话。
我猛地起身，后退一步，语气冰冷刺骨，满是厌恶：
“你别叫我。”
“你真的很恶心。”
“离我远点。”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期待、温柔、执念，瞬间碎裂殆尽。
血色尽数褪去，整张脸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
我不敢看他崩溃绝望的眼神，不敢停留半分，转身狼狈逃离，几乎是狂奔回家。
重重关上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息，心跳狂乱。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他泪流满面、绝望破碎的模样。
我一遍遍自我洗脑：恶心、怪异、荒唐。
用最幼稚、最残忍的方式，掩盖我最大的恐慌——
我好像，也早就爱上他了。
我只是不敢承认，不敢直面，不敢接纳。
我用一句伤人至极的话，亲手推开了爱我十二年的人，亲手葬送了我的整个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