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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妖巷的包租婆 胡三娘踹门 ...

  •   第二章:半妖巷的包租婆

      云皎是被电醒的。

      字面意义上的电。天还没亮透,鸡叫第一声刚起了个头,识海里“滋啦”一道紫电,她整个人从板床上弹起来,脑袋撞上房梁,尾巴“嘭”地炸成扫把,后腰砸回床板,震得瘸腿桌晃了三晃,《百妖谱》手抄本哗啦啦掉了一地。

      “叮,宿主醒了。确认完毕。开始修炼。”

      “球球!”云皎捂着脑袋龇牙,“鸡才叫了半声!”

      “半声也是叫。你再磨蹭,等鸡叫完三声,黑七的巡逻队就巡到巷口了。你尾巴上那点妖王内丹的气息,昨晚上暗了半宿,今早又亮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颗珠子虽然被他嚼了,但你尾巴沾上的味儿没散干净。他要是反悔了想找回来,顺着味儿就能摸到你床头。你现在这化形水平,他拎你跟拎小鸡仔似的。”

      云皎想起了昨晚银发男人嚼珠子那声“咔”。她打了个哆嗦,盘腿坐好,按照脑子里那套乱七八糟的功法转了一圈。尾巴慢慢缩回去,缩到一半卡住了,灰毛尖儿支棱在裤腰后头,像根倔强的狗尾巴草。

      球球:“……行吧。比昨天强。昨天缩完还鼓个包,今天至少没鼓包。”

      “这算夸我?”

      “算不骂你。起来干活,你欠着十五个妖币,今天得去胡三娘那儿报到。”

      云皎爬起来,拍了拍衣裳。推开门,半妖巷已经醒了。巷口老王头的馒头铺冒着白烟,隔壁洗衣裳的杵声“咚咚”响,再远点儿张老板的皮货摊子支起来了,挂着一排灰毛狐狸皮,晨风一吹,皮毛晃荡,云皎尾巴尖儿莫名一紧。

      胡三娘住在巷子中段,门脸比别家大一圈,招牌上写着“三娘赁屋”,底下小字“童叟无欺,概不赊欠”。云皎到的时候,胡三娘正蹲门口啃馒头,绛红大褂换成了绛红短打,胳膊上套着俩套袖,黄瓜簪子还在头上。

      “哟,来了?”胡三娘拿馒头指了指她,“尾巴怎么回事?又没收干净。”

      “快了快了,给我三天。”

      “三天?昨儿说半月还清十五个妖币,今儿又说三天收尾巴,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云皎在门槛上坐下,把昨晚想了一宿的账盘出来:“三娘,您这巷子三十来户,我昨儿溜达一圈数了,住户三十四,铺子八,摊子十五。黑七的保护费是每月收一回,按户收,一户五个铜板。他昨儿跟我说涨五成,涨完一户七个半铜板,他没说半铜板怎么收,我估计他打算四舍五入收八个。”

      胡三娘嚼着馒头没吭声。

      “多出来的三个铜板,一户仨,三十四户,一个月多出一百零二个铜板。黑七说报给豹将军府管家涨三成,管家抽走三成,剩下的归他。可要是——”云皎压低声音,“您这巷子自己把保护费收了,统一交给我,我再去跟黑七谈,按涨三成报,把多出来的两成截下来,您拿一成,我拿一成。黑七那边账面上过得去,管家那边数也对得上,中间这截,咱俩分。”

      胡三娘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拍拍手上的渣:“你昨儿跟黑七说的也是这套?”

      “差不多。”

      “他没抽你?”

      “他笑了,说‘哪来的弯弯绕’。”

      胡三娘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揪她耳朵:“小兔崽子,你昨儿是不是拿老娘当挡箭牌了?说什么‘三娘教的’?”

      “哎哎哎疼——三娘您撒手——”

      “黑七今早派小妖来传话,说‘胡三娘教得好,半月之内巷子里有一户闹起来,唯你是问’。我胡三娘活了两百来岁,头一回被人扣这种帽子。”她松了手,云皎捂着耳朵龇牙,胡三娘却从袖子里摸出个铜板扔给她,“拿着。”

      “这什么?”

      “跑腿费。先把巷口老猫头那家跑了,他家仨月没交租,昨儿黑七踹了菜筐,你去看看。”

      云皎攥着铜板站起来,尾巴尖儿一翘:“三娘,您信我?”

      胡三娘白了她一眼:“信个屁。我信钱。你半个月把事儿办成了,我抽成给你;办不成,你尾巴挂张老板摊子上,我还能落张灰毛皮。怎么都不亏。”

      云皎:“……您真直白。”

      “直白好,省得绕弯。快滚,老猫头住巷尾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云皎揣着铜板往巷尾走。半妖巷的路面坑坑洼洼,昨儿黑七踹翻的萝卜还滚在沟里,她顺手捡了俩,想着老猫头要是真穷,这俩萝卜还能顶顿饭。走到巷尾歪脖子枣树底下,果然见着一间矮趴趴的土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咳嗽声。

      “猫头爷爷?”云皎推门进去,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老猫妖缩在床板上,盖着条露絮的薄被,昨儿被黑七踹的那脚,膝盖青了一大片。见云皎进来,老猫头哆嗦着摸枕头底下:“姑娘,昨儿多亏你……我这儿就剩仨铜板了,你要不……”

      “我不要您的钱。”云皎把萝卜搁桌上,“三娘让我来看看您。您这膝盖得敷药,巷口药阁白芷那儿——”

      “不去不去!”老猫头直摆手,“白芷那丫头心黑,一副跌打药要八个铜板,我仨月房租还没交呢。”

      云皎想起昨儿被白芷从药阁推出来的那个灰衣小妖。她蹲下来看了看老猫头的膝盖,青紫一片,得敷药,但白芷那儿确实贵。她翻了翻脑子里的《百妖谱》,抄了这么多页,里头夹着不少半妖巷的破事儿,翻到“药草”那页——半妖巷后头那条窄河边上长着一丛紫珠草,止血化瘀,白芷药阁后门堆着的渣子里就有。

      “猫头爷爷,您等着。”云皎出门绕到药阁后头,果然见墙根底下堆着药渣,紫珠草混在里头,被当垃圾扔了。她蹲下挑了一把干净的,又去河边洗了洗,回来拿石头捣烂了糊在老猫头膝盖上,拿布条一缠。

      老猫头哎哟两声,过了一会儿,膝盖热乎乎的,疼劲儿真下去了。“神了!”老头瞪圆了眼,“这紫珠草白芷都当药渣扔了,你咋知道的?”

      “抄书抄来的。”云皎拍了拍手上的草汁,“猫头爷爷,您这仨月房租,我给您垫上,您回头有了再还我。但有一件事您得答应我。”

      “你说你说。”

      “黑七再来收保护费,您别跟他硬顶。他涨五成,您就给,回头我补您。半月之内,我让黑七把涨的那部分吐回来。”

      老猫头将信将疑,但膝盖不疼了,心里热乎,点头应了。云皎出门的时候,老猫头追出来塞给她半块腌萝卜:“自家腌的,别嫌寒碜。”

      云皎把腌萝卜揣怀里,觉得这半妖巷也没那么糟糕。她顺着巷子往回走,路过张老板皮货摊子,张老板正举着根竹竿敲招牌上的灰,斜眼瞅她尾巴:“灰毛的?收毛,五个铜板一条。”

      “不卖。”

      “六个。”

      “不卖。”

      “七个,不能再多了。”

      “张老板,”云皎冲他一笑,“您这灰毛狐狸皮,上个月卖了八张,这个月一张没出吧?知道为什么吗?妖宫上个月换了采买管事,新管事嫌灰毛不吉利,专收白毛和赤毛。您这摊子灰毛越堆越多,再过半月,五个铜板都没人要。”

      张老板竹竿一停:“你咋知道?”

      “我抄书的嘛,消息灵通。”云皎指了指巷子那头,“您要是有白毛的,趁早出手;灰毛的,您先别收,等我把巷子里的事儿理顺了,给您寻个新路子。”

      张老板半信半疑,但手里的竹竿放下了。云皎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张老板,我尾巴不卖。您再惦记,我让我三娘来跟您谈。”

      张老板:“……胡三娘那婆娘,算了吧。”

      云皎拐过巷角,球球在识海里“叮”一声:“宿主,你刚才那套,跟谁学的?”

      “什么跟谁学的?”

      “空手套白狼。拿张老板的灰毛皮当筹码,拿老猫头的萝卜当人情,拿白芷扔的药渣当神药。你昨天还蹲菜叶堆里哭呢。”

      “我没哭。”

      “你尾巴毛上沾的菜叶子有半斤。”

      云皎不理它,走到胡三娘门口,把跑腿费拍在柜台上:“三娘,老猫头那家跑完了。他仨月房租九个铜板,我先垫了仨,剩下六个我写了条子,月底之前还。另外——”她凑过去,“您这巷子里还有哪家是刺头?我今儿一并跑了。”

      胡三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个账本,翻了两页:“巷子东头拐角,卖豆腐的方寡妇,嘴厉害,跟黑七的人吵过三回;再往里走,铁匠老周头,脾气暴,上回拿锤子追着巡逻队跑了半条巷;还有巷口摆卦摊的瞎半仙,欠了半年租,天天说‘算出来下月就发财’,屁都没发。”

      云皎掰着手指头数:“仨刺头。行,我今儿跑方寡妇和老周头,明儿跑瞎半仙。”

      胡三娘把账本一合:“你跑归跑,别把老娘招牌砸了。这巷子两百来年没出过你这种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小半妖,你要是真把刺头说服了……”

      “您就免我半年房租?”

      “我免你个屁。你先把十五个妖币还清再说。”

      云皎嘿嘿一笑,揣着账本出了门。她没看见,胡三娘等她走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传讯符,对着符那头嘀咕:“老□□,你说的那个补天者,真长这样?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还欠着老娘十五个妖币呢。”

      符那头传来个苍老的声音:“三娘,你盯着点儿。妖王昨晚上在她窗户上画符了。”

      胡三娘手一顿:“画什么符?”

      “封巷符。那丫头想跑都跑不了。”

      胡三娘:“……离渊那小子,几百年没见他管过这种闲事。”

      “谁说不是呢。”老龟叹了口气,“还有,你让她小心白芷。那丫头背后的人,最近动作不小。”

      胡三娘把传讯符收了,站在柜台后面想了半天,又摸出个铜板扔进钱匣子:“得,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要是这丫头没让老娘赔本,我给她涨跑腿费。”

      巷子东头,云皎正蹲在方寡妇豆腐摊子前头,拿块石头在地上画表格。方寡妇举着菜刀瞪她:“你画什么呢?”

      “画您这摊子的流水。您这豆腐,一天卖多少板?”

      “七八板。”

      “卖不完的怎么办?”

      “喂猪。”

      “您这巷子里有几户养猪?”

      方寡妇愣住:“……三家。”

      “三家养猪的,天天从您这儿买豆渣喂猪,一桶豆渣仨铜板,您算算,一月多少?”

      方寡妇掰手指头算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云皎把石头一搁:“您这摊子,豆腐是豆腐,豆渣是豆渣,保护费按户收,您这摊子算一户,亏不亏?”

      方寡妇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亏!亏大发了!黑七那孙子——”

      “别骂,骂没用。”云皎站起来,“明儿个我把巷子里养猪的三家拢一块儿,豆渣统一从您这儿出,价儿您定。您赚了豆渣钱,猪户省了跑腿,黑七再收保护费,您这摊子算半个户,我帮您谈。”

      方寡妇看了她半天:“你谁啊?”

      “巷尾灰毛半妖,云皎。三娘手底下跑腿的。”

      “胡三娘的人?”方寡妇把菜刀收起来,“行,你要是真能把豆渣卖出去,我请你吃一年豆腐。”

      云皎摆摆手:“一年豆腐免了,您要是认识铁匠老周头,帮我说句话。我下午去寻他,怕他拿锤子追我。”

      方寡妇乐了:“老周头就吃软不吃硬。你带二两酒去,巷口老李头家打的散酒,俩铜板一壶。他喝了酒,你说什么他都听。”

      云皎谢过方寡妇,兜里铜板叮当响,去老李头那儿打了壶酒,又顺道去河边挑了一把紫珠草,捣烂了装竹筒里。铁匠铺在巷子中段,炉火烘得半条巷子热乎乎的。老周头光着膀子抡锤,见云皎进来,锤子没停:“干什么的?”

      “三娘手底下跑腿的,给您送药。”云皎把竹筒搁铁砧边上,“昨儿黑七踹了老猫头,您拿锤子追了他半条巷,脚崴了吧?紫珠草,敷上就好。”

      老周头锤子一停:“你怎么知道我脚崴了?”

      “您左脚踩地比右脚重,走一步歪一下,铁匠走路歪着走,不是脚崴就是腰闪。”

      老周头盯着她看了半天,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抓起竹筒闻了闻,抹脚脖子上了。“凉丝丝的,还真行。”他又看了看云皎腰里别的那壶酒,“酒也是给我的?”

      “巷口老李头家的散酒,俩铜板一壶。”

      老周头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咂咂嘴:“说吧,什么事儿?”

      “保护费的事儿。黑七涨五成,您这铁匠铺算几户?”

      “他说算俩户。我铺子大,后头还住人。”

      “俩户,一户七个半,他收您十六个铜板对不对?”

      老周头又抿一口酒:“你怎么知道?”

      “我昨儿算了一宿。您这铁匠铺,一月打多少锄头、多少菜刀?”

      “锄头十来把,菜刀二十来把。”

      “锄头卖给谁?”

      “巷子里种地的。”

      “菜刀呢?”

      “巷子里做饭的。”

      云皎一笑:“您这铺子,打的东西全卖给半妖巷的人。黑七涨保护费,您东西就得涨价,您涨价,巷子里的人就买不起,买不起您就卖不动,卖不动您就交不上保护费。您说,这是不是个死圈?”

      老周头把酒壶往铁砧上一墩:“你个小半妖,绕了半天,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这铺子,保护费按户算亏了。您应该按炉算,您就一座炉,算一户。黑七要是不同意,您就跟他说,下个月锄头菜刀一把不打,让他自个儿去跟巷子里种地做饭的说去。您猜他是愿意少收八个铜板,还是愿意被三十来户种地做饭的堵门?”

      老周头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把酒壶抄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砰”地往地上一摔——没摔碎,他手劲大,铜壶砸出个坑。“行!就这么干!下回黑七来,我跟他按炉算!”

      云皎把铜壶捡起来,心疼地摸了摸坑:“周叔,壶招您惹您了?”

      老周头哈哈一笑,从铁砧底下摸出个铁疙瘩扔给她:“拿着,新打的,给你那破屋换个门闩。你那门闩我昨儿瞅见了,拿草绳系的,狗一拱就开。”

      云皎抱着门闩出了铁匠铺,球球在识海里“叮”了半天:“宿主,你今天忽悠了几个人了?”

      “三娘、猫头爷、张老板、方寡妇、老周头,五个。”

      “成果呢?”

      “三娘给了跑腿费,猫头爷给了腌萝卜,张老板没薅我尾巴,方寡妇许了一年豆腐,老周头给了门闩。”

      球球:“……宿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欠债。十五个妖币。你手里现在就三娘给的那一个铜板,老猫头仨月房租九个铜板你垫了仨,兜里剩俩。张老板没薅你尾巴不代表他不惦记。你忙活一上午,净赚腌萝卜半块、豆腐承诺一年、门闩一根、铜板俩。”

      云皎低头数了数:“……还真是。”

      “你拿什么还三娘的钱?”

      云皎蹲在铁匠铺门口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白芷那药阁后头扔的紫珠草,我挑了一把给老猫头敷了,还剩半把。我要是把巷子后头那丛紫珠草全采了,晒干了卖给方寡妇——豆腐摊子夏天容易馊,紫珠草煮水擦摊板,不招苍蝇。方寡妇肯定买。”

      球球:“……你上辈子学考古的?”

      “我还辅修了市场营销。”

      “难怪你穿越了。你那个世界可能觉得你太能忽悠了,留不住。”

      云皎抱着门闩往家走,路过桥头,远远看见河对岸妖宫外城墙根底下,一道银光又闪了一下。这回她看清楚了——一只银白色小狐狸,尾巴尖儿上沾着灰,正趴在墙头上歪头瞅她。一人一狐对视了三秒。

      小狐狸扭头跑了。

      球球:“叮,宿主,那狐狸尾巴尖儿上的灰,跟你尾巴一个色儿。”

      云皎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尖儿——昨晚上那点银光早暗了,但灰毛还在。“巧合吧?”

      “你觉得妖界有巧合?”

      云皎抱着门闩和铁疙瘩往破屋跑,进门先把门闩换上,铁疙瘩往门后一顶,拍了拍手。她往床上一瘫,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窗户。昨晚上她没注意,今天一进门就觉着窗户框上多了点东西。她凑过去看,木框上隐隐约约一道银线,绕着窗框转了一圈。

      “球球,这什么?”

      球球沉默了一会儿:“……封巷符。”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巷子被大妖封了。想出巷子,得从符的缝里钻。你现在这化形水平,钻不出去。”

      云皎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半妖巷的日头正亮,老王头在收馒头摊,方寡妇的豆腐摊子前排了俩半妖,老周头的铁匠铺叮叮当当响。她攥着门闩,忽然想起昨晚上银发男人嚼珠子那声“咔”,和他说“那本王收了”时候的眼神。

      “球球。”

      “嗯。”

      “他封巷子干嘛?”

      “不知道。可能是……”球球想了一会儿,“怕你跑?”

      “我跑什么?”

      “你尾巴上沾了他内丹碎片的气息,虽然不多了,但还在。他嚼回去的那颗珠子碎片补了他缺的那一角,但没补全。你尾巴上沾的这点,是他内丹缺的最后一口。”

      云皎尾巴一抽:“那我把尾巴毛薅了给他送去?”

      “你薅了也没用,气息在你血脉里,尾巴毛只是最外头的味儿。他得等你修炼到能把那缕气息炼化了,主动吐出来还他。”

      “那我要是不还呢?”

      球球又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你知道妖王离渊,为什么叫‘烬海’那个烬吗?”

      “不知道。”

      “妖历九百年,烬海之战,他一个人烧了半片海,把魔界百万大军逼回魔渊。从那以后,三界管他叫烬海妖王。你觉得,你不还,他能怎么办?”

      云皎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能不能再死一回?”

      “不能。起来,该去采紫珠草了。你欠着十五个妖币呢。”

      云皎爬起来,拖着尾巴往外走。推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框上那道银线——太阳照着,银线底下好像还嵌着字。她凑近了看,两个蝇头小字,笔画锋利:

      “别跑。”

      云皎站在门口,尾巴炸成扫把,把门“砰”地关上了。

      巷口,银白小狐狸趴在墙头,红瞳映着那间破屋的门板,尾巴尖儿上的灰蹭在墙砖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它看了一会儿,跳下墙头,往妖宫方向跑了。跑到半路,小狐狸身形一展,银光里走出来个银发红瞳的高个男人,抬手接了片落下来的枣树叶,在指尖转了转。

      “胡三娘教的?”他轻哼了一声,“胡三娘连账都算不利索。”

      他把枣树叶弹进风里,往妖宫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半妖巷一眼。日头正烈,巷子里灰扑扑的破屋连成片,那间换了新门闩的小破屋夹在中间,窗户框上银线一闪一闪。

      离渊收回目光,继续走。

      “先让你蹦跶两天。”

      巷子里,云皎打了个喷嚏,把门闩又顶了顶,然后揣着竹筒往巷后河边走,去采紫珠草。球球在识海里报账:“叮,宿主,今日待办——采紫珠草、晒干、卖给方寡妇、还三娘钱、修炼化形、还妖王内丹气息。”

      “最后那个划掉。”

      “划不掉。你尾巴尖儿又亮了。”

      云皎低头一看,果然,灰毛尖儿上那点银光一明一灭,跟呼吸似的,跟桥底下那颗珠子一样。

      “……球球。”

      “嗯。”

      “你说妖王要是来要债,我拿方寡妇的豆腐抵行不行?”

      球球:“……宿主,你认真的?”

      云皎没回答。她蹲在河边揪紫珠草,河对岸妖宫的塔楼上,银发男人坐在窗边批折子,案头放着半块碎玉,裂缝里往外渗的黑气比昨天少了一点点。他写了两笔,停了,抬头往半妖巷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又低头写。

      “紫珠草,”他念了一遍折子上新报的条目,“半妖巷药阁后头那丛,被人采了?”

      底下小妖弯腰:“回大王,是那灰毛半妖采的,晒在破屋窗台上呢。”

      离渊笔尖一顿,折子上洇出个墨点。

      “晒了多少?”

      “半筐。”

      离渊没说话,把小妖打发走了,坐在窗边,指尖敲了敲案上的碎玉。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银发被风吹起来,红瞳里映着半妖巷的方向。

      “半筐紫珠草,”他自言自语,“三娘那十五个妖币,她倒是还得挺利索。”

      他把笔搁了,起身走到窗边,对楼下喊:“黑七。”

      黑七从墙根底下钻出来:“大王?”

      “明儿去半妖巷收保护费,按炉收。”

      黑七愣住:“按……按炉?”

      “铁匠铺按炉算一户,豆腐摊子按摊算半户,养猪的按猪圈算,各半户。收上来的铜板,你留三成,剩下七成送上来。”

      黑七张着嘴算了半天,算不明白这账是怎么算的,但妖王的话他不敢驳,弯腰应了,跑出去的时候还在掰手指头。

      离渊转身回案前,拿起折子接着批。批了两行,又抬头看了一眼半妖巷的方向,窗台上晒着的半筐紫珠草在日头底下泛着紫光,破屋门口换了新门闩,灰毛半妖正蹲在门闩底下数铜板,数完了叹口气,把铜板揣怀里,尾巴拖在地上,灰毛尖儿一明一灭。

      “别跑,”离渊低头在折子上又划了一笔,“跑了本王还得追。”

      窗外,银白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回墙头上了,尾巴一甩一甩,红瞳里映着那间破屋,以及破屋门口那根新换的门闩。门闩是铁的,老周头的手艺,结实,狗拱不开,狐狸也拱不开——除非那狐狸比狗大。

      小狐狸歪了歪头,从墙头跳下来,四爪落地无声,往破屋方向溜达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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