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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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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守瑜实在是不擅长喝酒,而且称得上是痛恨,因为喝醉过后的感觉非常糟。尤其是半醉不醉的时候,思维还是清楚的,就是浑身的神经都不再受控制,好比麻醉到一半的病人,躺在手术台上,望着刺眼的无影灯与全副武装却面目模糊的医生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结果。
林珩却不然。年轻的林所长是在酒桌子上成长起来的,忘本的事他不干。况且他深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道理,更加不能懈怠。
A大生科院细胞所曾钊实验室跟H药厂合作的事是他牵的头,从头到尾也是他最积极热切——傅守瑜出了实验室就是个糊涂蛋,曾钊更是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上次傅守瑜招呼都没打就从人家药厂跑出来的事林珩其实没打算追究。但这么些天过去了,傅守瑜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完全没有过这么一回事。本来都谈得热火朝天的项目毫无征兆的突然遇冷,药厂那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试探性地跟他打听了几次,林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找了傅守瑜几回,就那么巧,回回都赶上他不在实验室——说来也真是奇怪,傅守瑜在生科院是出了名的劳模,近来却借口家里有事频频请假,到底怎么回事也说不清楚,院办那帮蠢蛋还真三天两头给他批假。
傅守瑜的底细,尤其是他跟曾钊那点破事儿,林珩是再清楚不过了,事实上基本上整个生科院就没有不知道的,只是没点破罢了,一来这俩的人缘都还算不错,二来同性恋又不犯法,三来这年头的人都现实得很,损人不利己的事没人乐意干。
傅守瑜这么跟着曾钊得有十来年了,男人跟男人是怎么回事林珩不清楚,但怎么也得是对老夫老妻刀砍不断火烧不坏了吧。平时看着俩人的感情也还挺好的,就是对正常夫妻像他们这样不离不弃始终如一的也少见。两个人都没有父母压力,就傅守瑜带了个闺女跟着曾钊一起过,挺乖巧伶俐的,也不像是会出幺蛾子的。林珩思来想去,觉得傅守瑜说什么家里有事根本就是托词,想反悔不干的可能性最大。也许是他自己想明白了,也许是曾钊替他分析明白的,总之林珩越想越惴惴,越想越不平——这个曾钊也太他妈的霸道了,老院长老所长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自己。曾钊是快退休了,傅守瑜却跟自己同期。傅守瑜傻,曾钊不傻;傅守瑜老实,曾钊不老实;傅守瑜良善,曾钊的心眼儿那是大大的坏!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跟药厂合作的机会,冠冕堂皇地把傅守瑜弄走,林珩虽然觉得走钢丝的风险太大,一直下不定决心,但有件事最终促使他铤而走险。今年年初的时候评院士,整个生科院就两个人争,曾钊本来胜出的几率挺大,却声称像恩师方老学习,最先放弃候选资格,旗帜鲜明不遗余力地支持另一方。这完全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不止林珩一个人议论他肯定跟对方达成了某种交易。什么交易呢?简直太引人遐想了。曾钊什么都不缺,近年来也越发表现出一种什么都不太在乎的样子,他眼里只有一个傅守瑜,弯下腰给傅守瑜垫脚的事情他也不是头一回干了。
林珩一想起来就手脚发凉,忍不住,真想哭。谁也怨不着,只能怨他没机遇,也没傅守瑜那身本事,爬不上曾钊的床!
难得逮到傅守瑜一次,素来和善可亲的林所长立即代表组织对他进行了春风般温暖的关怀。
“小傅啊,家里的事情解决了吗?”
傅守瑜费力的挤出一个笑容来:“都解决了,多谢所长关心。”
林珩哈哈笑着大力拍他肩膀:“你看你这人真是,跟我还这么客气!都解决了就好,哈哈,我看你这几天也是够呛,中午我请客,咱哥俩好好喝一杯,庆祝庆祝。”
傅守瑜真是再也笑不出来了,可他又没法对林珩诉苦,更不想跟林珩去喝酒“庆祝”,只能含含混混地说:“才说了不客气,你看你又这么客气。”
林珩才不管他,只说:“就这么说定了啊!”大步流星,留给傅守瑜一个潇洒的背影。
傅守瑜一辈子在人际交往上头吃亏受制,因为他狠不起来,而且很多时候他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化,觉得世界上的人都跟他一样没坏心眼,尤其是身边的、认识的人。你对他有一分好,他就能对你掏心窝子。
周末院里本来就没什么人,行政那边是全体不上班的,实验室里忙碌的基本上都是研究生和没什么资历的新近讲师们。傅守瑜快一个星期没过来,倒也积了不少债,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一头扎进去,感觉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林珩就来敲门了。
傅守瑜虽然还是不太情愿吃他这顿请,但既然人家都亲自来了,再推辞就显得太过矫情。
从前也不是没在一起吃过饭,两人一起出差那么多次,开个不太恰当的玩笑:同床共枕都数不清多少回了。所以一落座,傅守瑜熟门熟路地放得挺开,林珩递过菜单,他也不客气,刷刷刷点几个符合双方口味的菜,有冷有热有荤有素有汤。
林珩还要点酒,傅守瑜有点为难,说:“不必了吧。”
林珩白他一眼:“我自己喝。”
怎么可能!一瓶五粮液起开,哪怕林珩喝三杯换傅守瑜喝一杯,不出三轮,傅守瑜也要缴械。
“不行了,我真不行了。”傅守瑜红着脸摇头晃脑,看什么都是重影。
“什么不行啊,乱讲!来来来,今儿个高兴,你再陪我多喝几杯。”林珩端起酒瓶给傅守瑜和自己都满上。
“真不要了!下午还有事呢!”傅守瑜手忙脚乱地伸手去盖酒杯。
“放心,耽误不了你的正事!”林珩轻飘飘地格开他的手,执意倒满,送到他的唇边。
推辞中,酒洒了傅守瑜一身,傅守瑜本来就已经红彤彤的脸和脖子再加深两个色度,趁着林珩抽纸给他擦衣服的空挡问:“我说所长您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啊?您有话直说嘛,我实在是应付不来这套,真的。”
傅守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眼神和态度都是无比真挚诚恳的,他平常没这么坦白,有什么话都是弯弯绕绕的憋在心里,等别人先说,喝了酒才有这份胆色。却没想到这一下把林珩给点着了,一把餐巾纸摔在他身上:“傅守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关心关心你还有错了!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