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就做龙傲天》末末末末白

22、客筹（二） 谢晏初

　　谢晏初端坐在沈濯沧身侧，目光不动声色打量整厅坐席。

　　高台之上，碧莲宗宗主端坐正中，半阖着眼，沉静如深潭，威严敛而不泄，苏洛瑾笔直立于高台侧畔，静候指示。

　　台下列首，是掌执各权的宗门长老，各居一席，隔案相望，而自己与沈濯沧并列在长老一侧，随后才是三个亲传。

　　他在这真的合适吗？

　　谢晏初有些惊讶，不免觉得随手挂在腰间的这块莲玉滚烫起来。

　　得到宗主示意，苏洛瑾声音清亮：

　　“各位长老，各位师弟师妹，以及贵客。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共议宗内异动之事。”

　　“近日宗内秘法失窃、密信泄露事件频发，竟连禁地阵法也遭人改动。在此，诸位可知情？还请尽数道来。”

　　“苏师侄，老夫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苏洛瑾礼貌示意：

　　“林长老请讲。”

　　“好！”林长老眼神微眯，指着谢晏初。

　　“苏师侄，今日乃议宗门内务，而这位客卿居于高席，是否有些不妥啊？”

　　苏洛瑾还未发话，林长老对面那位长老便面露不虞，抢先一步开口：

　　“林长老这是在质疑宗主的意思？”

　　林长老冷哼一声。

　　“纪长老身为执法长老，却不知这等礼数？讲出去莫要闹笑话！”

　　纪长老沉着脸，同样冷冷道：

　　“林长老说笑了，平日巡视都由林长老安排妥帖，可近日仍旧异动频发，林长老想必是公务繁忙，分身乏术，不然怎会有此等疏漏，叫歹人钻了空子？”

　　“你！纪长老又好到哪去？戒律清规，当真严肃施行？否则怎的仍叫人起了歹念、敢在宗内造次！”

　　双方针锋相对，冲突一发不可收拾。其他长老似是早已习惯，不少人悄悄侧目。

　　江长老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上前打圆场：

　　“欸，莫要再置气了，二位师兄。都是为宗门办事，各有各的难处，犯不上伤了同门和气。林师兄心忧戒律不稳，纪师兄也是按章法行事，本意都不是要为难彼此。大家且各退一步，有什么分歧，慢慢再谈。”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程长老便勾起一点戏谑的笑，慢悠悠搭腔：

　　“可不是嘛。纪长老、林长老，既是同门，自然该将心比心才对。若是只盯着对方的不是，反倒把正事耽搁了。”

　　林长老脸色猛地一沉：“我呸！”

　　纪长老额角青筋暴起：“粗鄙！”

　　眼见又要乱成一锅粥，柳长老面上表情痛苦一瞬，随即讪笑着打圆场：

　　“哎呀，哎呀。贵客看着呢，都消停些。”

　　随即，柳长老抹了把虚汗，看向其他长老。

　　“裴长老，白长老，你们也劝劝啊。”

　　见那俩人各自撇开视线，柳长老一噎，朝苏洛瑾投去求助的目光。

　　“嗒”

　　细小的，指尖敲击桌案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吵得面红耳赤的二人就此噤声，愤懑地瞪对方一眼，却不敢多言。全场寂静，众长老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端坐的男人，个个安静如鸡。

　　苏洛瑾扫视众人，平淡开口：

　　“今日召议，是为核实宗门近况，私怨之争，稍后再叙。”

　　她顿了顿，又道：

　　“此外，谢少主乃碧莲宗贵客，此后将居留些时日，应遵待客之道，奉待客之礼。如是，诸位不必拘泥，依职呈报，何处有缺，何处有异，还请据实相告。”

　　谢晏初眨眨眼，无声地朝着各位长老行礼，此后便乖巧地端坐在席位上，安静地垂下眸。

　　纪长老淡淡地扫一眼谢晏初，声音冷硬：

　　“执法堂照宗内旧章，日常稽查如实登记，并无任何可疑记录。可老夫近日交叉核查，发现多处疏漏——文书、记录断档，几段异常积压，却无人上报。老夫已下令重拾断档交接，从头追查，其余并未出现差错。”

　　接着是林长老：

　　“巡防与外勤值勤路线、轮班名册皆按时定点归档，各处要地记录稳妥，值守也并无脱岗之人。许是老夫错漏偏僻位点，近日有弟子上报些许僻静地域有异，偏僻点位常年无人盯守，偶有异动向来无人知晓，历来如此。是老夫疏忽。其他并无异常，”

　　“各地禁制、护阵鲜有异样，少许老化未来得及加固，待值守弟子复核，老夫便逐一修补。”

　　江长老说及此处，猛然冷下脸：

　　“禁地阵法确有异样痕迹，可宗门记录干干净净，无半点异常。老夫亲自巡查才揪出值守弟子懈怠渎职、潦草登记，硬生生瞒下了阵沿改动。老夫早已整理罪状上报执法堂，只是申请久久未批，贻误至今，是执法流程拖沓所致。”

　　纪长老闻言点点头：

　　“待老夫处理完堆积的旧卷，便批阅江师弟的申请。”

　　最后是裴长老：

　　“库房账本核对无异，物资、秘典总数对得上，出库入库皆存有凭单，却是在调拨与转存交接中，账页常出现残篇、漏页、重复情况，我已命人重新逐册比对，此时还未厘清，其他并无异常。”

　　言毕，苏洛瑾微微颔首，启唇道：

　　“诸位长老辛苦，诸位述职详尽，宗门诸事洛瑾皆已明晰，若是无其他要务，便可各归本司。”

　　长老陆续离席，出门时，纪长老与林长老肩膀无意相撞，竟差些大打出手，若不是宗主还在，或许二人早已扭打成一团。

　　会议厅余下几名亲传面面相觑，随后端正听候发落。

　　苏洛瑾看向沈濯沧，对方了然，一同上台。

　　“近日宗门内务繁忙，我与大师姐奔走各处，实在无法抽身，还请各位师姐师妹告知我们二人：所属长老可还隐瞒有其他消息？只言片语亦可相告。”

　　沈濯沧神色严肃，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云枝身上。

　　“小师妹，你先。”

　　云枝拜在林长老门下，闻言眨眨眼。

　　“师父近日确实四处比对巡视路线，纠结偏僻地域如何规划入内，一连半月忙于翻查记录与名册。所言不虚。”

　　沈濯沧与苏洛瑾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随后，沈濯沧点名蓝千诺：

　　“二师姐，江长老如何？”

　　蓝千诺闻言却是脸色阴沉，她有些不情不愿：

　　“师父确实有一日大发雷霆，那日守值的弟子被他骂了遍。其余时间师父便常常外出查补松动的阵法禁制。”

　　说罢，她咬着唇，不悦道：

　　“师父才不会做那种事！还请大师姐、四师弟明鉴！”

　　“……二师姐，查案不得感情用事。”

　　沈濯沧面色复杂地朝她摆摆手，目光落到另一位亲传身上的时候顿了顿，他又扭头看向苏洛瑾。

　　苏洛瑾挤出一抹无奈的笑，朝他颔首。

　　沈濯沧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那位亲传。

　　“三师姐……可曾打听到程长老行踪？”

　　君莫问认真想了想，慢吞吞道：

　　“师父说，纪长老当真关心林长老动向，定是有所隐情。裴长老常找师父喝酒，二人畅聊，说江长老定是与白长老厮混在一起了，还听说偶尔能见白花……白，白什么来着？”

　　沈濯沧：……

　　他同样无奈一笑，示意君莫问可以了。

　　“师姐师妹辛苦了，今天就先到这吧。”

　　谢晏初全程旁观，这下见其他人都走光，独留他一人。他看看高台侧畔的二人，又看向高台之上依旧稳坐如山的男人。

　　苏洛瑾轻声开口：

　　“不知谢少主可有看出什么？”

　　谢晏初想了想：

　　“谢某暂且得不出什么，只能得出二位周旋其中，实在辛苦。”

　　可不是嘛，和一群各有派系的老狐狸打交道，还是亲传弟子这么个微妙的位置，唯一能信任、日常一起生活的师姐师妹却一点有用的讯息都给不出，俩人苦哈哈地承担了大部分调查。

　　可怜的社畜啊。

　　苏洛瑾点点头，转而又道：

　　“洛瑾乃纪长老门下弟子，四师弟为柳长老门下弟子。我们二人，在此恳请谢少主鼎力相助。”

　　谢晏初乖巧地问：

　　“都需要谢某要做些什么呢？”

　　居于高台上的男人视线忽的落在谢晏初身上，语调平淡：

　　”我宗底蕴深厚，谢少主若是得空，不妨多去他处走动。”

　　谢晏初一顿，朝对方行上一礼。

　　“承蒙宗主抬爱，谢某定是会好好瞧瞧的。”

　　——

　　谢晏初这边刚出议事厅，传筒就弹来连续好几条消息。

　　“急急急！！！谢客卿谢客卿！江湖救急！”

　　“四师兄叫我有事可以找你帮忙来着！看在我们一同去万药谷的情谊，帮帮我吧！！客卿！！！”

　　谢晏初看着云枝发的消息扶额苦笑。他花零秒就猜出是要自己去做什么。

　　刚怜惜完社畜二人，现在自己也成免费劳动力了。

　　到地，谢晏初在碧莲宗巡检堂门口见到了来回踱步的云枝。见到来人，云枝眼前一亮，不由分说把谢晏初拉进门。

　　巡检堂本是守值弟子交接换岗的地方，登记好的路线与名册则是送进内室存放。

　　刚被云枝拽进内室，谢晏初便见堆成山的卷册，林长老与其他弟子埋入其中，乍一看都在认真查阅分类，卷册翻阅摩擦出的响动在内室回荡。

　　谢晏初：……

　　似乎回想起被导员喊去档案室整理档案的时日了呢……

　　他看向云枝，表情一言难尽。

　　云枝倒是挠挠头，丝毫不客气：

　　“哦哟，客卿莫怪！师兄师姐各忙各的，云枝也就只能求助客卿啦！”

　　她眨着无辜水灵的大眼睛：

　　“客卿~帮帮人家嘛！事后，人家给你申请一批临时补贴如何？”

　　在云枝软磨硬泡下，谢晏初嘴角一抽，拿起一卷，细问云枝具体查看什么、分类依据、封存何处。对方一喜，一一交代。

　　随后，她顿了顿，提醒道：

　　“我师父手边那堆就不劳烦客卿了，里边多有不便之处，客卿整理时还是注意着些。”

　　谢晏初点点头。

　　投入这些卷册之后，谢晏初猛抬头，有些无语。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进度如此慢了，只见以云枝为首的几个弟子假装认真干活，实际却是悄悄摸摸聚在一起在林长老视角盲区打牌。

　　“大你！”

　　云枝笑嘻嘻地甩出牌，对面那个弟子一开始还兴致盎然，见状脸上愁云惨淡，忽的怔愣片刻，表情逐渐惊恐，

　　“嗯？出牌啊！愣着做什么！你不出就算我赢喽？”

　　云枝晃晃手中最后一张王牌，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骨节分明的手抽走她手中那张牌，背后那人声音幽幽：

　　“哦？你牌打得很好嘛。”

　　“那当然，强牌慢打，绝境翻盘……”

　　云枝一脸得意，意识到什么，笑容僵在脸上。

　　她一顿一顿地僵硬回头，映入眼帘的是阎王般居高临下看着她的谢晏初。

　　谢晏初额角青筋暴起，脸上却保持着礼貌的笑意。他咬牙切齿：

　　“云、枝。”

　　林长老捏捏眉心，下意识抬眼扫过角落，面露疑惑。之前他那不省心的宝贝徒弟总爱在角落偷闲玩乐，但他这次却没找到徒弟摸鱼的身影。

　　看着在谢晏初身边，一旦起了心思摸鱼就被对方死亡凝视逼回继续干活的云枝，林长老简直跟见了鬼似的。

　　就那么在谢晏初的协助下，今日差事进度飞速，竟提早收尾。林长老眼神复杂地看着这谢晏初，看看对方试探性提出的一条新路线及附图，又看看他那个干活干到眼神涣散的徒弟，陷入沉思。

　　云枝吐着魂，麻木地理着手中最后一点活，耳朵却悄悄听着一边弟子的八卦。

　　“纪长老那边的弟子又在纠这边茬，到底要干嘛啊，本来干活就累！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时时刻刻来堵人的？”

　　“而且……话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是死对头，可是纪长老……真的对林长老特别了解啊！”

　　“哇你不说……细思极恐！”

　　谢晏初也听见了，他想起今天会上君莫问的话，悄摸摸来到云枝身边，见对方一激灵，他嘴角一抽。

　　“不是催你干活，我问你个事。君莫问姑娘在会上说的那个……真的假的？”

　　不远处的林长老身形一顿，身体默默往二人这边侧了些。

　　云枝闻言，斜眼弯唇，她左看看右看看，才道：

　　“哦哟~没想到啊客卿，你可真是问对人了！我和你说，我觉得，纪长老看我师父眼神就很不对劲！”

　　她掰着手指细数：

　　“你瞧，每次开会最先看向的，都是我师父，经常出现在师父勘察巡视的必经之路，就连师父爱吃什么、喝什么、作息习惯，他都了如指掌。”

　　谢晏初很是惊讶：

　　“他们……不是政敌吗？死对头之间，也能那么……不对劲？”

　　云枝啧啧摆着食指，意味深长：

　　“非也非也！宿敌之间，亦能有情。正所谓因爱生恨、恨海情天、天若有情天亦老——”

　　话音未落，一声暴躁到近乎劈叉的怒吼轰然炸响在二人耳畔：

　　“放他娘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