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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葛寻（番外） 那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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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天灾四起，疫病横行。四处游历的葛寻途经这座小镇，见百姓深陷病痛，医者仁心，便驻足留居，免费为镇民问诊施药。
一日进山采药途中，他偶然发现了一株通灵的奇异植苗。
常年孤身游历，葛寻心底素来寂寥。烦闷无人倾诉之时，他便随口对植苗吐露心事。未曾想这株灵苗竟能通人语，静静陪他闲谈，应答顺遂，常与他相谈甚欢。
自那以后，葛寻时常与植苗相伴闲聊，孤寂的旅途，总算有了一丝慰藉。
“为何葛先生总是孤身一人？”
稚嫩的枝芽轻轻晃动，植苗懵懂发问。
葛寻微微一怔，移开目光，眉眼尽是落寞。
“我是孤儿，无亲无故。师父将我抚育成人，却在我及冠前撒手人寰。此后我便四海漂泊，于各处旁人而言，我终究只是个外乡人。”
植苗轻轻弯起柔嫩枝芽。
“葛先生，什么是家人？”
“家人啊……”
葛寻垂眸思索，语气温和而认真。
“家人是能陪伴你、包容你，永远与你同在的、最珍贵的人。”
“那我，可以做葛先生的家人吗？”
葛寻未曾料到它会这般发问，愣怔片刻，随即漾开一抹温润笑意。
“可以呀。你此后唤我阿寻便可。”
“阿寻，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家人吗？”
植苗期待地发问。
葛寻笑着颔首，手指勾了勾植苗稚嫩的芽叶。
“当然，我会永远陪着你呀。”
安稳的时日并未持续太久，小镇疫病骤然加剧，求医的百姓络绎不绝。葛寻日夜坐诊、抓药、熬药，日夜奔波，累得身心俱疲。
过度操劳加上疫病侵染，他的身体日渐衰败，身形一日比一日消瘦，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歇息。
终于，葛寻彻底病倒。
生机飞速流逝，他如风中凋零的残花，终日昏沉卧床，咳喘不止。
“阿寻，你怎么了？”
植苗敏锐察觉到他的衰败，满是不安。
葛寻捂着心口咳了几声，依旧习惯性露出温柔的笑。
“无妨，歇息一阵便好了。”
植苗静静伫立，看着他褪去外袍后嶙峋消瘦的脊背，单薄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风雨摧折。它敛去所有动静，连细微的枝叶晃动都尽数止住，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半分。
翌日晨光落进医馆，植苗迟迟等不到动静，轻唤出声：
“阿寻，你好些了吗？”
周遭一片寂静。
植苗不死心，又唤了一句：
“阿寻？”
无人应答。
“……”
瞬间，万千枝条疯长而出，顷刻蔓延至床榻之侧，遮蔽了半间屋舍。
床上的男人呼吸粗重灼热，沙哑滞涩，如同破旧风箱般呼呼作响，性命垂危。
枝桠轻轻裹住虚弱的男人，细嫩的枝干缓缓滋生出温热的血肉，肌理蠕动，一点点与葛寻的皮肉紧紧相连。
稚嫩的意念，固执地盘旋在天地间。
“家人……要永远同在。”
葛寻是在一阵诡异的温热束缚中惊醒的。
睁开眼的刹那，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的下肢已然与诡异的血肉枝脉紧紧相连，骨肉相缠，密不可分。
依旧是熟悉的医馆，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遍体生寒。
“阿寻，你醒啦！”
植苗的意识满是雀跃欢喜，纯粹又热烈。
可葛寻丝毫感受不到半分暖意，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为什么？”
“阿寻明明说过，家人要永远在一起啊。”
植苗懵懂又委屈，认真地解释，
“我们现在在一起了，往后，我们共生共灭，永远都是家人。”
葛寻浑身颤抖，视线猛地扫向屋角落那几具早已冰冷的躯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他们呢？！”
“他们也是我的家人。”
植苗的语气天真又无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阿寻睡了好久，我太孤单了。我找了很多家人，把他们都留下来，阿寻就能有人陪，吸收完他们的魂魄，阿寻也能快点醒过来。我们可以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那一刻，葛寻彻底心死。
自那以后，他被迫亲眼见证了这株灵苗寻觅“家人”的所有方式。
诱哄、欺骗、缠绕、同化。
鲜活的生灵，被它以温柔的假象引诱，最终血肉相连，沦为它的一部分。
成人执念深重，常常无法彻底同化。久而久之，懵懂的植苗寻到了更合适的对象——不谙世事的孩童。
孩童纯粹天真，极易哄骗，魂魄干净纯粹，能被完整吸纳同化，不会留下半分残余。
小镇的孩童，成了它慰藉孤独的玩伴，成了它用以相守的“家人”。
眼睁睁看着无数无辜孩童惨死，看着镇民接连被吞噬同化，被禁锢的葛寻痛彻心扉，再也无法容忍。
每当植苗在外蛊惑旁人，他便拼尽所有残存的力气嘶吼：
“快走！离开这里！别听它的！！快走啊！”
可他的声音太过微弱，终究被孩童清脆的嬉笑与懵懂的应答彻底淹没。甚至被同源的妖力同化，混作温柔的哄骗声，再也传不出半分警示。
他不肯放弃，日复一日，喊到声嘶力竭，喊到喉咙渗血。
终于，疯长的枝桠猛地缠紧他的身躯，血肉分出一只惨白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唇齿，彻底封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耳边传来植苗气急败坏的控诉：
“我们需要更多的家人！你不能这样！”
“阿寻，我们是家人，你不能这样！！！”
它日复一日，寻觅玩伴，收纳家人。
每一个被它同化的生灵，都笑着朝它奔赴而来，像最热烈的相拥，像最亲密的家人团聚。
渐渐的，小镇再无孩童敢出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再无半分人烟。
找不到纯粹孩童的植苗，又学着伪装。
它化作葛寻温润儒雅的模样，坐镇医馆，装作问诊救人的郎中，以温柔善意做伪装，诱哄往来的人们。
它的身躯愈发庞大，枝脉与血肉肆意蔓延，最终将整座镇子彻底吞没，为诱惑误入的旅人，它伪装出一片无边幻境，祥和的镇子，袅袅炊烟，孩童嬉戏声响彻林间。
岁月流转，不知过了多少年。
某天，无边的血肉幻境之中，它忽然停驻。
它突然很想念阿寻，想听阿寻说话，想看看阿寻温柔的眉眼，想阿寻像以前那样勾勾自己的枝芽。
它拨开层层厚重的血肉根脉，终于寻到了那具被它妥善珍藏的躯体。
葛寻双目紧闭，安安静静地伫立在这片特意空出的真空之地，毫无声息，一动不动。
“阿寻？”
无人应答。
它一遍遍轻唤，却始终得不到半分回应。
就像……
死亡。
植苗伸出柔嫩的血肉指尖，轻轻抚过葛寻清冷的眉眼，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他。
它痴痴凝望，轻声呢喃，自欺欺人地安抚着自己。
“阿寻只是睡着了，和以前一样。”
“阿寻和我是家人，我们明明共生共灭。所以他只是睡着了。”
“一定是的。”
空旷死寂的血肉牢笼里，只剩下孤独又卑微的呢喃，轻轻飘荡，藏着无人知晓的孤寂。
“阿寻，我会找更多更多的家人。等我吸纳完所有魂魄，你一定会醒过来的，对不对？”
“阿寻，你说好我们永远是家人，所以，你不可以不理我。”
“阿寻，当初说好会一直陪我的，你可不要说话不算话。”
“……阿寻，你醒来之后，一定要和我说话。我真的……”
很孤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