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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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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的。” 少年立刻答,像这个答案也在备着,“说你刚来家里什么都没有,让我送点来。”
“你爷爷知道我是谁?”
“…… 知道。”
沈砚笑了笑,把鸡蛋剥了一个放到他碗边:“那替我谢他。”
林穗看着那只鸡蛋,没动,也没推回去。很轻地 “嗯” 了一声。
沈砚慢慢开口,语气松弛,像随口闲谈:“昨天你帮我理顺的线路,夜里通电很稳,多亏了你。”
听见这话,林穗耳尖一下子红了,指尖蹭着桌沿,声音细若蚊蚋:“不算什么,很简单的。”
“对你简单,对我很难。” 沈砚抬眼看向他,目光平和,不带半分居高临下,“很多东西我不懂,这里我也不是很熟,之后说不定还要常常麻烦你。”
林穗猛地抬眼,眼里带着一点错愕,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他,自己是也可以帮助他人的。长久以来,他总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是父母的包袱,他能做的这些零碎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我…… 我可以。” 他顿了很久,才挤出这三个字,说完又飞快低下头,“如果你需要,我有空就过来。”
“那谢谢你了,林穗”沈砚的语气很温柔和气,这是公司的下属们从来没有听到的语气。
“林穗这个给你”沈砚放下勺子去后面的房间里拿出一个小箱子,“这是我当时上学的时候的笔记,昨天打扫的时候发现的,你现在正合适,你拿回去看看”
林穗听到这个是给自己的眼睛微微发红又有点激动和紧张“……谢……谢”
沈砚弯了弯唇角,凑近看他“你要是有不会的可以问问,我可以帮你!”
林穗愣了愣,屏住呼吸,好近,攥住了衣角,睫毛颤了好几下,心里又雀跃,又忐忑。他想答应,少年轻轻 “嗯” 了一声,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些。他站在那里,又安安静静看了沈砚几秒,才小声道别:“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慢一点。”
林穗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屋里的人,撞上沈砚的视线,他吓得立刻转回头,脚步加快,像只受惊的小兽,匆匆穿过矮墙回自家院子。
沈砚坐在桌边,看着那碗还冒着余温的粥。嘴角微笑淡淡道“还真是个小孩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还真是个流氓啊!”
第二天早上,沈砚打开门,门外的地上放着一只碗,盖着布,人已经走了。
第三天还是。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两只蒸红薯,有时候是一把刚摘下来的野菜,用草捆好,放在门边,连碗都没有。沈砚一开始还数着日子,后来懒得数了。他试过说不用,“我这儿什么都能弄”。林穗低着头应了一声 “嗯”,第二天照样来。
有一回沈砚起得早,开门时正好撞见他。少年举着手要敲门,指节停在半空,像一个动作被定格住。两个人对着看了两秒。林穗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吃了没?” 沈砚在后面问。
“吃了!” 少年回得很快,人已经走到矮墙那头了。
沈砚端着那只还烫手的碗,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东西被轻轻触了一下。
他开始留意到,这孩子对人好,是不出声的那一种。
沈砚随口说过一句一次窗缝漏风,回头就看见那个窗框被人用旧布条塞过。他洗完手随口抱怨过一句水冷,隔了两天,门口放了一只灌满热水的暖壶,外面裹着毛巾,怕烫手。
他没提过什么要求。这些东西都不是问来的,是他自己看的。
沈砚将一管护手的药膏递过去时,林穗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用,我有。”
“你那个不行。” 沈砚瞥见他搁在桌角的那小罐,最便宜的凡士林,用了小半。
林穗攥着那管药膏,像攥着什么太贵重的东西,半天才说:“这个贵吧。”
“贵不贵跟你手疼不疼没关系。” 沈砚说,“擦。”
少年就真的在他面前挤了一点,慢慢抹开,动作小心得像怕浪费。
后来沈砚去隔壁借锄头,看见堂屋桌上摊着课本,边角翻得起毛。
“还在看?”
“怕忘了。”
那天讲的是一道绕来绕去的物理题。沈砚把纸摊开,讲了一遍,没反应。他换了种讲法,从最基础的一步往下推,写到第三行,听见旁边很轻一声:“等等。”
少年手指点在纸面上,抬头看他,眼睛亮得不自然:“这里,为什么不能这样算?”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沈砚笔尖停住。心里那点东西动了一下,很轻,他没让它多动。
“你试试。” 他把笔递过去。
林穗写得慢,字很端正,写错了就整行涂掉,急得鼻尖红。窗外风扫过院子里晒着的一排红辣椒,沙沙响。
“我以前也怕算错。” 沈砚忽然说。
少年抬头。
“怕错就不落笔,越不落笔越不会。” 沈砚看着那道被涂得很重的痕,“错了翻下一页。”
说完他自己先静了一下。这话本来是给别人的,说出来却像在说给自己。
他这趟来,是躲。躲城里的局,躲那些人的算计。他这个人向来是靠计划过日子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边界算得清清楚楚。动心这种事,他从前处理得很干脆 —— 不合适,就及早收手。
可这次他发现,每当他已经要收手了。一碗粥、一个站在门口不敢敲门的少年。让他犹豫让他纠结让他舍不得。他也清楚自己迟早要走的。
他还是把笔递过去了。
有些事他算得出结果,算不出自己会不会舍得,也能预料到最后的结局……
和林穗熟络起来,话也是慢慢多起来的。
林穗会说他爷爷夜里咳得厉害,一晚起三四趟;说这个季节是播种麦苗的时候,前段时间他自己一个人种下了麦苗虽然不多。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件顺手的事,不像抱怨。
沈砚也讲他的。讲大学时候的好友糗事,讲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得人眼晕,讲会上那句 “大家还有意见吗” 其实谁都不能有意见,讲凌晨回到公寓,打开房门只有一片黑暗的孤寂。
林穗听得专注,眼里全是向往,插不上话,可每个字都往里收。
“你复学以后,考出去看看。” 沈砚随口说。
少年声音小下来:“我爸说,得先让爷爷身子养好,”他顿了顿,“我还没想那么远。”
沈砚没接。这个他答不了。他能给建议,给不了一条路……
那天村口岔路上,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剥柿子,看见林穗走过,就问他林爷爷身体怎么样,还回去上学吗之类的话,小孩子只是单纯的好奇毕竟一个上学的孩子见到老是不上学的孩子总会向往的,林穗沉默地塌了下肩膀。
“话挺多。”
几个孩子扭头,认得他,嘟囔着蹲回墙根。
沈砚陪他把那段路走完,一直没说话。
巷口,林穗忽然停下,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垂下去:“你…… ”
“我知道,这不归我的” 沈砚看着远处的山,“但我想管。”
少年没动。攥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点。
“他们说的是真的。”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我真不知道自己念不念的出去,也走不开。”
“真的假的我不信他们。” 沈砚说,“你的能力我有数。你算题的时候,比谁都稳。”
那天夜里,沈砚把手机拿出来。洛一二的消息躺在上面:“进展比预想快,你那边安心待着,别乱跑。”
他回:“知道。”
回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坐了很久。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沈砚去开,少年站在外面,头发上有点潮,怀里捧着一只粗陶罐,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姜糖。” 他说,声音发紧,“熬的。夜里凉。”
“…… 你自己熬的?”
“嗯。” 林穗把罐子递过来,“给、给你的。”
沈砚两手接住。罐子是温的,从掌心暖到手腕。
“谢谢。” 他声音比平常低。
林穗没马上走,往后挪了小半步,脚尖在地上蹭出一点声响。像是攒了很久的话,最后只说出一半:“你…… 别冻着。”
“你也是。”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跑回矮墙那头,进屋,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砚站在门口,捧着那罐姜糖,掌心一直没凉下来。
回屋翻笔记本,他在新的一页写了一行:
【他给我送了姜糖。】
写完看了半晌,又添了一行:
【我很喜欢】
再往后,笔停着,什么也没写下去。
他合上本子,把罐子搁在桌角。心里清楚得很 —— 他迟早要走;也清楚,收下这些,心就不算干净了。
可第二天早上,门外又放了一只碗。